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墨竹内心开始焦躁起来,她撩开车帘探头向外,见何家的人马皆肃然静候,没有半点懈怠和埋怨。而何怀卿牵着马,在她车前站立,一动不动的盯着袁家的府门。众人这般安宁,若不是见到黑压压的人影,还以为街道上空无一人。
这般架势活像攻占城池前的,两军对峙。墨竹害怕事情起变化,让车下侍立的丫鬟去把何怀卿叫来了,她担心的道:“难道要这么过一夜?我怕大家有怨言。”何怀卿不解的道:“为什么有怨言?”墨竹道:“这没吃没喝的……”何怀卿道:“这点苦不值一提,你累不累?”
墨竹的车厢铺着软垫,能躺能卧的,非常舒坦,她哪有资格喊累。她低声道:“我不累,你呢?你别光站着了,寻个地方休息罢。”何怀卿道:“我不要紧,你休息吧,有情况,我唤你。”
这里是翠洲城,城门关闭,他们如瓮中之鳖,他身为将领,怎么可能放心安歇。劝妻子休息后,何怀卿继续留心观察周遭的情况,一夜不曾合眼。
待天边泛起鱼肚白,黯淡的星辰尽数消失在晨曦的光芒中,袁家的府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吩咐小厮将大门打开,高声道:“老爷要见小姐。何公子请随老奴,别院休息。”
墨竹这一夜睡的也不好,几乎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此时听外面有老者说话,赶紧醒了过来。这时何怀卿道了她车下,道:“你父亲要见你,我不能随你过去……”若是和妻子分开,之后的变数就多了。袁家可能会就此把墨竹扣下,不许他们夫妻相见。何怀卿不觉握了握剑柄,眉心微微蹙着。
袁克己打的是什么算盘,墨竹对丈夫道:“没事,我去他们见见面,稍后再团聚。”见他眉头仍旧紧锁,安慰道:“你是我丈夫,他们认下,也得认下你。”
何怀卿心道,他们不认你,我也认你,若真把你扣下,我大不了再抢一回。他扶着妻子下了马车,改成肩舆进了袁家深宅。他则指挥随从把聘礼,按照老者的吩咐搬到指定的院落去了。然后跟着老者去别院休息,等着袁家人召唤。
墨竹自知是‘戴罪之身’,一早就有请罪的准备,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未敢擦半点粉脂。她下了肩舆,故意轻轻抚着胸口,装出虚弱的模样,姗姗来到客厅门口,隔着门请罪:“爹娘,兄长,不孝女回来了——”
这时门唰的一下,从里面拉开,门里站着的婢女低首道:“老爷让您进来说话。”墨竹见袁宏岐端坐上座,难得不是宽衣大袍,放浪形骸的模样,他板着脸,颇有几分威严。
墨竹捏了捏帕子,未等父亲开口就跪了下去,哀声唤道:“爹——”
袁宏岐道:“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我以为你已经自尽守贞了!”
她怯怯的抬眸,见父亲眼角有点点泪光,知他也是难过的。便垂眸低声道:“我是袁家的女儿,要死也得是为了袁家。现在天下不宁,何家可以帮我们渡过这乱世,我要活着,为咱们拉拢他们……我一死了之,才是最大的不孝。”
“现在天下人,皆知你被何家在迎亲路上抢走,你现在带着他回到翠洲,若是认了他,世人都道袁家好欺负,被庶族挟持。”
“爹,他这次登门就是来向您和母亲谢罪的。”
袁宏岐当即发现了某处不对劲:“怀卿?”他记得何御榛的两个儿子,好像长子叫思卿。
纸包不住火,早晚要穿帮:“与女儿拜堂成亲的是何家次子何怀卿……”墨竹担心的看着父亲,就见袁宏岐呆怔片刻,撑着扶手,站了起来,然后猛地又跌坐回去,大声质问她:“次子?娶你的不是嫡长子?”
“说来话长……”
袁宏岐终于在这个强烈的刺激下,伪装的坚强顷刻瓦解,撑着额头,遮盖饱含眼泪的双目,哽咽道:“袁家果然要葬于我手了,十年前的大乱,你的几个叔叔姑姑死于贼人之手。我现在又亲手把你送进了庶族的狼口,我枉为人……”
“您说的太严重了,这不是您的错。”墨竹往前爬了几步,劝父亲:“您不必内疚,我嫁给何怀卿,正是为了保护袁氏不再遭受动乱,凡事要往好处想啊。何怀卿虽不是嫡长子,但他的地位在何家与嫡长子没什么分别的。”
袁宏岐抽噎的空隙,对女儿道:“……不谈家族利害,你跟爹说,你对这门婚事满意吗?你嫁给何怀卿,你怨吗?”
