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黑风口下,剧烈的山风吹得这里寸草不生,黑色的岩石上布满了风化的人骨粉末。山风将两人宽广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魏灵均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说话,对面的青衫男子却将手指竖在唇间，微微一笑,下巴朝前扬了扬。

    魏灵均点点头,弓着身子顶着山涧的强风向上面的山道走去,若是普通人在这样的强风底下,势必无法站立。楚云飞随后跟了上去，乘虚期灵气罩一开，山风避让,顿时连呼吸都松快了几分。

    他既然开了灵气罩,走得自然比友人快,几十步便到了风口。这黑色的岩石下藏着几口地热,大得有碗口之粗，小得也不过手指般粗细,此时在寒气与飓风中不断地吞吐着热气，一冷一热,倒是一份奇观。

    白色道袍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上来的，越到风口风力越大，他的身子越压越低,楚云飞叹了口气,灵气罩扩张,立刻笼罩了魏灵均四周。

    “有力气不使，非要像个凡人似的爬上来，你也是够顽固的。”

    魏灵均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到了乘虚境界，与天地大道更为亲密，但倒觉得离人远了。手掌翻覆间移石填海，平日里又常常一个人打坐闭关，几十年不见人也是常事，可不是越来越不像人了吗偶尔有机会，能做个凡人，体会这世界风霜雨雪加身之感，倒也不错。”

    楚云飞无奈地摇摇头“你倒是说说看，若是两个凡人站在这风口里，还能好好说话吗还能如我们一般惬意俯瞰这长白山全貌吗”

    魏灵均沉默了。

    “魏兄，方才在底下，我不让你张口说话，是怕那风化的骷髅粉末被风刮进你的嘴里。”楚云飞负手凝望着这千里绵亘的长白山脉，苍山负雪，天山共色，若有所指道“这凡人生活固然有些意思，但他们没那么长久。”

    两人缄口不语，并肩再往上走便是长白瀑布，两人足尖微一用力便像两朵缥缈的云气一般飞身到瀑布顶端。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比天色还要蓝，空中的云朵和四周绵延的山峰都倒映在这清澈幽远的湖水中，此等仙境，真叫人忘却俗世纷扰。

    “此处便该是天豁峰和龙门峰了，果真是天工造物，令人心折。”楚云飞叹道。

    魏灵均身形一动，他踩在山头的积雪上，往前走了一步，入目一片宽阔平坦的镜面，其上覆盖着万里的白雪，四周耸立几处山头将这面明镜亘古地围住，仿佛是在守卫，又仿佛是在朝拜。

    楚云飞稳住了心神，重新审视当下的局势，声音中已褪去了方才的诧异，“此处便是传说中大荒时期西王母居所，长白山天池。”

    魏灵均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楚兄，天黑了么”

    楚云飞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西方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从他银白色的衣袍上消失，他点了点头，“天黑了。”

    似是为了响应他的话语一般，结冰的湖面上渐渐响起了破裂声，无数的暗流涌动起来，一层层冲击在冰面上，白雪如灰尘一般被击到了空中，如雾似霰。

    魏灵均转身，他右手微微一抬，自空荡荡的袖口中缓慢地流出一道白色的光，白光起初细长如针，飞到天池中央，继而在他的密咒下延展开一道细密的白色光网，悠悠地飘落在湖面上，湖面有片刻的寂静，破裂声沉默了下来。

    白雪消融，凝结成冰的水面上泛出盈盈的绿光，楚云飞探身过去，便见冰面之下，无数的骷髅，白骨森然，鬼火幢幢。

    他面色凝重下来，缓缓道来“我床头有一本九幽地理志，修士死后怨气所化之物俱投入长白山九幽之地。怨气聚于长白，斗转星移，受九幽之地风脉所化，遂成龙形黑雾。如此看来，这天池之中埋骨无数，理应是黑气聚集之地。我们且休息一日，待明日再下去吧。”

    不料魏灵均摇摇头“你我既是乘虚后期，已是站在五陆巅峰，只待时机一到便可羽化，日升月落与我们又有多大区别呢”他轻笑一声，眼睛瞥向楚云飞，“楚兄，你是怕了不成”

    楚云飞气笑了“我难道是怕黑，我是见你今日气色不好，这黑气虽不至于能将我们同那些凡人一样化作一堆血肉，但究竟凶险些。若是你出了闪失，明山怕是要打上金峦观来，我可吃罪不起。”

