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竹楼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俊秀公子。他赤裸着上身,柔和的肌肉线条下似还隐藏着巨大的力量,只是腹部发力之处却一圈圈缠满了绷带。
古朴典雅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那个女子款款走了进来,擦拭着这个青年的身子,又小心翼翼的帮他换药,然后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忽然洒下,透过雕镂的木窗向外望去,清幽的月色正在树梢。
“有酒么?”
一个很稳定、很平静的声音响起,半点都不像昏迷一天一夜之人所能发出的。
“你重伤未愈,还是不要喝酒了。”那女子似乎也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轻声劝说着。男子侧着头,目光望向窗外,如月色一般的清寂落寞。
“你叫云之君?”男子看着窗外,忽然道,“我叫王安仁,在你这里常住几天,不打扰吧?”王安仁虽然是在问,然而口气中已带了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之君淡然一笑,道:“当然,桃花洞里只要你有银子,住多久都没问题。何况就算没有银子,有柳七那般的才学,一样可以的。”
王安仁看着窗外,忽然又道:“有酒么?”
云之君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给你去拿。”
月光洒在王安仁苍白的脸上,显出分异常的落寞和孤寂。
······
“喂,张姑娘,抢人酒喝是很不道德的。”王安仁嘿然一笑,纵身扑上,将一个美艳的歌女压在身下,一把抓住了歌女握着酒壶的手。
此时又是一天华灯初上,桃花洞里金炉香起,袅袅化作了一团氤氲之气,如同桃花雾气,升腾包围了满堂的歌女舞姬。
而所有人的中间,便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年轻公子,王安仁。
年少多金,出手阔绰,挥手间一个人包下了整个桃花洞,更是风流多才,平易近人,一天的功夫已跟几乎所有歌女舞姬打得火热。
“不行,王公子要先作词一曲,不然奴家死也不给。”张姑娘是这桃花洞里最活泼的歌女之一,抢过王安仁的酒壶,便再也没有还回去的意思了。
王安仁压着张姑娘,眼神越来越亮,脸庞几乎已经贴在了张姑娘脸上,一字字道:“真的不给?”呼吸间带起的风吹得张姑娘心头小鹿乱撞。
“喔喔,王公子欺负人,王公子欺负人。”一群背后的女孩们看不惯了,纷纷叫起来。
王安仁哈哈一笑,忽然站起身来,道:“好,看我给你们七步成词。”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王安仁一词吟罢,伸手抢过酒壶便抬手一灌,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笑声方起,女孩们还没来得及欢呼,一个雄厚有力的鼓掌声便已响起。
“好词,好词。不过既然知道酒醒时候断人肠,你又怎能待在这种地方,流连烟花巷陌!”一个同样年轻的人站在桃花洞门口,似乎是怕里面的脂粉气脏了他的身子,那狂傲的身躯硬是再不踏进半步。
王安仁本是醉眼朦胧,闻言忽然哂笑道:“韩琦韩大人,您既然嫌这里脏乱,又何必来此?”
那狂傲的年轻人正是韩琦,眉目如刀,义正言辞,“当日晏府一见自以为同辈之中终于有了同道,今日我来此,只为了将你救出来,你可知道你已经在汴京沦为笑柄?先是谄媚太后,后是流连巷陌,不过昨夜你扳倒刘从德的阴谋,甚至直接杀了二人,我可以理解你献谄太后是忍辱负重,然而今日,你实在是错的不能再错!温柔乡乃英雄冢,何况是此等地方!你知不知道,太后已要着衮服去太庙了!”
“我不知道!”王安仁忽然一声厉喝,“我只知道什么叫此等地方?!这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才艺俱全,哪一个不是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今天的一切,她们再此怎么就是此等地方,我来这里并非是我的不幸,而是我的荣幸!韩琦,你看不起她们,自然也不会真的看得起我,你自始至终能看得起的,只有你自己!你走吧,我也一样,看不惯你这副样子!”
