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泛滥江河湖海》剧组最近气氛相当怪异。两个主演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见着对方就冷脸，规规矩矩地演完然后各自走开，遇见了也跟互相不认识似的避开目光。

    蓝悦皱着眉毛重复看着他们刚刚拍完的这场戏，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不对劲，最后招招手叫来简盛，直接问：“你俩最近怎么回事？”

    看似各忙各事实则兴奋围观的吃瓜群众们立刻竖起了耳朵默默地听着，苏漂亮商小繁之流还在心里疯狂呐喊“蓝导不愧是我们自己人啊一问就问出了大家的心声爱你么么哒”。

    简盛明显心情低落：“跟他没关系。”

    “私人原因？”蓝悦倒是有点意外。

    “是。”

    “那我就不问了，”蓝悦点点头，“但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好，顾行也不如之前入戏，我希望你俩之间最好交流一下，毕竟重头戏要到了。”

    对方意有所指，简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王大江、商小繁打过招呼之后，简盛就全副武装匆匆忙忙地走了。

    顾行一直注意着这边，简盛一离开他就上去拦住蓝悦，嬉皮笑脸地：

    “导演好。”

    蓝悦应了一声，了然道：“来打听我俩说什么了？”

    顾行啧了一声：“蓝导，您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啊，我还没开口您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行了你别贫了，”蓝悦不给面子地打断他，“我还忙呢。人说他状态跟你没关系，纯属私人原因，你也别自作多情了，调整自己感觉听见没？”

    顾行一听“私人原因”就噤了声，他想起那天简盛和他在炸酱面馆吃饭时蓦然忧伤的眼神。

    蓝悦一边看效果一边自顾自继续说：“怎么你俩吵架了啊？不影响拍戏我也懒得管你们……”

    王大花儿在她背后猛地拍了一把，声音清清亮亮：“人都走了，还说什么呢。”

    她转头看看，顾行早都没影了。蓝悦砸砸肩膀站起来：“一个个都赶着去投胎呢，回来挨个儿抽他们，不上心的玩意儿。”

    “人小俩口闹个别扭怎么了，不就图个生活情趣嘛，你瞎掺和啥。”王大花儿也殷勤地伸手帮她捶捶肩膀，“今儿晚上我要吃红烧肉。”

    “还吃？”蓝悦对着她翻白眼，“你最近上秤没？看看你胖得还有人样吗？”

    王大花儿立刻炸了：“你丫怎么那么损啊，嘴里有一句我爱听的吗？”

    蓝悦不说话了，抖着肩膀无声地乐。

    顾行开车跟着简盛搭的那辆出租，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猥琐又无耻，简盛要计较起来还能给他扣上一顶“你不尊重我”的帽子，他还是想这么做。

    弄清状况，才能对症下药，尤其两人还在冷战。虽然简盛把他一腔情意贬得一文不值，但他早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这个脸来主动低头。

    简盛从车上一下来就奔去了医院住院部，病房里面，面容枯槁但仍然儒雅的男人半坐着，一个姿色平庸却眉宇温柔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喂他喝粥。简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径自坐到窗边，看也不看两人一眼。

    简鸿停下了喝粥的动作，习惯性皱起眉毛想要教训儿子，身旁的女人轻轻地拉了他一把。他清清嗓子要说话，没想到又咳嗽起来，一咳起来还没完没了，满脸通红。

    简盛看着他，方娜于是站去了一边，简盛犹豫着上前，轻轻地帮他拍了拍脊背，生硬地问：“要我去叫医生吗？”

    “咳嗽叫什么医生。”简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最近忙什么呢？我怎么老看不见你人影儿。”

    简盛原本不打算惹他生气，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您什么时候老看见过我人影儿。”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简鸿的脸上有压抑的怒气和微不可见的愧疚，简盛知道失言，抿着嘴不说话了。方娜正要开口，病房的门突然被敲了敲，她如释重负地去开门，顾行拿着一束花和水果篮站在门口。

    “您找谁？”

    “我是简盛一同事，阿姨好，”他探着头往里面看了看，“简盛在吗？”

    简盛走过来，语气很不好地问：“你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赶紧走。”

    “你怎么说话呢你，我来看看我叔碍什么事。”顾行自来熟地挤进来，喜气洋洋地跑去床前把手里拎着的大袋小袋放在桌子上，“叔，您好，我是简盛的同事，我叫顾行。”

    简盛有些震惊地看着顾行和简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开了，言语之间甚至颇为热络。看着简鸿这些日子难得喜笑颜开一次，他也没有继续赶顾行走。

    “瞧您说的，叔您都不知道，简盛也就是不表现出来，您不知道他有多担心您。这阵儿以来，我就没见着他脸上有什么笑容，天天拍完戏就赶过来看您。”

    “真的，我哪是安慰您呐，他就是面儿上平静，心里头急着呢，还托关系打算给您换一个条件好点的病房。您看看，这么孝顺的儿子也是您福气啊，我爸就没这种福气。”

