如星点的英俊少年,手悬一串佛珠,噙着微微的笑意站在那里,王安仁见到这僧人的时候,都不禁有些失神。
此时众人都已到了大帐前,一众军士刀枪林立,指向这两个和尚,而这二人对面的扎实庸龙身上更是爆发出一股怒气,王安仁从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怒气也足以形成这么大的威势。
然而就算这样,这两个僧人却似乎也根本不曾见到,那名叫达娃的憨厚汉子竟还带着分怒意,叫道:“妙僧,我问他们借饽饽吃,他们不给,还拿那个刺我很疼的东西扎到我了,要不然我才不会把他们扔出去。”
“竖子好胆!”扎实庸龙冷笑气急,一拔腰刀,回旋着如一道弯月狠厉飞向达娃的胸口,只是弯刀速度并不快,达娃举起双臂,荡然一声鸣响,达娃粗壮的手臂上双臂护甲应声碎裂,弯刀再次旋回。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胆敢讽刺我的手下,就要做好死的准备!”扎实庸龙大马金刀的坐在蔡定从帐内搬来的大椅上,目光盯着妙僧旦增晋美,充满侵略性。
“那,多谢将军留达娃一命了。”年轻僧人目光湛然,双眉如两柄柳刀,一张英俊逼人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将扎实庸龙营造的肃杀震慑的气氛一笑消弭。
“你再笑,我便杀了你!”扎实庸龙也似乎根本没受旦增晋美的影响,一身霸气更盛。
一时间王安仁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数十年沙场拼杀的嗜血气息从那个粗狂的汉子体内发出,顿时无数刀锋枪尖寒气更盛。
达娃猛然踏前一步,目光中的痴傻和畏惧尚未褪去,但还是那么坚决的站了出去,只是一只纤细如白玉般的手臂把他又拦了回去。“每个人的母亲把自己生下来都不容易,难道就为了苦着个脸活下去么?”旦增晋美还是静静笑着,手上的念珠一个个转动着,速度不见丝毫影响。
然而话音未落,扎实庸龙的腰刀又遽然出手,带出一道闪亮的刀光,折射着星月的光芒瞬时掠到了旦增晋美头顶。
只是一切都没有变,妙僧还是凝立不动,那端静万方的样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如神仙中人。全身上下不仅一尘不染,更是那一刀猛烈的刀风割过,还是没有令他的眉发衣襟有一丝的拂动!王安仁耸然动容!
旦增晋美还是浅浅笑着,道:“将军若是仍旧气不过,可斩小僧手臂,可斩小僧头颅,小僧绝不动弹。“
刀光蓦地一闪,扎实庸龙目光森然,腰刀却已然回鞘。
啪,啪,啪……佛珠从妙僧手中滑落,纷纷坠落到地上,陷入沙中,不再弹起。
“唉……将军若是挥刀,斩了贫僧的头颅便是,而佛珠无辜,何以遭劫?”旦增晋美轻轻叹口气,弯身下腰一粒粒捡起佛珠,如迦叶拈花般异常优雅,长袖一展,几十粒念珠顿时全部收了回来,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妙僧旦增晋美!”扎实庸龙忽然大笑着,挥手间驱散了军士,亲自下了长椅,大步走到旦增晋美身边,挽起这濯濯如春月柳的僧人走向大帐,旦增晋美虽被大汉拉着,却仍旧显得优雅闲适,不忘回头对达娃一笑,“达娃,有饽饽吃了,在帐外稍等片刻,我带你去吃。”
达娃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全然不觉,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露出了一副痴傻的笑容。
种世衡默默看了达娃和僧人一眼,又深深望着扎实庸龙,自己嘿然一笑,没有跟着扎实庸龙进账,他知道,这个老朋友已经不是当年那么单纯的了,有他自己的势力威严。
蔡定默默的跟在扎实庸龙后面,像是他的一个影子,跟着走进了大帐。
“有人!”就在几人进账的那刻,吴昊耳朵一动,忽然喊出声响。而下一刻,铭矢、沙鹰和王安仁也都望向了远处。
云之君没有听到什么,却还是回头看着吴昊,张元若不是掩饰的太好,便是只有这吴昊的耳力,竟然还在王安仁这些人之上!
