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个礼拜的研究，简盛恨不得把剧本吃进肚子里头去。虽然有些地方没理解透彻，但去试镜表演是没问题的。

    《夏天泛滥江河湖海》的导演叫蓝悦，二十□□的漂亮女人，雷厉风行又幽默风趣。她穿着廉价的某宝衬衫，仙味儿十足的长裙把镶着蕾丝边的纱全部撩起来绑在腰间，不修边幅的模样像极了爱情。

    北方进入深秋的时候，这边南方人还是大太阳，小短袖，叼着冰棍儿吃西瓜。尤其拍摄主要选景还在重庆和三亚。

    为了配合标题的夏天和海。

    简盛正式进组后并没有去刻意打听他的搭档是谁，他不关注也不在乎。直到顾行的房车就停在门口，他拉风地从车上蹦下来冲他招手：“亲爱的看这儿！”

    赵梓陈维维拎着他的行李走下来的时候，简盛脸都黑了。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当下冷着脸直接走开了。

    顾行有些莫名其妙，跟导演编剧那边打了个招呼就去追自己媳妇儿了。

    “你生气了？”

    简盛很坦率：“对。”

    顾行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那，为什么呀？”

    “这部戏是你让赵梓劝我接的？”

    “没有啊，我比你还晚拿到本子，而且赵梓原本不同意我演来着。”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有你啊。”顾行瞅了瞅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我想和你一起演。”

    简盛挣脱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蒙在鼓里特别像个傻子，他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太没有安全感了，想做些什么都无能为力。

    “我怕你不同意。”顾行自己倒委屈开了，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知道另一个主角是我你还会演吗？”

    简盛不说话。

    顾行伸手重新抱住他，闷在他肩膀上，缓缓地，缓缓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于是简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会……吧。”

    蓝悦叼着烟远远地站在一边，旁边一个跟她差不多一样大的姑娘兴奋激动地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沃日他俩！”

    “哎卧槽没想到啊！”

    “蓝茉莉你看你看我靠！”

    蓝悦上手捏住她的脸：“王大花儿我警告你你再管我叫本名试试看，狗头给你打爆信不信？”

    王大花儿同学，英文名flower，笔名止媛，《夏天泛滥江河湖海》的原著小说作者兼编剧，资深腐宅，和蓝悦也就是蓝茉莉，是从小玩到大的闺蜜。

    这部小说是王大花儿同学大学时代的第一个作品，意义非凡。之前就被不少人约见要求买版权拍剧，她一直没同意，完好无损地留给了她家蓝茉莉。

    这是个爆甜的悲剧故事。

    你少年时代第一个喜欢的人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

    夏天是云城一中的风云人物，家世长相成绩均优的漫画少年。十七年来最困扰他的秘密是，他不喜欢女孩子。

    然后他遇到江河。

    夏天作为班长跟着班主任去网吧抓逃课学生，他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偷偷提前通知了大家，同学们一边夸他仗义一边转移阵地。夏天松了一口气跑出来的时候，刚好和一个男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那男生穿着三中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简单的牛仔裤帆布鞋，嘴里叼着一根烟，眉宇间似有戾气，抬头的时候夏天可以看到他好看的脸庞和嘴角的淤青。

    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瞎啊，别挡道。”

    然后匆匆和他擦肩而过。

    夏天站在原地很久，然后把手放上心口，直到班主任叫他名字。

    那之后夏天每天晚上放学的时候，都会来这个网吧看一看，固执又认真地从第一个人找到最后一个人，却再也没有看见过对方。

    这个少年仿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夏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新同学抱书，一个男生懒散地翘着二郎腿背对他坐着，夏天也没有细看，拿了东西就离开了。班上只有他一个人旁边有空位，他顺手把书摆整齐放在那里。

    老班介绍新同学的时候，他从习题中抬起头来，讲台上的男生和那天遇见的少年的脸渐渐重合。只是他减了更短的寸头，眼睛里的刺收敛了几分，脸上的伤好了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白净起来。

    江河身上有一种魔力，逐渐唤起了夏天蠢蠢欲动的叛逆。酒吧偶遇，一齐献唱，打架吸烟，捉弄校长，在试卷上宣泄对老师的不满，把作业撕得粉碎全部都扔在海里，晚自习的时候带领全班同学打牌看电影，和游戏里爆粗口的同城玩家约出来决一死战。