墨竹摇头:“他待我很好。”至少现在她没什么不满的地方。
袁宏岐咽掉眼泪,略显宽慰:“……听你这么说,为父心里终于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这时墨竹站起来,给父亲递帕子,侍候在一旁,等他的吩咐。她从进屋就没看到袁克己,其实父亲的态度并不重要,州府内外早听袁克己的了,父亲就是个牌位,真正说了算的是哥哥。
“好了,让为父静一静,你哥哥还在等你。”
“他在哪里等我?”袁克己怎么不来客厅,跟父亲一起见自己。
“在校场。”袁宏岐道:“你哥哥自从那日后,一直在静养,前几日才好些。”他阵阵叹息,何家抢亲不说,还打伤了他的宝贝儿子,一想到这,袁宏岐忽然不想原谅何怀卿了。
父亲这边看起来没有大问题了,墨竹施礼退下,坐肩舆去见哥哥。快要到校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母亲在哪里?一直没看到她的人,难道也病了?
远远就见袁克己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箭垛子,正要放箭,大概是听到她来了,放下弓弩,回头朝她这边看:“你怎么进来的?”把羽箭往地上一扔:“快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墨竹走到他跟前,仰头与他对视:“你既然不想我回来,怎么不设关卡拦着我们?到了家门口,要赶我走!耍人么?”
袁克己睥睨她:“我有心思戏耍陋族,你们该感到荣幸!你还真不挑呢,谁抢你,你就跟谁成婚,我听说你嫁的还不是嫡长子,次子你也不嫌弃!”早知道霸王硬上弓就能遂心愿,他一早就不该放过她!瞧瞧她现在的样子,没半点羞愧,居然还敢跟他顶嘴!
墨竹见他眉梢到眉心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因为幞头遮住了额头,她相信这道伤疤绝不止看到的这么短,应该还有一部分被幞头盖住了,想是那日落马摔的。
“……哥……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袁克己将幞头边缘向下拽了拽,没好气的道:“看我没被姓何的杀了,你觉得失望了?!”落马后,额头被惊了的马匹踢伤,幸好他躲的快,否则性命不保,比起这个惊险,身上其余处的擦伤不值一提了。
“你是我哥,我怎么会想你受伤呢?”校场空旷,风比别处大,墨竹的发髻松散,一缕发丝垂到鬓角处,她便很自然的掖到耳后。
她出嫁才几日?竟有了女人的妩媚情态。想到这份柔媚是何怀卿给的,袁克己心头不由得燃起熊熊怒火。取了支羽箭搭上,朝箭垛子射了出去。
既然能开弓射箭,证明身体没有大碍。墨竹道:“……我已经见过父亲了……母亲没在,她在哪里?”
“你还指望她能见你?别忘你外公家姓什么!”袁克己恶狠狠的道:“不是叫你滚么,怎么还在这儿?!明媒正娶是一回事,你们未经娘家认可,算哪门子夫妻?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个被庶族玷污的破落货!”
“……”墨竹以前跟袁克己不是没吵过架,但他这么贬损她还是第一次。骂的实在太难听了,她瞪大眼睛,怔怔的望着他。
袁克己见她生气了,反倒说的更凶了:“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祸事吗?我听说,皇帝要下旨调兵讨伐何家,外面的流言早就满天飞了,说我故意串联何家,让他抢亲,败坏人伦纲常。现在你登门,不明摆着说,袁家跟何家是同党么。不要多说了,你不是我妹妹,痛快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何怀卿若是有点良心,你不是士族了,他可能也会留口饭你吃。要不然,你就自求多福吧,趁着年轻有几分颜色,赶快再找个鄙族接手,等几年生一窝奴才秧子!”