    说罢不再多言，往这巨大的湖泊中一跃，便直直地沉了下去。魏灵均随即灵气裹住周身，利落地紧随其后。

    两人身侧都撑开了十尺见方的气泡，两个气泡在黑暗里幽深的湖水中缓慢往下行进，湖中的白骨虽多，但并非都是修士们的，而是几千年来的一些动物尸骸和凡人尸骨。

    长白山的黑气是修士死后的怨气所化，越往下，这湖水都变成黑色了。黑色的湖水中搅动起来，似乎有什么要挣脱束缚，钻出去。

    灵罩一动，魏灵均也跟着颠簸了一下。

    “魏兄，你看。”

    楚云飞镇定地站在前方，高大的身影踩在无数白骨之上，他的视线牢牢盯着前方，那里有无数的气泡汩汩从地底下钻出来，笔直地往上升去。

    那便是黑气了，两人心中都很明白，湖面上的冰块已尽数破裂，气泡跃出水面便成黑气，继而便会蔓延至四面八方，肆虐人间。

    “若不切断源头，后患无穷。”魏灵均逆着水流，往更深处走去，这里的白骨与方才无异，却显得更古老了些，魏灵均伸手摸了摸，上面经由天池之水的冲洗，变得光滑无比，“楚兄，这绿光究竟从何而来。”

    楚云飞跟在一旁，提起一个骷髅，那张瘦削的脸骨恐怖地漂在水中，眼中浓绿色的光芒缓缓得变淡，继而消失成一片黑暗。

    “近地有光，离地则无光。”楚云飞唇一弯，笑了一声，“是块宝地，也不知下面埋了什么好东西。”

    他施施然地丢下这块头骨，那骷髅一沾地面，空洞的双眼中果然又放出绿光来。

    魏灵均俯下身去，从汩汩冒泡的白骨处细细查看。这里的水流很大，一下一下冲击着周围的白骨，那些白骨随着水流颠簸，头盖骨一掀一动，便是从中冒出的缕缕黑色气流。

    他站起身来，突然挺直了背，眉间紧紧地皱起，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楚云飞绕到他身前，难得一见自己的老友有这番苦恼的模样。

    “怎么了，魏兄，又有什么想不通的”

    魏灵均抿紧唇，他鼻尖的阴影淡淡地洒在唇下，整个人严肃而沉静，似乎在想什么艰深的问题。

    楚云飞等了片刻，依旧很有耐心，魏灵均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自己身上。

    “楚兄，九幽地理志中究竟还说了什么”

    楚云飞松了一口气，“你要问便问就是了，何须犹豫这么久，我虽不是百里奚，知道的又不算少的。”

    魏灵均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开合的唇，目光中的迫切让楚云飞斟酌了片刻。

    “九幽地理志中载，修士以自身修炼之力对抗天地盛衰之道，故而不入轮回。”楚云飞见他听得认真，继续道，“庆元元年，庆元一千三百年修真界大乱，浮尸百万，黑气肆虐，呈龙形黑雾，却未见伤人。”

    “未见伤人”魏灵均拿捏着他话中的意思，又暗自沉入了思索。

    “你还记得小姑娘的话么”楚云飞打断他，成功让他抬起了头。

    魏灵均的目光中闪烁着疑思，“楚兄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跟我一样，好奇这些白骨来自何方。”楚云飞的话干净利落，让魏灵均点了头同意。

    “我确实在想这个问题，既然修士化了黑气宿居长白，那么这些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站在万丈深渊，可这依然是九州大陆的高处，清朗的音色在池水中回荡，摇摆碰撞着推动未知的命运。

    “方才村子里的情景一直让我疑惑，无数的村民被屠杀，只剩一摊血水，我猜想”楚云飞无视身后汩汩冒出的黑色气流，面容上闪过一丝兴奋，“黑气掠了白骨来，正好埋在此处。”

    “是为了养这些绿光。”魏灵均补充道。

    “你我果真心有灵犀。”楚云飞呵呵一笑。

    魏灵均却似没有听到一般，自语道“这绿光究竟是何物，与黑气又有多大的关系。”

    他再一次俯下身，轻轻拨开一个颠簸摆动的头骨，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冲击过来，浓厚的黑雾朝面门袭来，楚云飞拉了他一把，帮他躲了过去。

    “小心啊，魏兄。”他的话从喉间溢出，整个人紧张了起来，“这黑气沾了绿光，恐怕有凶险得多。”

    “这也实在是太多了”魏灵均怔怔地看着不断往外冒的气流，紧紧捏起了拳头。

    楚云飞叹了一口气，沉稳如他也有片刻疲惫。

    “楚兄，你听说过浸灵吧。”

    魏灵均的话在他耳边炸开，楚云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身穿华丽蓬山白袍的剑圣转过身来，温柔地望着他。

    平羌夜流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