“王安仁!!”韩琦右臂一抬,食指狠狠指着王安仁,身子前倾就要跨进桃花洞内。
“韩大人也要进来么?若是进来,之君亲自给您舞一曲如何?”云之君从二楼端着一壶酒,笑意奄奄的走到王安仁身旁,将王安仁半空的酒壶斟满,斜眼瞅着韩琦。
韩琦愤然一声冷哼,转身拂袖离去,只隐隐还听的背后传来无数女孩的笑声。
“好了好了,让这个扫兴的人一来,王公子和姐妹们也都兴致不高了,不如今夜我和王公子就此告退了。”云之君面色含笑,向着女孩们轻轻一躬,王安仁同样也是一笑,迎着女孩们不舍的目光一一看去,顿时女孩子们都放下了心。
金炉里的香气还在升腾,醉竹楼里的金炉也刚刚燃起。
“怎么忽然要回来了?”云之君给王安仁斟着酒,轻声问道。
王安仁拿起酒杯端详着,许久没有喝进去,在醉竹楼里,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桃花洞里的那个风流才子,而只是一个落寞的京城士子。
“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王安仁轻轻拉起云之君的手,“别倒了,这些天你累了,麻烦你了。”
云之君笑笑,道:“怎么今天这么客气?”
“我跟你,本来就不是很熟的,不客气怎么行?”王安仁随口说着,却没想到云之君的眼神却异常认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你我不熟,那你说汴京城里,你还能有谁?”
王安仁怔住。
那金炉里的香升腾的更飘渺了,王安仁看着,忽然一笑。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王安仁忽然一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总之我也只是个无关轻重的人,说说,应该也没什么的吧。”王安仁看着天边的树梢月,喃喃道,“云之君,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我从千年后而来,以为有一身武功,一身文才,更有千年见识,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可是我改变不了我喜欢的人去西夏和亲,我改变不了我暗生情愫的人喜欢别人,更改变不了朱观替我死,更改变不了我连替朱观报仇都做不到的事实!”
“我曾经以为跟那些人是兄弟,可是最后是他们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曾经不把那些人当成什么,但是是那个人替我去死,我曾经无法融入到这个时代,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跟弥勒教有莫大的联系,然而当我真正懂了那些东西都是屁之后,当我真正能融入大宋,说我是个大宋狂士的时候,我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能有兄弟,我不能有功名,我不能报仇,我只能一杯杯的喝酒!”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王安仁那晚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云之君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默默的倒酒,直到王安仁醉了,再也不说话的时候,云之君撩起王安仁额前的长发,轻声贴在王安仁耳边,道:“记住,如果有一天我叫做慕云歌了,你也一定要相信,我对你,还会一直是此时的云之君。”
“如果你有一天想问我的事情,我会告诉你,我是大燕国的后代,我是慕容凤凰的后人,是,黄衣弥勒这一代的佛子。”
“其实黄衣弥勒与白衣弥勒最大最大的不同,不在别处,就在你王安仁。”
“白衣申公豹否认有你,或许,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原来应该存在的大宋,然而我们是黄衣教徒,我们信姜太公,我们信你!王安仁,无论如何,你的背后也总会有人的…………”
正文第五十六章·醉倒不知天地大
更新时间:2013-6-158:04:38本章字数:2341
太后终究还是穿着改了几寸的龙袍去了太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失势的太后还要坚持,太后岂不知这么做无异于留后世一个篡权僭越的名号么?
当然,或许也正因为此,才能留后世一个僭越的名号,赵祯才会让刘娥这么做,不如此,怎么显出他圣上亲政的合情合理?
而后的一切就无比简单了,刘太后死了,薛奎不知道是眼力高明还是赵祯的示意,说太后不愿着龙袍见列祖列宗,于是太后一身朴素的凤袍下葬了。在之后的八王爷站出来说出圣上生母如何如何,赵祯又痛苦流涕怎样怎样。
一切,在醉竹楼的王安仁听来,都是那么的可笑。
“你要小心点了,郭皇后要被废了,尽量,离你朋友远一点。”王安仁在春风轻吹的竹轩里,轻轻对云之君说道,“赵祯真正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很少有人能拦得住的。”
“其实,如果她懂得示弱的话,或许还是可以的啊。”云之君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默默的给王安仁斟酒,“你呢,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么?”