墨竹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但也不是有脾气不发的人。她待袁克己说完,当即翻脸回敬道:“你和魏开颐没打过何怀卿,让他把我给抢去了,分明是你们无能,还怪到我头上了?!再者说了,少拿皇帝调兵打来吓唬我,你要是真怕受牵连,早就和魏开颐抱团了,干嘛收下何家送的琉璃菩萨像。怕除名,把我改嫁魏开颐,等何家抢亲了,把罪名全担了,好事成咱们的了,你又在这惺惺作态。你不是一直打算跟何家联姻么,现在联成了,你心里不知多高兴多得意,偏偏做出不情愿的样子!哼!”
这一次说完这番话,她头也不回的离去,任哥哥在身后唤她就是不睬,一口气出了校场。她不知能去何处,心烦意乱的游走,最后选了处僻静的凉亭坐下。
“你怎么没去找姓何的,我不认你,怕他不要你了?”
听出是袁克己,墨竹烦的不得了,瞭他一眼没吭声。
袁克己在她身旁坐下,故作淡定的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让我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吧,说你几句你怎么就认真起来了。”
她斜眼瞅他,这是在找台阶下么?墨竹也想见好就收,加之心里也委屈,噘着嘴巴酝酿片刻,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捂着半边脸哽咽道:“你说的那么难听,我怎么能不认真……我被庶族抢亲,天下人都骂我,我不在乎,可你,怎么也要怪我?你明知道除了你这个哥哥外,我再没有谁可依靠了的……你要我做什么事,我就做什么,每件事都听你的调遣,如今按你的意愿把何家的人拉拢来了,你却要抛弃我,有你这样出尔反尔的么?”
袁克己对她这句“唯一的依靠”很是受用,方才的郁结消了大半。虽然墨竹这颗好白菜让猪给拱了,猪还敢上门得瑟,但何怀卿毕竟是庶族,墨竹与他肯定有诸多隔膜。论亲近,还得是他这个士族出身的哥哥。
这么一想,妹妹嫁给何怀卿倒也不那么难受了,他一介武夫,出身寒微,为人鄙俗。墨竹必然与他没什么感情。
她寂寞之余,还得回娘家来找寄托。
袁克己扬了扬嘴角,带着笑意去抚她的眼泪:“我不让你们进门,是给别人看的。我怎么会不认你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触及她光滑的肌肤,袁克己不由想起在酒肆那次意外,那个邪恶的念头又出现了,甚至比以往更强烈。
何怀卿能给她的,他自然也能给,何怀卿给不了她的,他会加倍补偿。
袁克己很自然的环住妹妹的肩膀,态度暧昧:“墨竹,你为袁家牺牲这么多,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她拧着眉毛,毫不留情的道:“我想让你把手拿走!”
他一愣,尴尬的笑了笑,将手拿了下来:“忘记你不喜欢跟人亲近了。”触了霉头,决定把与妹妹的私情先放一放,先忙正事:“……其实他把你抢了,我倒也没那么生气。如果他们家畏畏缩缩,任魏开颐把你娶走了,那我也不指望他们家能帮上咱们了。”胆大妄为的狂徒,正是他需要的,若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在这乱世也闯不出什么名堂。
墨竹道:“他把你打伤了,你不恨他么?”