远处黑夜中烟尘飞扬,沙土不断被骑士的战马踢踏着。
王安仁目光忽然一闪,身形倏忽而动,如同天边缈云迅速奔向那队四人骑士。
只是王安仁没有奔近,便又已经停了下来,其实他根本不必特意跑过来看的,他早就可以认出,这四个人,赫然便是狄青、郭遵。王珪、武英!四人带马狂奔,方向正是沙洲!
而另一个让他挺住的原因,是一个深沉还带着分沙哑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的周围。
“喂……年轻人走路要当心,你踩到我的璇玑了。”
王安仁下意识抽身后退,身形飘忽,在空中又闪了几闪,落在地上的时候终于看到说话的人正是一个蹲在地上,却似乎与沙漠连成一体的瘦小中年男子。
“唉,现在连紫薇都被你踩破了,这次的星象是算不成了。”中年男子终于站起身来,没对王安仁说什么,只是手里已经握满了土黄|色的算筹。“耶律仁先,走了,这里风水不好啊。”
黑暗中,迅速奔来一个大汉,穿着贴身的黑衣,直接抱起那男子掠走。
临走前的一眼,瞥的王安仁心中一寒。
正文伐世之心(番外)
更新时间:2013-6-252:56:24本章字数:4201
大漠边缘一个叫做敦煌的沙洲大城里,正看见黑夜中几匹战马疾驰,三人三骑奔向一个跑在前面的少年男孩。
三个同样也很年轻的人都握着锋利的长枪,狞笑着刺向前去,呼啸的枪声惊破了一夜的寂静。
然而令骑士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竟然又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灰色的眸子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寒,忽然间少年腾身而起,一把抓住长枪,借着马力另一只手狠狠抽在骑士的臂肘,骑士一声痛呼,长枪已被少年夺来。
少年从空中落下,长枪斜指地面,目光斩霜截铁,锋利的长枪忽然跟少年的身躯融为一体,狠狠刺向了前方刚刚调转马头的三个骑士,然而似乎马儿都被这种赤裸裸的凛然杀意震慑,一份不敢动弹,那长枪竟就在黑夜中化为一条黑色的虬龙,狠狠刺进了骑士的胸膛!
“曹惟……你,你竟然敢杀沙洲王的儿子,你,你好大的……”另外一个骑士话刚刚说了一半,便已经说不出了,因为那条黑色的狂龙又动了,那么疯狂,连人带马刺穿了第三个骑士,枪锋一转,竟然连人带马斩成了两段!
骑士再不敢多说,慌乱中拨马便跑,那个被称为曹惟的灰眸弱冠少年缓缓从骑士尸体上摘下弓,头也没抬,一箭便如流星般贯穿了最后一名骑士的咽喉。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踩在我曹惟的脸上。”少年对着天空低喃,似乎没有听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
“你杀了沙洲王的儿子?那,你怎么竟然没死呢?”
“因为我爹是曹延惠,沙洲王的弟弟,只可惜我是他沙陀小妾的儿子,长了一双灰色的眸子,他能保我不死,我已经很开心了。”
沙洲的大牢里,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少年和曹惟交谈着,曹惟看着那个少年,很认真的说:“他们因为我的眼睛,已经嘲笑了我二十年,我绝定不要再忍,沙陀不满万,满万天下无敌,我凭什么要被他们按在地下,踩着脸?放心,你是我朋友,如果有人那么欺负你,我也会帮你的!”