王安仁看着酒杯中的液体满了,端起酒杯,忽然一笑,道:“醉倒不知天地大,管他那么多呢。”仰首一饮而尽。
韶华不为少年留,刚刚进京的王安仁不过十七岁,那还是明道的年号,如今朝廷已有渐渐要改元的说法,毕竟刘娥死了,也就说明另一个时代到来了。
而马上到景佑年间的时候,王安仁那天天饮酒作乐,学着自许白衣卿相的柳永,也在汴京留下了一个绝代风流才子的形象。只是这一切终究还是被一个敲门声打破。
那个敲门的人,是范仲淹。
倒酒声汩汩作响,刚刚温好的酒还冒着热气,在一片不断攀高的翠竹间袅袅升起。
“这个地方,倒还真的是个不错的环境。”范仲淹举起酒杯轻轻抿了口,看着周边环境,笑笑,道:“若不是我必须马上出京,都想跟你一样在这里小住几天了。”
王安仁也端起酒杯,向云之君笑笑表示谢意,云之君回以微笑,王安仁这才喝了杯酒,道:“范公怕是之后就要说,这里毕竟还不能是我常驻的地反吧,也许还会说,柳永那般的人,对社稷无用,对苍生无用吧。”
范仲淹脸上的笑容更甚,道:“我知道这些你都懂,我不会说什么,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一定不会就这么甘心在这里一辈子的,你会有一天想通的。”
范仲淹喝下那杯酒,笑笑起身,便已经准备转身走了。
“范公,你真的对么?”
范仲淹还未迈出一步,便听到背后一个略带些嘲讽的声音。
“首先,这里是云姑娘的地方,你能进来也是她的允许,你未对主人行礼,甚至主人就算为你斟酒,你也没有半分反应,连看都不看一眼。你眼中的苍生,到底是什么?”王安仁把玩着酒杯,一直未曾消退的醉意隐隐从他眼中浮现着,“而且,你到底是为了废后之事,还是只觉得吕夷简大j大恶,一定要反对他?一句话,你是就事论事,还是对人不对事?”
范仲淹霍然回头,就算涵养再好,脸上也已没了笑意,“我范某做事,绝无半分私心,不会因我与吕夷简有过节便与他作对!”
“那好!范公上次被百贬出京,众人来送,曰,范公此行,甚为荣耀,这一次更是说,愈为荣耀。然而你想过没有,你到底干了什么?”王安仁笑着,偏着头仰首看向范仲淹,“你说柳永无功于社稷,无功于苍生,那么你呢?废后固然是大事,然而你所做的却似乎并非是为了避免废后,而是在挑吕夷简的错!你是在挑所有人的错!没错,每个人都有错,每个人也都没有你那么无私,然而你又做了什么?每个人都在做事,所以每个人才都有错,难道要每一个人都不做事,你才乐意?你什么都没有错,是不是也就是说你什么也没做!”
范仲淹忽然怔住,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夫执政者,恩欲归己,怨使谁归?”王安仁淡淡说着,伸手接过云之君递来的酒壶,自己斟了两杯酒,站起身端了一杯送到范仲淹面前。
“范公,你能否成为大宋第一名臣,就看你能不能从我这后生小子的胡言乱语里悟出什么了。”王安仁笑笑,,看着范仲淹接过酒杯,自己也一饮而尽。
蓬门缓缓打开,那个其实已经四十余岁,略显苍老的身影蹒跚的出去了。
“你这么说,真的好么?”云之君从王安仁的背后轻声说道。
王安仁凝神看着范仲淹消失的方向,手上转着酒杯,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范仲淹真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大宋三百年第一名臣,他不同于欧阳修,不同于后世东林党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不仅无私正直,个人作风绝对正派,而且真正做起事来,绝不局限什么手段。他可以忍辱负重,他也可以动用一些‘正人君子’不耻的手段,只为了,他心中从未变过的天下苍生。”
“那你呢?”云之君静了静,忽然问道。
王安仁一怔,道:“什么意思?我可没想真的跟姜子牙那什么谶语说的一样,大宋八百年第一枭臣?”