袁克己抚了下伤处,道:“我又不是女人,伤就伤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怨的。再说了,不打不相识,他不是我的妹夫,我也想结交这个朋友。”
说的太好听了就显得虚伪了。不过像袁克己这种能代替父亲打理整个州府事宜的人,说他全凭士族的身份就叫所有人臣服,显然是不现实的,想必有些识人和驾驭人的才干。何怀卿既然对他有用,肯定也不会摆架子怠慢他。
墨竹笑道:“希望你们真能合得来。怀卿还跟我说过,你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袁克己心道,当然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肯定不知道他袁克己对墨竹以前做过什么,以后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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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
21第二十章
傍晚时,墨竹和丈夫,正式的拜见了自己的父亲。
袁宏岐百感交集,下面跪着的哪里是女婿,分明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当年与何御榛见面的情景重新浮现眼前,何御榛出身寒微,但适逢战乱,正给了这种人机会,投军从戎后不久就连连高升,最后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且一直向外扩张,若不是袁家与他们有婚约,早跑到翠洲撒野了。
撒野……他回想起那场□,何御榛要挟他把墨竹嫁给他儿子时,那份得意和嚣张了。这个何怀卿,简直比他爹还猖狂,他爹敢定婚约,他更是胆大,居然敢抢亲。可追根溯源,祸根是他袁宏岐埋下的,此时却要女儿承担。她今后要同庶族生活在一起,内心不知有多痛苦。
袁宏岐不禁黯然流泪,涌动着将心尖的悲伤诉诸笔端的冲动。他当即起身而去,奔到所住的竹林,唤侍童取来纸笔,洋洋洒洒做了一首辞赋。
叩拜岳父的何怀卿,一抬头竟见岳父大人走了,他自觉没有哪里做错了,纳闷的看向墨竹。墨竹也一头雾水,父亲既然答应见怀卿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这时原本站在一旁的袁克己,道:“父亲药发了,他要散步去了。墨竹,你们起来吧。”
何怀卿扶起墨竹,这动作看在袁克己眼中,亲密的让他不舒服。可妹妹已经嫁人了,是别人的妻子,轮不到他管。
袁克己平静的道:“母亲大人生病了,不方便见你们,由我招待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岳母姓魏,何怀卿是知道的,如果她肯见他们,才是稀罕事。他道:“有大哥招待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袁克己挑挑眉,笑了下:“那咱们今夜就尽情畅谈,不醉不归罢。”说罢,袖手在前带路。抢亲那天,与何怀卿有一面之缘,只知道他身手不错,今日得见,发现此人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卑微。
大概这是抢亲成功带来的自信吧。袁克己皱眉,何怀卿是不是把他当做手下败将了?
墨竹暗中观察两人,虽然早料到为了两个家族,他们不会意气用事的大动干戈,但现在这般和谐,也着实让人不安。
夜幕降临,岸边的灯笼光亮倒影在湖中,随着波纹轻摆,像摇曳的星辰一般璀璨。
袁克己在湖上的船舫里宴请妹妹和妹夫,这里远离何家人所住的院落,也与岸上隔离,不怕人偷听,当然发生任何事,其他人亦是爱莫能助。
何怀卿把佩剑留在了屋内,此时并没带武器,但袁克己腰间却挂着佩刀,这显然不公平。墨竹在踏上船之前,低声道:“哥,别带这东西了,一会船动起来,多危险。”
袁克己回眸问妹夫:“何公子,也觉得危险?”
如果袁克己想藏兵器与刀斧手,这船舫是他的,多少都藏了,没必要明晃晃的挂在腰间,让他看到。再说了,就算袁克己有兵器,真正动起手来,他也有自信不会输他。何怀卿笑道:“随身佩剑,大哥带着习惯,没必要特意摘下来。”
墨竹心里隐隐不安,但这两人要做什么,不是她能左右的。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一切平安吧。
一张方桌摆着寻常菜肴与一壶清酒,十分寒酸。袁克己先坐下,道:“我没让人太过张罗,围在小桌前吃饭,才像一家人。”
何怀卿道:“大哥肯认我这个妹夫,何某人荣幸之至。”他坐在袁克己右手边,妻子亦落座。
墨竹没看到侍女或者歌姬,这桌上只有她一个女人,看来斟酒这事得她来了。她便笑盈盈的拎起酒壶先给大哥斟了酒:“怀卿在来的路上,还担心你不认他呢,我说我哥哥喜欢结交能将贤才,你这么厉害,他肯定喜欢你。哥,你觉得你这妹夫如何?”
袁克己笑道:“着实厉害,我额上这道伤全拜他所赐。不过,抢亲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我开始还以为是流民□,真没想到是何家做出的行径。令堂好歹做了十几年节度使了,怎么儿子们还是一身匪气。”
墨竹笑容一僵,这可不像是拉近感情的话,分明是在挖苦何怀卿。她一边给丈夫斟酒,一边担心的看他。就见何怀卿镇定的答:“流民在南山关做客时,衣冠士族毫不手软。我爹只做了十几年的节度使,相差的确实很远。”
所谓在‘南山做客’是指有流民逃难路过南山关的时候,当地的士族对他们进行打劫,有几个家族因此积累不少财富。何怀卿在说,做强盗,还是你们士族在行,我们还得继续跟你们学习。
“……”袁克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默默的斟了一口酒。
墨竹不知道‘南山做客’的含义,但见到哥哥不说话了,想是何怀卿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自己默默的斟了杯酒,小口饮着。
袁克己道:“你们想过没有,就这么把墨竹抢去了,天下人会怎么看她?多少人咒她死,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被你劫去了,我日夜担心,就怕她想不开寻短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你!”