当时的裴鸣听了这话,忽然很想哭。
灵州城破的时候,他义父裴济明知必死的时候他没有哭;义父让他出城搬救兵,护送他的袍泽都倒下的时候,看着他,目光中的含义只是让他远走,再别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哭;他搬救兵到大宋的营寨城墙之下,没有一个人让他进城,甚至张弓射他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在大漠中迷路,被人当做奴隶卖到沙洲的时候,他更没哭,他杀了奴隶主,被关在这里一辈子都可能出不去的时候,他依旧没哭。
只是现在,他忽然很想哭,他忽然意识到,从他看到这个少年挣扎不甘的眼神开始,他不再孤独。
很久以后的曹惟回想起那个时候,总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少年孤寂不甘的双眼,就像看到了自己,迷迷糊糊就成了朋友。
后来的后来,听说西边夏州的兵马打了进来,沙洲王投降了,再后来,夏州的王,那个叫元昊的人终究还是不放心,在清理了后患的时候,终于还是挥军来了。
沙洲王很窝囊的死了,大牢被打开了,犯人们疯狂的涌出,大街上到处可以见到撕扯着少女衣裙的野兽们,似乎沙洲的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大哥,还不走!你要干什么?!”裴鸣在弓箭声,投石声,喊杀声,和末日一般的沙洲城里的狂笑声中大声对曹惟呼喊着。
“我要去见我爹最后一面!”曹惟也大声回应着,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大街上那个像狗一样趴在一个哭泣的少女身上的,就是他爹!
曹惟握住长枪的手不停地抖动,猛然一转身,冲着裴鸣大喊着,“走!跟我走!”
于是抢了两匹马,夺了一马鞍箭,偷去了回鹘人最珍贵的神弓,一路开弓,杀出了城外。
只是曹惟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城下的帝王般的人物,轻轻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弓箭在掠过他的时候,忽然让曹惟心中泛起无限寒意,无限杀机。
模糊中,他似乎都到了另一个世界,隐约听得到裴鸣的大喊,“李元昊,那人就是李元昊!”
是么,他想,做人当如李元昊啊。
然而他又听到裴鸣一声大喊,“快看,曹惟,那是你爹,李元昊对准的是你爹!”
曹惟霍然勒马转头,看到城墙上火光闪闪,一个自焚在火中的人大笑着,狂笑着,那么肆无忌惮,那么飞扬跋扈,简直完全不是刚才的那个禽兽。
“李元昊,你来吧,你想要的秘密绝不会找到,你找不到答案的,所有的经纶都在火中化为灰烬了啊,哈哈哈哈……”一道利箭插进了曹延惠的咽喉,然而却看见火中的笑容更加狰狞,“方丈室内化尽十方,一窟之中宛然三界。檐飞五采,动户迎风,你再也找不到了……”
看着那从城楼坠落的男子,曹惟那半黑半白的长发飘起,心中像是忽然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缺失了。
从此,大漠中再无归义军、沙洲回鹘少主曹惟,有的,只是沙陀盗匪沙鹰,和他那个一直很中二的小弟,裴鸣。
······
铭矢没有这么悲催的经历,他从小就很受疼爱,只是当这一切破灭的时候,会显得更可悲。
很小的时候,铭矢还会问他爷爷,“为什么我们要学武术,学箭术?”
那时候的爷爷还很年轻,刀削斧割的面庞上还带着慈祥的笑容,“为了守护啊,守护我们这些本来就不强大的族人啊,铭矢,你要记住,当有一天你的箭不再用到守护上,也就不必用了。”
那时候的铭矢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可是后来有一天爷爷为了守护,跟一群很年轻的叔叔们秘密走在了一起。
现在想起来,那些人里,好像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在西北经常见到的那个画像,上面画着曹玮将军,还有那个最近认识的种世衡和扎实庸龙。
但是铭矢绝对不会知道十几年后最后的结果是出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人杀了回来,屠灭了他们的部落。
那天的火光混合着无尽的血气冲进了铭矢的鼻孔,铭矢问爷爷,“爷爷,大宋不是跟我们缔盟了么,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发兵救援?”白胡子被染成了红色的爷爷笑着说:“铭矢,不要管那么多了,族里的人都已经死了,你是最后的希望,只要你自己能守护住自己,我们六谷部就还不会绝的,千万别做傻事,让我们最后的族人丧生,六谷部,那就真的绝后了啊。”
于是铭矢又用力点头,跑出了血火战场。
那个时候的铭矢其实也不太懂,只是今天他忽然懂了。
看到王安仁、沙鹰他们的一起捶胸大喊,此心不死,刀还在的时候,他明白了,生命,本来就是用来拼的,他们除了生命,已经都什么都没有了啊,反正覆水已难收,李元昊,你等着!大宋,你看好了,会有一个新的人,重建六谷部,让你们都为当年的事情心惊胆战!