    “那是，我打小儿就浑，没少让他生气，简盛小时候肯定听话吧？”

    简鸿让他又夸又捧得红光满面，满意又欣喜地看着简盛。简盛至始至终冷着脸不参与进来，自顾自地给阳台的植物浇水。

    在简鸿给顾行讲简盛小时候掏鸟窝结果让蜜蜂给蛰了的时候，简盛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俩的交谈：“顾行，你什么时候走？”

    简鸿又要指责他不懂礼貌，顾行忙拦着说：“叔，他意思您该休息会儿了，我都不知不觉打扰您这么久了，您不然歇会儿，下次我再来看您，咱爷俩接着聊。”

    “成，你过几天可一定得来啊。”简鸿笑着说，“让简盛去送送你。”

    简盛：“……”

    一出病房简盛就凉凉地问：“你跟踪我？”

    顾行心里咯噔一声，然后叹了口气果断地承认了：“是，对不起。”

    他回答得干脆又坦然，倒让简盛没法接下去了，他看一眼顾行：“算了，你走吧，别跟别人说就行了。”

    顾行有些意外，继而犹豫地问：“方便告诉我，叔得的什么病吗？”

    “没几天日子了。”尽管简盛说得直白又淡定，顾行还是听到了他的声线微微颤抖，他上前去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上周三他俩吵架之后，第一个拥抱。

    简盛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很低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顾行的手还停留在原地，缓缓地垂了下来，怀里还有他的余温。

    简盛晚上回到剧组的酒店，他一路走着走着，伸手关掉走廊的灯，动作很快地揉了揉眼睛。一抬头顾行静悄悄地站在他门口，手机亮着微弱的光，照着半边脸，轮廓清晰得可以看到脸上细细的绒毛，带着温暖的光晕。

    “你哭过？”

    “干嘛。”简盛别扭地转开了头，顾行的敏感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找你谈谈心。”他伸手拉简盛，“进去说。”

    简盛掏出房卡一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简盛把外套团成一团扔到沙发上，顾行看了他一眼，不请自来地坐在床边，手乖巧地放在腿上，一言不发。

    “不是谈心吗。”简盛坐在凳子上，“谈呗。”

    “你跟我吵架那天，是不是知道你爸生病了？”

    简盛太阳穴突突跳：“这两者没有因果关系，你不要多想。”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是。”

    “都是我的错，”顾行直视他，“我没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脑，简盛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想起他那天跟顾行发脾气说“你未经同意随随便便就对我又亲又抱你问过我吗”，顿时有点尴尬，摆了摆手说：“没事儿。”

    “我很认真的，简盛，我喜欢你。

    “我从主动接近你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想过很多，我们的身份，未来的发展，以后面对什么，这条路有多困难，我都想过，你要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头脑发热。

    “我只是想把一切交给时间，我知道这样说很任性不负责任，但我不想压抑自己的感情，而且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把双方折腾到痛苦呢？谈恋爱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呀。

    “我宁愿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会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头疼苦恼。未来是未知的，所有的准备在这个面前都仓促且狼狈；而喜欢是一瞬间的心动，和长久流淌的愉悦，从目前开始，到将来结束，我可能无法控制未来有什么变数，但眼下我对你是真真切切的爱慕。

    “可能有人也说过喜欢你，但他绝对不敢笃定地告诉你，他会一直喜欢你。

    “我敢。

    “我顾行，就是喜欢简盛，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我给你时间考虑，但真的，你不要误解我一片心意，我也会难过的。”

    顾行临走的时候又添了句：“你爸那边我也问过医生了，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师最好的技术……总之，我也不知道你们父子有什么矛盾，化解了总是好的。”

    第二天简盛拍完戏被蓝悦留了一会儿，他虽然焦急但并没有说出来，耐心地等她指导完才匆匆道谢前往医院。他到的时候顾行正在里面坐着，背对着他削苹果：

    “叔啊，简盛等会就到，他怕来晚了您着急，就让我先过来了。”

    简盛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顿刚准备进入，方娜跟在他后面过来，手上拿着鱼汤和水果。

    “方姨。”简盛说。

    方娜相当意外，从她和简鸿结婚开始，简盛虽说也没有对她甩脸色，但不待见的态度是很明显的。简鸿病危想回国，她抛下英国的一切跟他回来，这之后简盛基本当她是个透明人，礼节到了却并不亲近。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

    “怎么了，小澄？”

    简盛直视她的眼睛：“我能跟您聊聊吗？”

    “当然。”

    “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方娜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看着简盛。

    “我想知道我爸这些年……”

    方娜轻轻叹了口气：“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够久了。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怎么能把过错全部归咎到一个人身上呢？你爸这些年也不好过，当年他和那个女同事清清白白，是你母亲误解了。”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用么？他解释了你母亲就会相信？两个人的信任全部消失殆尽了，还能同床异梦地凑在一起过日子吗？”