何怀卿看了眼妻子,才道:“墨竹深明大义,绝不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无知女流。我能娶到她做妻子,是我何怀卿几世修来的福气。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敢有半点辜负。”
袁克己听了这话,当即大怒,拍案而起:“娶?袁家跟何家早有婚约,你们请亲的罪,暂且不论了。但你哥哥不还活的好好的么?娶墨竹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次子了?!”
何怀卿直言不讳的道:“墨竹不同于别的女人,我必须得到她,不会让给任何人。”别看她是士族,若她模样生的丑陋,还趾高气扬的难以接近。他纵然抢了人,也会把她还给思卿。
正戳中袁克己的心结,他与墨竹亲近的时间远早于何怀卿,可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最可恶的是,眼前这厮还在他面前宣布他是墨竹的男人。
袁克己唰的一下拔出佩剑,横劈向何怀卿。
“啊——”墨竹向后躲闪,险些跌下椅子:“哥——你做什么?”
刀刃在离何怀卿脖子寸余的地方停住,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袁克己持刀带着冷笑,而何怀卿仍旧端坐,蹙眉与他凝视,眼中毫无惧色。
墨竹扶着桌子,喊道:“哥,你快把刀放下!”
“闭嘴,没你的事!”袁克己吼完妹妹,对何怀卿冷笑道:“怎么不躲?依你那天的功夫,不应该躲不开。”
“我怕我闪躲开了,大哥你掌握不好力道,伤到我旁边的墨竹。”他弯腰躲开了,刀跨过他,劈到墨竹身上岂不是遭了,言下之意,对袁克己的刀法很没信心。
墨竹眼前一黑,这话分明是刺激袁克己,简直是找死:“哥哥,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袁克己冷笑着将刀刃让他脖子上一贴:“我就该杀了你,将墨竹再嫁他人!”
何怀卿道:“我虽然是庶族,却能给袁家带来别人给不了的东西。我不会写文采斐然的文章,但只要我还活着,就能保护墨竹过这世上最安稳的日子!墨竹再嫁他人,对袁家没有任何好处,袁公子,不会想不通这一点罢。”
袁克己冷笑道:“你们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袁家没了你们,难道就没法活了么?”
何怀卿将视线放平,道:“那袁公子便杀了我吧,看看以后大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剑拔弩张的时候,墨竹冲过去,一把推开哥哥的手,急得嚷道:“你们才喝了几口酒,怎么就醉了?!”
袁克己将刀入鞘,放到一旁,板着妹妹的肩膀笑道:“瞧你,怎么当真了?我是帮你试探试探他,要不然,你上哪里听这些掏心挖肺的话去。”见妹妹仍一脸的不忿,他重又道:“连父亲都认了他这个女婿了,我还能真杀了他么?你怎么如此不信你哥哥!”
妹妹担心何怀卿的模样不像是假装的,难道她对这个庶族,真的挺满意的?!这可不行,她应该把何怀卿当做替袁家卖命的奴才,恩威兼施的笼络可以,怎么能真把他当做丈夫呢?
墨竹瞪了袁克己一眼,到丈夫跟前,看他脖子上是否有伤,好在并无血痕,看来袁克己的确没打算伤他。她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看你们都喝高了……”
“哎!谁说的?!”袁克己突然大声朝外道:“来人,把这桌子撤了,重新布菜!再从乐坊挑几个歌姬来陪酒!”
墨竹愕然:“……这……”
袁克己笑着落座:“怀卿不是胆小鼠辈,才配得上我好好款待。这桌子寒酸的酒菜,自然不是能给英雄好汉吃的!重新上菜,我今夜要与怀卿不醉不休!”
何怀卿见大哥接受自己,亦高兴:“今夜定不醉不休!”