······
“在下,蔡仲回。”
蔡定无数次都回想起那个和善的中原男子初见时候的场景,每次想起,他的心都很痛。
蔡定无数次的回想,如果当年他极力劝阻他寡居的母亲,会不会就不像今天这么悲伤。
每一次,蔡定都是摇摇头,他无法劝阻,就算知道结果,他也无法劝阻。因为那个男人,是蔡仲回,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虽然一辈子没有给他母亲一个名分,可他们一起的几个月里,蔡定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家。
只可惜,只有那么几个月了。
吐蕃大旱,蔡仲回倾尽家财抗旱,然而旱情过后,是元昊的大兵压境。
蔡定被那个男人推出城去,“孩子,不要去青唐城,元昊必然布下了陷阱,去河湟,去找扎实庸龙,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蔡定眼中含着泪,忽然直直的跪下,大喊了声,“爹!”涕泪纵横,却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只是蔡定刚刚出城,便见到了城门再次洞开,那个书生似的人物带着一群护卫单枪匹马冲进了元昊的中军帐前,力尽而死。
蔡定没有怨唃厮啰不派兵救援,也不怨大宋不仅没派兵救,甚至连一纸丹青都没给他留,他只怨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听了他爹的话,离城而去了。
在扎实庸龙哪里,他开始疯狂的苦读兵法阴阳,机关数术,甚至疯狂打磨自身的武技。
见到王安仁那群人的时候,蔡定藏在心中许久,却跟沙鹰、铭矢一样将要无处发力而中道放弃的信念猛然随王安仁那颓唐落魄,却永远不甘灼热的目光,也一起灼烈起来。
这些人或许论用处,都比一个王安仁强很多,但是如果没有王安仁,这些人,都只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蔡定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意,从沙地上拍拍手,走向那个叫做王安仁的年轻人。
······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张元猛然一拍酒桌,大笑着,又大哭着向对面那个年轻人说道。
吴昊的表情依旧淡然,只是他的手紧紧握着酒杯,手背上青筋凸起。
“当年的曹操,不过是小小的一条杂鱼,那刘备连杂鱼都算不上,但是他们敢说,而且有人就信。”张元睁着猩红且朦胧的眼,“我们呢?考官不信,官府不信,边疆将军也不信,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你雇了那些人,拖着刻下我们诗词的石碑,一路歌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成功的。”吴昊终于出口,声音,似乎也有些颤抖了。
张元似乎愣了一愣,然后忽然大笑着,“你知道,难道我不知道么,那将军看我们如此,不过把我们当猴耍而已!但是除了这条路,我们还有什么别的么?!”
吴昊忽然愤身站起,手中酒杯砰然被他捏碎,碎片扎破了吴昊的手,鲜血淋漓,吴昊却仍旧全然不觉,“我们去西夏,去夏州,找西平王李元昊!”
张元一愣,因为吴昊的话,更因为这大雪里忽然涌进来一队捕快。
“老子心情正不爽,这俩说的什么兄弟们都听见了吧,给我抓起来打!”
当板子落在张元身上的那一刻,张元笑了,笑得分外的狰狞,或许如果当时县令或是捕快看到了他的笑容,就不敢再落下板子,一切也都会变成另外的样子。
但是,又有谁去关注一个屡试不第,只会口出狂言的白衣书生呢?
外面的风雪仍然很大,张元听见那村里的妇人对他大吼着,骂他既没出息也不种地,那是他的妻子,只是这一次张元没有再忍,一巴掌扇了过去。
“告诉过你,我会是天下英雄!”张元收拾好包裹,冷如霜雪的眼神望过去,妇人震惊中带着畏惧,一句话也未敢多说。
吴昊早在门外等着,看张元出门,只是轻轻,一笑。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上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哈哈哈,且看我张元如何做一个天下英雄!”
每次张元的记忆都停在了这里,只是吴昊却也还记得,路过项羽庙的时候,张元拿着几瓶酒,本就酒量不大的他喝得烂醉,高歌涕零,“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汉室将倾,曹刘各举兵。世人冷眼皆著我,我必染血覆天青!”