    简盛喃喃道：“他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这就是你父亲的责任，他总把你当小孩子，觉得这些事你无需知道；而且你先入为主地开始仇恨，他的话你未必听。

    “洛洛的事他自责得几乎崩溃，常年住在医院，我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你爸的。洛洛是他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不难过？有很长一段日子他要靠安眠药入睡。

    “他不比你少看重曾经的家庭，我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他走出来，他的愧疚，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你都没有看到，为什么要怪他呢，你也没有给他倾诉的机会啊。”

    方娜轻飘飘地说完就走了，简盛倔强地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

    “您有什么事儿不能老搁在心里头藏着，我也不知道您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简盛毕竟是个大人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我能看出来他很在乎您。”

    顾行两句话出去，简鸿靠在床头，习惯性地去摸烟盒，蓦然想起来自己的烟早被方娜和简盛收起来了。

    化疗的日子里，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人比刚回国的时候还要瘦一大圈，两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也更加憔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简鸿是个才华横溢的穷学生，盛谭薇是万众瞩目的校花女神。一个年少轻狂一个心高气傲，从互看不顺眼到坠入爱河不过短短三个月。

    大学毕业之后盛谭薇与父母闹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穿着围裙学做饭，烫得纤指满是疤痕，只为给奔波一天的爱人做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简鸿不负众望，步步高升，在单位慢慢站稳了脚跟。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本应生活美满；不想简鸿生意场上应酬过多，天天回家一身酒气，脾气渐涨不说，几次暧昧的逢场作戏被盛谭薇当场擒获。这个时候的盛谭薇不再是身段纤纤的美人儿，繁重家务和久不工作让她身材严重走了形，脸上多了黄斑和皱纹，她近乎病态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哭泣，怀疑自己的丈夫异性关系不正常。

    两个人在剩下的日子里互相折磨，丢失体面，消磨爱意。因为简鸿和一个女同事举动过于亲密，盛谭薇骨子里还是那个傲气坚韧的天之骄女，她态度强硬地提出离婚，重拾画笔，摆脱了这个破碎的家庭出国留学。

    她带走了妹妹简洛，把简澄留给了简鸿。简澄和简洛关系极好，两人依依不舍不肯分开，盛谭薇松口允许简洛偶尔回国来看简澄。相安无事两年之后，简鸿来机场接简洛途中被公司叫走，简洛回家路途不慎被车撞飞，当场死亡。

    简澄到现在都不原谅简鸿。

    他曾经人人艳羡的家庭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七零八落，生死两隔，不复存在。简鸿因为工作调动去了英国，简澄没有和他一起走。

    简洛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简澄毅然走上了艺考的道路，由于半路出家准备不够充分，只考上了配音系，从而进入演艺圈。

    简澄，艺名简盛，取父母之姓，执着又可悲地怀念曾经的美好。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艰涩：“为什么呢？”

    婚姻不是爱情的产物吗？为什么会是这样不理想甚至凄凉的结局？

    一颗糖含在嘴里，最初干涩甚至有点硌，但舌尖上初次绽放的甜美，把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瑕疵，不轻不重地抹掉了。

    等到甜味充盈口腔，短暂的欢喜被渐渐冲散，迎来的是漫长的索然无味。有人会腻得厌烦，有人却默默吞咽；有人靠着余味温存继续坚持，也有人毫不留恋张口就吐，换一个别的口味，再重复着从头开始，尝得多了，它就慢慢腐蚀你的牙齿。

    最终它化掉了，只留下一点点痕迹。

    像婚姻，它终究不是童话。

    最终大部分的结尾，是不复存在，始终如初的例子太少了，这点幸运会落到谁头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顾行开车带简盛走的时候他仍然一脸恍惚，他试探性地和他说话，简盛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跟方姨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我明天自己问她算了。”

    简盛翻了个白眼想骂人，突然福至心灵般地问他：“顾行啊。”

    “嗯？”顾行单手慢吞吞地打着方向盘。

    “你相信永远吗？”

    “这得看情况。”顾行跟他打马虎眼儿。

    “我不相信。”简盛斩钉截铁道。

    “那你相信我会一直喜欢你吗？”

    “……我不信。”简盛相当诚恳地回答。

    顾行几乎被他气笑了，他把车停到路边，开了天窗指着夜空：“向上看。”

    简盛关爱智障的眼神飘过来，心情有点难以描述，一边默默鄙视一边又乖乖地抬头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如果害怕黑暗，就把勇气积攒起来，一点一点织成无边细网，困住那片星空，再不放它走。”他伸手紧紧地握住简盛的手，温热而安心的温度自掌心一直流淌到心底，他侧着脸，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轻轻地放在唇边，慎重地一吻，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和温柔，“而且，为了你，我愿意永远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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