不一会,有仆人撤掉了原来的小桌,换上了大桌,络绎有婢女端着丰盛的菜肴进来,而叫来的歌姬亦很快进了船舫。
靡靡之音,飘散在湖上,传向远方。
墨竹自知管不住何怀卿沾别的女人,所以也从没想管过。此时有歌姬来陪酒,她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何怀卿不当着她的面,把歌姬推倒就行。
袁克己与何怀卿两人酒过三巡,便谈起如何驽马的事了,墨竹觉得无聊,又插不上话,看两人貌似对彼此已经没有敌意了,她累的偷偷打了个哈欠:“哥哥,怀卿,我走了,你们慢慢聊着。”
与两人打过招呼后,她就下了船,在婢女的搀扶下,回自己的卧房睡了。
第二天起来,想去看丈夫,却被告知何公子一早就随公子去校场射箭了。墨竹也没当回事,她已经完成把袁何两家拉拢到一起的任务了,问心无愧。加上旅途劳累,她就悠闲的休息去了。
渐渐的,她觉得的事情貌似不大对劲了。
—
夜晚。小楼后一处人工开凿的泉流缓缓流淌,冲击着鹅卵石发出清灵的潺潺水声。
墨竹一人伏在桌上发呆,头枕在胳膊上瞅着窗下摆放的盆景出神。
除了白天,在有袁克己在场的情况下,她能见到丈夫外,几乎每夜,袁克己都要跟丈夫豪饮,还要拉上歌姬舞姬陪酒,她和丈夫别想在晚上相聚。
袁克己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怕他们夫妻感情太好吗?!
砰砰!
她回过神来,发现异响是从窗户传来的。她警觉的慢慢起身,盯着响动的那扇窗子看。
“墨竹,是我!”
是何怀卿。
22第二十一章
何怀卿踩着一楼的廊庑顶端,两手攀着她的小窗,见她开了窗户,带着一身仲春的草木清香便要挤进来。
墨竹摸|到他两个衣袖潮乎乎的:“外面下雨了?”
“快让我进去吧。”何怀卿说完,不等她回答,便跃进了屋内。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低头轻轻扫着:“你这院子可真难找,我险些找到别处去!”
墨竹皱眉道:“你怎么不从门进来,攀什么窗,吓死我了。”见他发丝挂着雨珠,想他是冒雨来见自己的,又有些感慨。她一边给他解腰带,一边道:“咱们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为什么搞的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哥说,你们回家省亲的女儿都是和丈夫分开睡的。”何怀卿道:“你住闺房,我住客房,晚上不能在一起,否则坏了规矩。”
“胡扯!哪有这等规矩!”其实她也吃不准袁家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决定明天找个上年岁的老仆问问清楚。
“我也觉得奇怪,但你哥说的十分肯定。”何怀卿道:“他还说,我若是晚上跟你住在一起,你父亲和母亲心里也会不舒服。”
这就更扯了,女儿和女婿团聚,做父母的伤哪门子的心?难道觉得士族的女儿在眼皮子底下被庶族蹂躏,所以受不了?墨竹眉头紧锁,忽然又觉得袁克己说的有些道理。她把自己的帕子给怀卿,让他擦脸上的雨水,她则把他脱下来的袍子,抻平晾在衣架上。
她道:“幸好我一个人在屋,否则你大晚上的攀窗,丫鬟早叫了。”
“我观察好一会了,见你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敲的窗。”
她想象了下那番情景,抖了个激灵:“吓死人了,不许再这样了。咱们已经是夫妻了,你来见我,凭什么要躲躲闪闪的,又不是偷人。”摸了摸|他的中衣,仍觉得有些潮|湿:“瞧你,都淋湿|了,何苦来呢。”
何怀卿被她摸的身上和心尖都发|痒:“……谁让我想见你……”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紫琴的声音:“小姐,您唤奴婢么?”那日抢亲,紫琴被冲散,没被掳走,后来随大公子回到了家里,公子知她得小姐的喜爱,留下她的命等小姐回来。而小姐随何公子回来的第二天就把她重新叫到身边伺候了。紫琴高兴的不能自己,觉得这世上再比小姐更好的人了,小姐不喜欢屋里留人侍候,她就时刻保持警醒,小姐一唤,就立即过来。
她记得小姐屋里没留女婢伺候,怎么有说话声呢?
“没有。”墨竹道:“以后没我命令,谁都不许靠过来!”
紫琴赶紧道:“是,奴婢知道。”然后将二楼楼口留的两个奴婢也带下去了。
何怀卿见妻子将丫鬟遣走了,猜她有意留下自己,但不敢肯定,便问道:“……我能留下吗?”