那天的天气一样很冷,一曲高歌,张元丢下酒壶,头也没回,吴昊还记得,那天的酒被冻结成了冰。
吴昊想,如果不是遇到了这群人,恐怕张元就算在夏州境内一人之下,也会无比的痛心寂寞,午夜梦回,也会泪湿沾襟。
正文第八章·是所谓八仙过海
更新时间:2013-6-262:57:41本章字数:2729
“耶律仁先,契丹年轻一辈第一勇将。那个瘦小的中年人直呼其名,还可以算得清天象的,契丹应该也只有一个人。”张元一边喝着大漠里的烈酒,一边睁着朦胧的醉眼喃喃说着,“那人应是耶律良,辈分上,应该是耶律仁先的叔父,从小不学弓马,却好巫医占卜,星象地理阴阳之术。不过这也实在太怪异,就为了些财宝,各国竟然都派出了足以独当一面的良将谋臣。种世衡,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他们所跟随的扎实庸龙的军队已经越来越接近沙洲,稳稳的安营扎寨在沙洲城外,他们不是不想直接绕过沙洲城去那千佛之洞,而是不能。
西夏的军队在沙州城外列阵森严,刀枪的锋锐夺魂摄魄,日头下三班轮换,昼夜不息,一句话,近千佛洞百丈者,杀无赦!
而这群所谓伐世同盟的闲杂人等就待在了扎实庸龙的后营之中,种世衡也不管张元怎么搞他,老头儿仍旧一言不发,逼急了就是一句佛偈,“说即是不说,不说即是说了。凡尘之人,贪嗔痴执念太重,须要大阿罗汉持杀生刃斩之。”老头顿了一顿,又道:“用王安仁那小子的话来说,好奇心害死猫啊。”
王安仁嘴角咧了咧,实在没那心思笑。
“我们过不去,那契丹人,大宋的军官,还有那位妙僧,岂不是也过不去?”沙鹰看看醉得只知道晃着种世衡的张元,叹口气,还是转头问向吴昊。
吴昊呷了口酒,微微笑道:“饮酒之道,在于有无饮人,或高雅,或衰侠,或知己,或忘机。唉……高朋满座,却无一人有心思饮这大漠佳酿啊。”
“……再废话我一箭穿了你。”铭矢实在无语,看着吴昊满不在乎,一尘不染的样子,铭矢皱皱眉,他忽然从吴昊身上看到了妙僧的影子。
“他们不会就这么几个人的。”吴昊白色的长袖向外一拂,身子跟种世衡一样躺了下去,只是姿态之优雅绝非那个邋遢老头可比,“耶律仁先的亲兵和耶律良的护卫队就绝对不止三百人,大宋也有一支军队,仅仅几千人,却战斗力极强,机动性更佳。河北路,折家军,听说狄青同折家军女婿张岊很是熟悉,不可不防。”
“那就是说,只有我们的人最少?”沙鹰喃喃着,“就算能跟裴鸣、韩戈会合,也不过百十人而已。”
“我早说了,进这千佛窟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个人身手和对机关术数的熟悉。”种世衡轻松的说道,只是话没说完便被沙鹰截断,“这个我更知道,可惜,冲过西夏铁鹞子的防线,就凭几个人?现实么?”
呼~一股大漠的沙风猛然从帐口涌入,王安仁方才蓦地站起,一把掀开了帐帘。
一时间帐内的探讨全都停了下来,望向那个孤峰般笔直寂寥的背影。云之君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了王安仁的手。
“种世衡,莫高窟里的东西,是北魏留下的,北魏的皇室,也姓拓跋。你隐瞒的关系,是关于这个么?”王安仁对着帐外的黄沙和沙中的联营,轻轻说着。
种世衡一怔,还未等说什么,王安仁又已经开口,“皇帝公孙轩辕的最后一支血脉,似乎也是姓做拓跋。所以当年,你们才会不顾一切的刺杀李继迁。只是没想到,最危险的人,却是李元昊。”
“不需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王安仁仍旧没有回头,淡然道:“我现在只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元昊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种世衡愣了半晌,终究嘿然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黄牙,抓抓一蓬乱草似的头发,笑道:“等我们想出进入千佛窟的办法,再说不迟啊。”
“办法总会有的,不如出来看着也好。”王安仁忽然大步走出,走向营帐之外,云之君紧跟在后面,一同走向铁鹞子的对面!