“不是,你看着我。”云之君忽然对王安仁说道,王安仁顿了顿,还是转过身来,看着云之君那黑白分明的眼眸。
“你真的也是像范仲淹说的那样吧,你是不甘心就在这里一辈子的吧。你终究,也要出去的。”云之君的眼神是那么确然坚定,似乎已经无须去问了。
王安仁看着那双眸子,久久久久,忽然笑了,“就算是,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走,我会帮你。”
王安仁还在笑着,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我其实听到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你既然已经不想过那种生活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回去,你不会再是慕云歌,只是云之君,陪着我王安仁的云之君。”
云之君看着王安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眸中,却似乎已有水光闪动。
“至于外面的那些事情……”王安仁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之后哈哈大笑着,“醉倒不知天地大,尘世功利谁管他,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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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两章写的时候心情不大好,顺便把韩琦和没有蜕变之前的范仲淹都骂了一顿,感觉果然还是有点水,俺错了…………
正文第五十七章·一曲弦断何人听
更新时间:2013-6-168:04:08本章字数:3448
景佑二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快,才刚刚十一月,几场秋雨之后便已经有了冬天的肃杀萧冷。
醉竹楼里在这一年之内又多了一个常客,抱着琵琶或是七弦古琴铮铮的弹着,有时云之君会应乐起舞,王安仁便在一旁轻轻抚掌以歌声相和。
那个女子自称名叫“清悟”,她说,那是他给她起的名字啊,她怎么能不要呢。
王安仁有的时候喝起酒来,真的就会忘掉这个人就是那个飞雪暴雨之夜,一袭凤袍霓裳羽衣翩翩而来,一刺抵在太后颈上的郭皇后。
或许的确已经不能叫皇后了,两年前她已经被他所喜欢的男人赐名清悟,赶到了长宁宫,后来,更是直接赶出了宫门,道瑶华宫的地方静养,也没有什么人照料饮食起居,她倒也能笑着说:“这样过,倒也自在得很。”
王安仁记得有天夜里云之君对他叹气说,郭皇后就是太要强,一直不肯示弱,死撑着有什么好呢。其实赵祯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啊,要是她也能如阿娇一样找到一个司马相如写篇赋,甚至只是放低姿态说句我错了,赵祯都不会把她赶出宫门,甚至重归于好也并非不可能。
王安仁看着那天夜里寂寥的星星,笑得略略苦涩,“可惜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信不信,就算赵祯想找她回去,她也一定要一个皇后的名分?你劝劝她吧,只是,她一定不会听的。”
云之君没再说话了,云之君也知道,那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女子从小便聪明异常,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兵法武功,甚至懂得琴棋书画,可惜一切都晚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一次头。
“铮铮”两声响,清悟用手掌按住琴弦,消弭了琴弦上的余音,看着对面那一对笑意冉冉的璧人,心中开怀,笑道:“我走了,以后,恐怕也很少有机会再来了,你们两人在这里也好啊,月老观音,可都要多拜啊。”
清悟掩口轻笑,云之君的脸上忽而腾起一抹红霞,王安仁哈哈一笑,然而笑声戛然而止,王安仁忽又皱眉道:“可是皇上要召你回去?”
清悟笑着点点头,道:“而且圣上答应我了,我若回去,一定也还是皇后,咳咳,不行了不行了,最近天寒的厉害,身子有些不适,我先走了。”
王安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脸上也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意,看着郭皇后推开木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安仁,有什么不对么?”云之君看出王安仁似乎带着分忧愁,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之君,若是郭皇后死了,你会不会替她报仇?”王安仁凝视着郭皇后的消失的背影,缓缓开口,“以她的性子,就算这次我能就她,她迟早都会死的啊。”
云之君沉默很久,终于慢慢抬头,目光中充满坚定,“会!”