“不能,等你衣裳干了,我就赶你走!”她笑着说完,俯身去铺被子。待铺展开了,发现他表情纠结,显然在思考到底要不要遵照她的命令,等衣裳干了就走人。
墨竹似笑非笑的道:“怀卿,这几天晚上,我大哥对你的招待,你还满意吗?”袁克己那家伙可是个没女人不行的主儿,他带着何怀卿,只会把人往坏道儿上领。
何怀卿道:“……大哥对我,的确算的上盛情款待……”夜夜笙歌,数不尽的美味珍馐就不说了,连色艺俱佳的歌姬亦不带重样的。
她挑了挑嘴角,瞟了丈夫一眼,脱鞋上床,背对着他继续整理床铺。
何怀卿微微侧头,见她跪在床|上,腰|肢随着动作扭动,浑|圆的臀翘着,修长的腿在襦裙下若隐若现,他愣了一下,接着从后面抱住她,两人跌倒床|上。他轻吻她白|皙的脖子:“你赶我也不行,我今晚上不走了。”
他双臂箍|住她,不许她动,墨竹佯装不从,挣了两下表示表示,也就由他抱了。她道:“这几天,你们不能光喝酒吧,正事总也说了一些吧,以后打算怎么办?”
怀卿道:“静观其变吧。朝堂上魏氏、裴氏与广汉王三方相争,民间更乱,注洲的许劭蠢|蠢|欲|动,据说他自诩剿匪有功,想让皇上封他做个亭侯,皇上没理他,他就鼓动下辖内的无生教徒跑到别的州府闹事。朝廷早看他不顺眼了,这次必然调兵打他……”略带几分鄙夷的道:“他才得势几年?流民帅出身,也妄图要朝廷封爵?”他们何家都没敢要朝廷封爵,就算要褒奖,也得等到跻身士族之后。
墨竹悠悠叹气。都说皇帝集权不好,可不集权,什么幺蛾子都冒出来了。全国有一半的人口跟国土被士族圈占瓜分了,剩下的那一半,还被像何家这种军阀与流民占了不少。
皇帝想练兵没钱,士族又不练兵,如果像何家这样的军阀做大,一旦朝廷的兵力奈何不了他们,士族又是一盘散沙,光有土地和金银财宝,又有什么用,难怪好多人往南方跑了,北方战乱,实在不适合人类居住。
“就是说咱们安全了?朝廷默许你我的婚事了?”
何怀卿轻轻扯开她腰间的束带:“许不许,都不怕他们。”
听语气,完全不害怕皇帝讨|伐。墨竹听人说云州这地方是何御榛从外族人和强盗土匪手里抢来的,本来这地方本来就不是‘皇土’,何家霸占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你给我哥哥的礼物,他还喜欢么?”
“喜欢……”他倾身吻她的柔软的唇,这句说就像对她的表白:“很喜欢……”
墨竹攀住他的脖子:“他有没有送你什么礼物?”
“送我三千个女人……”
她一愣,眯起了眼睛:“嗯?”还没做土皇帝呢,就搭起后宫来了?
何怀卿发现自己说话有纰漏,赶紧解释道:“说错了,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云州的。也不是什么美女,就是三千个能生养的妇女,让我带回去配人生子。你哥说,前段日子,他把州内的寡妇和待嫁女搜罗了一遍,发现许多能生养的却没嫁人,他留下一部分配鳏夫,也送我一些,给她们找男人生兵丁。”
“……”墨竹惊的说不出话,这根本是在谈论大牲口,哪里像在说人。她木讷的承接他的吻,半晌待他离开她的唇,她冷声道:“你们待遇可真好,还给士兵发媳妇。”
“那也不是他的,若是死了,妻子孩子照样给别人……”他不由一呆,如果他战死了,墨竹身为士族,必然不会为他守寡,再嫁他人再正常不过了。
这可不行,她是他的,怎么能让别人染指。
拦住她的腰,将她往床里揽了揽,倾身压上她。
他对她行使做丈夫的权利,她没法抵抗,他相信这家伙蛮横起来,别说侵犯她了,就是强上袁克己都不在话下。怕被他弄疼,她尽量配合。
毕竟是他是偷溜进来的,没敢太过分,当夜只要了她一回,又说了会话就睡了。
天刚亮,他就醒了,她呼吸匀称,还睡的香甜,何怀卿将胳膊从她头下拿出来,轻轻的坐了起来。她呶呶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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