沙鹰铭矢双双起身,抓起长弓铁枪跟了出去。
“唉……自从看见狄青那群人,这孩子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种世衡极不情愿的一边叹气一边下床,走到帐门又忽然回头,“你们两个干嘛呢,也要跟着去!”
风沙卷地,平地沙扬,不远处四人四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面容清朗,正是狄青!
“野利王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散开!”狄青一声大喝,郭遵从马上摘下一个包裹,抖手扔飞到天空,包裹散开,正是一颗党项人的头颅!一时间铁鹞子全都向上望去,狄青忽然在马上站起身来,借着马的奔势猛然一跃,长刀空中拔出,将要落下之时狠狠向下一斩,重骑兵们举起手上的厚实的铁盾,却仍旧被狄青一刀断为两截!
狄青借势再度冲起,单刀如长虹经天,划过一道瑰丽的银光,狠狠劈散了铁鹞子的阵型。虽然只是一瞬,然而一瞬之间郭遵王珪便已腾身而起,此时那党项人的头颅还未坠地!
“且看野利王之头颅!”郭遵一声暴喝,单刀飞出,那颗头颅四溅而全,红白之物洒了下方众人一脸,而高空中的郭遵更是状若杀神,一时间铁鹞子竟都没敢妄动,目光也都不敢看这三个大汉,不清楚他们的野利王是不是真的死了,于是铁鹞子的副将大声喊着,“盯紧他们最后的那个人,那个人不过来,大宋军士若还顾忌义气颜面,必不会先走!”
然而话未说完,全身盔甲罩住的副将,已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右眼,直插脑后。
王珪缓缓放下弓箭,随着郭遵狄青慢慢向前走去,这三人走得虽慢,气势却渐渐浓重起来,铁鹞子们见他们强悍,又见他们直接射杀了出主意的副将,皆以为副将所言有理,这三人若是不管最后那人,就算进了千佛窟,日后宋夏交战,大宋军心也必然不稳,便干脆一整阵型,仍旧对着最后剩下的武英。
然而令铁鹞子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狄青郭遵和王珪,竟然就真的冲进了千佛洞去!
铁鹞子怒急,带头的千夫长一声怒喝,正欲挥军杀过去,忽然又是一支利箭凭空射来,射中了头上的银盔,箭矢,又落了下来。
只是千夫长的身形晃了晃,一头栽下马来,头颅内已被那一箭强绝的力道震化了大脑。
远处沉沙飞扬,当先一骑如大漠飞龙,弓箭连开,铁鹞子们挡者披靡,那骑迅速冲到了铁鹞子之前,铁鹞子脱胎于大唐陌刀的三尖两刃刀散发着寒光,不断进退有致的砍着骑士,谁知骑士猛然勒马,一个倒退退回了大军之前。他所做的,原来不过是为了不让铁鹞子在他们列阵之时乱箭齐发而已!
这人赫然便是张岊!
“若是真的想跟大宋开战,也并非你们这群渣渣可以决定的吧?”张岊嘲弄的笑着,忽然觉得从狄青口里学来的这个渣渣用的好爽。
不远处,又走来了两个人,王安仁目光如炬,认出了这正是契丹的耶律良和耶律仁先!