“好。”王安仁伸了一个懒腰,“那就再上一壶好酒,让我准备准备,马上,就要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云之君心头一颤,难道,郭皇后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有问,这个结果也早在预料之中了,郭皇后的性格在后宫,绝对是无法活下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瑶华宫里,那个自称清悟的女子还在开心的等着,其实她不知道,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什么赵祯会给她一个“清悟”这样的名字,她永远不会清如水,只会烈如火,也不会有赵祯希望的顿悟,她只会是那个骄傲的郭皇后,不会是赵祯希望的郭皇后。
郭皇后在痴痴的等着,等来了第一太监阎文应和宫里的顶级的御医。
“娘娘,圣上听闻您凤体欠安,特地派小人和医官来为您诊治诊治,也好接您回宫啊。”阎文应摆着一副谄媚的样子,似乎全然忘记了,面前这个女子之所以落到这等田地,还是他与吕夷简的功劳。
郭皇后现在没心思去跟一个太监计较这些,御医诊治完之后,大略开了个方子,煎好药之后,阎文应便亲自端了来。
然而当药味扑鼻的那一刻,郭皇后耸然动容,“药里有毒!”
阎文应的神态还是那么恭谦卑微,甚至带着分谄媚,道:“怎么会呢,圣上亲自派来的医官,怎么敢擅自在娘娘的药里下毒呢?”
郭皇后闻言一怒,她相信自己的鼻子,然而下一刻,她又完全失去了发怒的一切。
是啊,一个小小医官怎么敢对自己下毒呢,自己是快要被召回宫当皇后的人啊,只是这个医官是圣上派来的,那药里的毒,是不是也并非是他自己擅自下得呢?
郭皇后惨然一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听说,皇上迎娶的曹皇后很是不错,对么?”
阎文应还是小心陪着,道:“曹皇后端庄大方,与皇上琴瑟和谐,娘娘大可放心。”
“放心……放心……”郭皇后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间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你凭什么要我放心,你知道我一定会被毒死,圣上派来的是医官,不是你,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阎文应还是笑着,笑的一如既往的恭谦,“下毒的不是圣上,而是小人啊。”
郭皇后倏然起身,双指并起如剑,直插阎文应的咽喉,阎文应仍在笑着,一动不动!
郭皇后又颓然跌倒,双眸没有闭上,却再也没有闭上的机会,也再也见不到她日夜期盼的人了。
“死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从瑶华宫外走进来。
“御医呢?”
“处理好了,不会有事的,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只是一个女子而已。”面无表情的人淡然道。
阎文应转身,忽然一声冷笑,“吕夷简,你忘了?就是这个女人,让你差点丢掉相位,不得翻身!”
吕夷简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再去看倒在地上的郭皇后,转身离开,“阎文应,你以为杀了她你的第一太监地位就能保住?那你太天真了,你知道的太多,赵祯不会让你留在他身边的。”
吕夷简人已远走,话也渺渺,但是落在阎文应耳里,还是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的确,知道赵祯事情太多的人,不都似乎在汴京消失了么,何况他知道的更多,他还知道那些人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派往了西北去抵御西夏,那他呢,一个太监又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如果你们不能弹劾他到死,那至少也要把他流放。”
王安仁坐在醉竹楼里,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去了,但是似乎有很多大人却都向这竹楼里来了。
比如,这次来的庞籍。
庞籍来的时候,王安仁在弹着琴,一曲笑傲江湖曲潇洒不羁,忽然又换成了二泉弄月般的凄清苍冷,庞籍走进门的那一刻,王安仁的琴声戛然而止,脱口道:“你欠我的你知道,所以这次你要帮我!”
庞籍到底欠了王安仁什么,只有庞籍和王安仁知道,或者,还有郭遵也知道,那次查案查到朱观之死里,庞籍没敢继续,他心中有是非黑白,但是他不敢动了。
“这一次阎文应毒杀前皇后,罪大恶极,听说庞大人快要升迁到御史台了,怎么,官越大,胆子越小?”王安仁还在笑着,只是话语中的不屑已经显而易见,“当年拼着一身官职不要也要把贪赃的范讽拉下马的人,是谁来着?”