“让我们进去。”耶律良举起手里的一张黄|色的纸片,铁鹞子里最后一个千夫长冒头一看,发现正是野利王的印章,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看着我的眼,便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耶律良的声音真诚,千夫长不禁抬头望去,耶律良的双目似乎发出了碧绿碧绿的光芒,千夫长心中一寒,想挪开,最终却怎么也挪不开了。于是千夫长也只不过是挥挥手后,让契丹人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契丹人进去之后,千夫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是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王安仁看着进了那个阴森的黑色洞口的两拨人,忍不住感慨唏嘘。
正文第九章·此身已在含元殿
更新时间:2013-6-272:56:30本章字数:2534
“既然各显神通,那小僧总不好什么也不做。”王安仁听到背后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回首一望。
一个僧人飘飘自军营中走了出来,素衣白袜,一尘不染,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正是那妙僧旦增晋美,一串佛珠不知何时又重新挂在了手上,轻轻转动着。
“如此,有劳了。”王安仁笑了笑,也没有客气,侧身请旦增晋美走向沙地。沙地上折射的阳光似乎在灼烧着空气,将气息融化开来,只是那个白衣光头的僧人,却仍旧一尘不染的模样走到了铁鹞子军前。
旦增晋美没有杀气,他从来没有过杀气,但是能做到拂衣不沾沙,绝非一般的僧人所能做到。而此时,僧人只是对肃杀的军队莫名一笑,竟又低下头去,手指横在胸前着拨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旦增晋美的声音似乎不断回荡在广阔无垠的大漠戈壁中,梵文如同一场盛大的吟唱,干扰了整片苍穹,“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舍利弗,我见是利,故说此言。若有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如黄钟大吕般的经文不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耳膜鼓荡全然是旦增晋美吟唱般的梵文经纶,一时间往生极乐之意如此强烈,几乎便要沉浸幻像无法自拔,然而猛然间脑中一声鸣响,王安仁刹那间回过神来。
只是那声鸣响却似乎不肯就此消散,还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大梵天,归来吧~~”
只是恍惚之后,王安仁四下望去,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在说话,不远处只有风声呼呼,万籁俱寂,只是那僧人旦增晋美似乎也无法护持他的僧衣,开始在风中猎猎作响了。
只是渐渐清醒过来的众人也完全不能说什么了,因为一曲往生,千余铁鹞子竟然全部愣在原地,如同木偶石塑,一动不动!
“走吧,小僧估计这样的状态,估计也不过片刻而已。”旦增晋美轻轻笑着,脸庞上已有可见的苍白,只是他的步履神态仍旧那么雅然,从容的穿过铁鹞子军中,竟丝毫不畏惧这些人会忽然暴起,这是对自己何等的自信,才会有这等的从容姿态。
达娃似乎对旦增晋美比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信任,竟然也是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扎实庸龙回头看了一眼,大手一挥,令蔡定止步,便也再不回头,直奔千佛洞而去。
“张元善阴阳占卜和兵法,我善机关观感,张元留下等裴鸣和韩戈。”吴昊忽然说,说完便望着前方的王安仁,王安仁笑笑,“那便走吧。”
王安仁把方才的呼唤抛诸脑后,拉起云之君的手走向千佛洞的入口,三百年一流沙,流沙洞口便在千佛洞内!
“吴昊!”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入千佛洞的时候,张元忽然大声喊道:“此行多险,务必小心!”
吴昊笑笑,也没回话,大步跟着众人踏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中。
就在众人消失在洞口不久之后,蔡定便上前拍了拍张元的肩,“走吧,毕竟现在我们也做不了什么,铁鹞子还在对面,先行抽身……”
“我知道了!”张元忽然跳起来一声大喊,“我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然而此时,铁鹞军中似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分队,杀!”
陡然间,地动天摇,之前被众人耍的团团转的铁鹞子呼啸而动,只是几百骑的踢踏,在平原戈壁上,连环马套着无与伦比的重甲和闪着寒芒,反射着耀眼锐利的阳光的三尖两刃刀,疯了一般向对面冲去,而这本身就只有几百人的队伍竟然又分了一个小队,没队只有四五百人,却仍旧如同千军万马般卷起风沙分别冲向了折家军和扎实庸龙留下的军士!
而这时,蔡定和武英都异常的冷静,武英好歹还皱了皱眉,暗暗深吸口气,才下出命令,“分散成散骑,游走击杀,切莫正面交锋!”
相比于武英,蔡定却是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更改,只有目光稍微凝重了分。
“第二营,拒鹿角!全体上马,第一营,箭岚,马、眼平射!”蔡定一条条命令传达,自身却是有条不紊,扬起的飞尘有的都已经撞在了他的脸上,蔡定却一步不退!因为他知道,他若是退了,这里的人都会斗志大减,这一波平射也会丧失它本身的威力。
咚~高大健壮的骏马一排排倒下,霎时间便有几十匹马倒下,骑士被马尸阻拦,更要解开连环马的扣链,蔡定一声冷笑,翻身上马,“游走,破军!”所有军士涌出军营闸口,如同黑色的巨浪扑出了山脚。
而当蔡定也正要催马赶上的时候,却发现张元还是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手指指过去,能清晰的见到张元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我们,是封死洞口,让他们一辈子都出不来!”