庞籍不在沉默,忽然起身一躬,道:“庞籍一生但求问心无愧,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帮王公子查案。庞籍自知对不住王公子,这次必将竭尽全力。只是王公子,不才年长几岁,恭劝你几句,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认真的。”
“是么?”王安仁笑笑,“谢谢庞大人的好意,在下真的心领,只是,少年意气,情理千金,在下还拦不住。”
庞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忽然一叹,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跟你一样的傻,如果你以后还想查诸如上次的那种案子,最好去找那个人。”
“哦~”王安仁有了兴趣,“能的庞公如此推崇,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个人长的并不清秀,更不魁梧,面色黝黑,目光温和但是处事绝对严谨认真,一板一眼,情理之中,法理之外的他或许会放你一马,然而情理之外的,哪怕是法理之中,哪怕是天子犯错,他也当真会把天子拉下圣堂!”
庞籍看着王安仁,一字字道:“我有种预感,你们一定会遇到,那个人,叫做包拯。”
王安仁心中一颤,不自觉的笑了,暗自笑道:“什么时候,我也是跟包拯相提并论的人物了?”
庞籍不再多说,起身告退,没有说阎文应会有什么后果,但是王安仁知道,只要庞籍尽力,绝没有人能拦得住。
“之君,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王安仁站起身,看着醉竹楼外越来越阴沉的天气。
云之君收好了包裹,提出房门。
“郭皇后爱弹琵琶古琴,今日,便要这分明怨恨曲中论。拿着琴,去到往相州的路上等着,阎文应的墓地,就在那里!”王安仁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响,天色阴的更加厉害。
“你的武功不是……”
“杀人一定要靠武功么?”王安仁轻轻一笑,拉起云之君的手,走出了醉竹楼的门。
轰隆一声雷响,大雨瓢泼而下,城门口的兵士都没有闲心去查过往路人,王安仁堂而皇之的出了城。
只是烟雨迷蒙中,汴京城外,还是那个地方,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吧?”王安仁拉着云之君,看向对面的大汉。
“你说对吧,郭遵?”
正文第五十八章·京华一梦是南柯
更新时间:2013-6-178:08:05本章字数:3517
“你不该来的。”郭遵低着头,嘴唇却仍在一张一合的启动着。
王安仁拉着云之君的手,笑道:“我已经来了。”
“你来了,就要死!”郭遵猛地抬起头,目光中的愧疚一闪而逝,杀机尽显,“不要以为你曾放我一命我便会饶你,今日你若再多踏出城门半步,我必取你首级!”
“赵祯,似乎也没有下令不让我出城吧?”王安仁晒然一笑,道。
郭遵一声冷笑,比秋雨还寒,“圣上其实已经暗令各道知州及下辖所有捕快盯上你了,只不过碍于你的才名,在你没有大罪之时不会全宋通缉,可你只要出城,一样是寸步难行,王安仁,你现在回去,还为时未晚。”
王安仁看了眼云之君,女孩脸上的雨水一滴滴滴下,轻轻摇了摇头,王安仁笑笑,转头对郭遵说道:“不行啊,我答应了这个女孩,要替她朋友报仇的。”
郭遵轻轻一叹,腰刀的刀柄已被握在了手中,刀鞘也紧紧抓在了左手手掌上,秋雨滴落在手背上,刀鞘上,又纷纷摊开。
那柄腰刀窄而长,郭遵左手拇指一弹,单刀出鞘一截,雪亮的刀光如月色般清廖,然而隐隐有血红色的纹路遍布刀身,刀锋血槽更是带着血煞之气。
“此刀手机,是我年轻时候无意间从一盗墓贼手中夺来,虽手机,却也必然是绝世的好刀。”郭遵淡然说着,低头打量着这把他从来未用过的刀。
王安仁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能死在绝世好刀之下,能死在当年大宋第一高手手下,我也不枉此生了。”
“好,王安仁,接刀!”郭遵一声大喝,却没有拔刀而出,而是用力一掷,单刀连鞘插在了王安仁的身前,刀柄颤动不止,本就被郭遵推开一截的单刀因颤动霍然崩飞出鞘!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弧,惨白的刀身如同飞雪染血般坠下,被王安仁一把抓住。
“武功上我帮不了你,但至少,也要有把绝世好刀。”郭遵在不远处对王安仁说着,大雨磅礴,郭遵的身影就那么没入了雨中,在不知去向。
王安仁端详长刀良久,屈指一弹,铮铮鸣响,收刀入鞘,再度拔出时隐隐有龙吟之声。
“果然好刀,从今日起,你便叫做红雪,也唯有红雪,才配得上这样的刀!”