看到了那洞口被一个剽悍的大汉带着一队铁鹞军猛烈的击打着千佛窟的上方,蔡定的脸色瞬间有些白,只是下一刻又有百来人飞驰,弯弓搭箭,甚至还有弯刀回旋,霎时间又阻碍了铁鹞子的去路。
不过来者的话,却让蔡定的一颗心不断地沉了下去,“张元,我们遇到了野利旺荣,他不仅不是死人,更是聪明异常,根本就没有什么莫高窟宝藏,更没有什么流沙,只有几个机关,机关之后是更大的机关,四堵墙无论如何你都会被封闭在里面!”
韩戈气喘咻咻的奔过来,张元却只是一叹,“晚了,他们……已经进去了。”
莫高窟内的壁画远比千年后要多,也更为精美,只是随着不断地前行,甬道越来越黑暗,到了最后,黑暗吞噬了一切,似乎回到了远古的时候,同时,这黑暗也染乌了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王安仁没有看到这一个个飞天的乾闼婆旁边有不同的人物,其中一个,像极了现在的他!
似乎,是那个人一直都在等着,等着对来到的那个人说,“大梵天……回来吧!”
王安仁一个激灵,忽然一跳,却忘了是在一个山洞里,甚至把拉着的之君一头撞到了顶上,一时间众人齐齐色变,众人都知道,每一个这样的前朝遗迹之类的城市,都已然有了无数机关,此时王安仁一动,顿时便感到先前早些进洞的数股黝黑昏暗的目光向他锁定而来。
“那是什么?”在一片古怪的气氛中,第一个适应了黑暗环境的不是别人,竟然便是那个书生吴昊。
于是众人纷纷抬头看去,一行古篆体的梵文在王安仁撞过的地方出现了,众人都在看,王安仁却自顾自的整理衣服,只是在他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之中,那个呼唤的声音骤然强烈起来!
“此身已在含元殿,更从何处觅长安。归来吧,你的长安,等着他的王!”
正文第十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更新时间:2013-6-282:55:38本章字数:2280
王安仁脑中还是一片混沌,蒙蒙如天地初开,似乎迷雾散尽后可以看见一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只是终究王安仁没有机会去拨开那层混沌,外界轰然一声巨响将他拉回了现实,那个漆黑的佛窟甬道之中。
“何事?”
“西夏人怕是要把我们埋在这里,一切或许只是假的!”
在这佛窟之中的人物皆是能独当一面之人,无须三言两语,几乎一同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继而便是纵掠如烟似风,闪电般奔向佛窟的出口!
而落在后面的,正是带着耶律良的耶律仁先和带着张元的王安仁,耶律良二人经过王安仁时,忽然嘴唇开合,传出一个声音,“你也听到了,对吧。”随是问句,却显得那么笃定,说完耶律良一声长叹,耶律仁先横抱起这干瘦的中年人,脚下发力,更快地奔向洞口。
“都听到了,没什么要介意的,看过旦增晋美的往生咒,便早该料到释氏对精神的掌控。”吴昊此时表现的依旧淡然,说:“现在要考虑的,是跟着那群人退,还是继续进!”
众人一怔,继而都已想到,西夏人为此筹谋良久,甚至不惜把唯一的铁鹞子全数出动,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他们出去!
“走!向前走,铭矢沙鹰放箭探路,切莫摸索,以防墙壁上有机关。”王安仁转瞬之间便已下了决定,然而忽然感觉拉着云之君的手上一紧,王安仁侧头望去,却发现云之君脸色煞白的望着洞口方向。
一个细高的黑衣身影忽然从洞外进来,嘿然一笑,猛地一转手中剑柄,狠狠敲在墙壁的一处凸起上,霎时间地上冒出一排钢钉,疾奔的人们或掠上半空,或不得已为之一顿,然而下一刻忽然佛窟的顶部散开,一蓬箭雨当头洒下!
众人虽身手高超,然而仍旧不得不被箭雨击退,紧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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