云之君看着郭遵消失的方向,大雨之中,罗衫浸透,目光中的担忧也像天上的墨云,浓得散不开,她想自己是不是错了,或许本就不该让王安仁帮她的,她自己想为那个骄傲的郭皇后报仇,只要她说出她是慕云歌,自己就可以,何必,拖累现在已经力道尽失,只能鼓琴弄瑟的王安仁呢。
王安仁似乎看穿了她想的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一笑,目光中尽是让人放心的淡然。
王安仁左手抓着红雪长刀,右手牵着云之君,一步一步踏进雨幕之中,云之君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坚定,却还是那么落寞。
“蓬!”的一声脆响,上等的白瓷碗摔到地上砸成粉碎,那端盘的小太监兢兢战战,慌忙跪下。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不是你的错,是朕一时激动,没有拿稳而已。”赵祯满面笑容的扶起小太监,转头看向郭遵,“郭大人,你说是吧?”
郭遵不敢答,额头上的液体点点滴滴,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行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朕跟郭大人单独谈谈。”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宫门外那本就暗淡的光线,赵祯脸上的阴云也瞬间聚集了起来。
“郭遵,违抗帝命,私放王安仁,你可知罪?”赵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却显得更加阴森了,“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儿子啊。”
“臣知罪,臣愿将功赎罪!”郭遵猛然拜倒。
“朕不需要你赎罪,朕倒是觉得桑泽平定了獠人之乱,现在又赋闲在家,朕觉得看着很不顺眼,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西北元昊刚刚败给唃厮啰,青唐出现明主,元昊必不愿将损失白白扔在青唐,必将从我宋境讨回,臣愿去西北,尽臣之力!”郭遵沉声道,语气坚定忠贞。
然而赵祯的话还是那么淡然,道:“其实狄青已经去了,你现在跟桑泽、武英一道去倒也不错,有你在,朕才真的放心啊,你说对么,郭大人?”
郭遵跪在殿内,久久不语。
······
大雨在官道上也不停地下着,最后一场秋雨却断断续续下得特别绵长。
五日之间,本已该停下的大雨,今天忽然又变的狂暴起来,风雨皆至,豆大的雨点砸在阎文应所在的车盖上。
阎文应看着只有车盖、前帘,甚至连四周挡排都没有的粗糙车架,不禁心中惨然,当时在汴京,那是何等的威风,如今一朝被贬,却落得如此田地,只剩下三个驾车的人还在他的身边。
忽然风雨之中琴声乍起!
大风掀起了车盖前的薄帘,琴声铮铮,奏琴之人就在路前,狂风忽起,竟然将阎文应身前的帘幕直接卷飞天外。
阎文应一声怪叫,看着蒙蒙烟雨中越来越近的琴声来源之处,愈近愈近,终于看清。
奏琴之人正是那白衣飘飘,不染一丝泥泞的公子,身旁女子如同天人,彩带被风吹起,一柄木伞遮在二人头顶。
王安仁奏的琴,琴声正是十面埋伏!
阎文应惊慌失措,但是替他驾车的三个人却仍是面无表情,此时一个人倏然动身,一个急进便到了王安仁二人面前,马鞭挥起,带着刺耳的呼啸直打王安仁的脖颈。
然而此时云之君左手一翻,一柄匕首泛着青光狠狠自上至下斩向车夫的心脏,棹轻罗,飘渺无端,当那车夫吃了一惊,回身收鞭的时候,云之君轻轻一翻手腕,马鞭齐根而断!
而此时琴声乍止,一声清越又尖厉的可怕声音忽然响起,那车夫只见到一道惨白如雪月般的光芒带着一片血芒飞溅半空,然后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王安仁红雪长刀回鞘,击散了鞘口的雨珠。
琴声又起,道中弹琴,坐剑杀人!
阎文应眼尖,看到了二人的体力都是不好,只杀一人,便都已经脸色煞白,嘶叫着,“上,都给咱家上,咱家花钱请你们来,还不上?!”
剩下的两个人用力一勒马缰,阎文应不断的怪叫中生生停住了马,二人纵身扑上,身影之快,几乎令人看不清移动的轨迹,二人眼中散发着灰白的瞳色,似乎根本就不是大宋的人!
“你不要动了,我来。”一个淡然而又笑意满满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云之君紧抿的嘴唇因惊愕微微张开,扭头看着身旁奏琴的男子。
那二人已奔至身前,泛着寒光的短剑已堪堪刺到颈上胸前,其中一人的臂弩也已准备完全,已将发射!
然而一切都没有机会了,那暗红色的像是黑色一样的制式刀鞘猛然被人从土地中拔出,右手离弦,一声有如上古龙吟般的鸣响响彻天地,红雪出鞘,如血月当空,一道破空斩出之后,只见到蒙蒙的月色,惨白的雪光带起一抹血痕,顺着轨迹铿然入鞘。
长刀连鞘入土,王安仁手复按弦,琴声不断,似乎根本不曾有人停过!
两柄短剑断成四节纷纷掉落,臂弩上的弩箭从中折断,再也射不出来,从二人额头开始,斜斜向下直到脖颈,一道血色的刀痕慢慢绽出,扑通一声,二人齐齐倒在地上,溅起了一地雨水。
阎文应骇得面无人色,嘶吼道:“你不是明明已经被狄青废了武功么,怎么还能有这种力道,这种速度?!”
没有人说话,只有琴声不断,琴声中云之君慢慢走到阎文应身前,看着阎文应慢慢变得绝望的目光,挥手之间,匕首如离弦之箭狠狠飞出。
血花四溅,琴声乍止。
“你以为狄青,真的能伤我?”王安仁双手按在弦上,止住了琴弦的震颤。
“之君,走了。”
那个撑伞的女子把伞收起,背上盛琴的包裹,王安仁提起红雪,在那两匹无主的马下轻身上马。
“去哪里?”
“哪里?哪里不都一样,总之都是南柯一梦。”王安仁想起他刚来汴京,还以为自己将赢得整个天下,结果,却输掉了那颗少年的心,输掉了那份自己为是的狂妄,输掉了那些引以为傲的兄弟,输掉了一切。
“我来的时候,除了一个梦,还以为自己能得到无数,我走的时候,连梦都失去了,京华烟云,不过一梦而已。”王安仁侧头看看云之君,笑道:“现在剩下的,不过一把刀,一个你,所以去哪里,也都无所谓了。”
云之君看着马上落寞而又笑意暖暖的少年,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少年心中,终究还是不甘啊。
“去西北吧,怎么样?”
“西北,也不错啊。”王安仁望着西北的方向,忽然笑了,“那就走吧,男儿西北有神州,泪莫滴落西桥流,哈哈哈,驾!”
两匹马飞驰雨中,溅起了无数雨花,飞的好高,又都落在地上,崩成了无数的水珠,折射出那汴京的一幕一幕。
如果王安石没死,如果他没去汴京,如果他没撞见狄青,如果他没见到兴平公主没见到郭遵,如果他没去晏府,没去相国寺背后的酒摊,如果他没有卷入那一场宫变……
没有这么多如果,京华一梦是南柯,现在纵马奔驰吧,把曾经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王安仁放声大笑着,云之君从来没有见到王安仁像今天这样,也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像王安仁一样,笑的如此的狂傲不羁,如此的自在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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