    他们年少而轻狂，肆意且自由。

    他们是少年。

    江河带夏天经历不一样的生命，夏天给了江河重生的希望。江河母亲出轨，把不愿离婚的江河父亲逼上绝路，最终他吃了安眠药自杀了。

    江河没能救活他。

    父亲下葬那天，母亲向外宣布订婚的消息。好在她还有那么一丝少得可怜的人性，她没有抛弃江河，帮他转了学，给他最好的吃住用品，只是再也没来看过他。

    他的母亲，甘愿恬不知耻地当着小三。

    江河是想过拿着刀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可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这种人，不值得他搭上自己的命，夏天说的。

    所以他尝试忘记。

    他们俩并肩躺着学校后山的草丛里面对面，在停电一瞬间接过吻，没人的地方手牵着手走过大街小巷，圣诞夜里惊喜的礼物，一起养着一直柔软温顺的白猫，脚踝处一模一样的纹身，上山求的同一个护身符，把写着两个人名字的香包挂在高高的树上，他们去三亚旅游，冲着冬天依旧温暖的海肆无忌惮地喊着我爱你。

    他们一同长大，一起坚强。

    他们是不知疲倦的少年。

    一切在高三那个夏天戛然而止。

    有女生向夏天告白，他礼貌地拒绝了，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把他和江河的照片发布在校园网上。

    那种地下的，偷偷摸摸的亲密，他们小心翼翼共同守护的秘密，以一种最最不堪和无法挽回的方式，被撕扯着公布在太阳光下。

    那个夏天太漫长了，久到很久之后江河都不愿想起，偶尔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然后在大学门口相遇。

    夏天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陪他进了一个普通一本，他自己悄悄改的志愿。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他跪在地上任由爸妈打骂，他始终挺直了背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不后悔。”

    他真的，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夏天爸妈断了他的生活费，两人拮据地过着甜蜜的二人世界，一帆风顺直到大学毕业。夏天被他爸妈绑回去相亲，不由分说将他锁在家里。夏天的妈就跪在他面前，声嘶力竭地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子。而江河许久都没见过面的妈也出来劝他。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呀，他们喜欢对方，想和对方在一起，没有害人没有犯法，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拆散他们，戴着有色眼镜仿佛他们有可怕的传染病。

    可是父母又何尝有错，观念陈旧无法接受是一方面，他们不过是爱他，所以不愿自己的孩子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之下继续以后的生活。毕竟人生太漫长，这条路太难走，他们舍不得。

    所以这道题实在无解。

    那些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甚至谩骂歧视，那些避之不及冷漠鄙夷的眼神。他不能装作没看见，也不能坦然面对。

    他们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

    江河出现了很严重的幻觉，他住进了医院。江河的妈终于对他说了实话，原来江河的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分裂症。治疗三个月后，他觉得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夏天的妈歇斯底里地冲他吼：“你会拖累他！我儿子要是没碰见你，他一定会考上好大学跟清清白白的正常女孩子在一起结婚生子！而不是跟你这个神经病纠缠不清，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变态！你已经毁了他一次了，还想毁他一辈子吗？！”

    如果没有遇见夏天，他可能早就死了；但如果夏天没有遇见他，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可能是其他家长眼里模范的“别人家孩子”，一帆风顺无风无浪地平安一生。即便不快乐。

    江河很累。

    所以他放了手。

    他最后去见了夏天一面，带着一个女孩子，他颤抖着双手给他看结婚证，强撑着笑容不减，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么不祝福我？”

    好残忍啊，残忍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滚蛋。从夏天家里出来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用尽毕生的力气。旁边的女孩看他情绪不对，没有拿到钱就匆匆走了。

    夏天被他爸妈送上去往美国洛杉矶的飞机，没有和江河告别。

    飞机失事，夏天就消失在夏天还没有到来的季节。

    傻子，你那么笨一定不知道结婚证要盖了章才作数的吧。

    江河懒洋洋地扯起一个笑容，一步步地把自己葬在夏天的海洋里。

    感谢那个夏天你我相遇。感谢夏天泛滥江河湖海，感谢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他俩进组拍的第一场戏，就是名场面停电吻。简盛的感觉一直都不对，别别扭扭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始终没法进入状态。蓝悦皱着眉毛喊了停，毫不客气地说：“我们不可能让整个剧组陪你恢复状态，这一段很重要，你先去和顾行交流一下，流程都来一遍。”

    简盛憋着一口气，想拒绝导演，却看见那边的顾行满脸笑意，双手交叠，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大剌剌一直伸到过道。

    他冲他勾勾手指：“过来啊。”

    态度诚恳极其热情，他却从里面硬生生看出三分不怀好意的得瑟和七分隐隐约约的兴奋。

    “来来来，哥给你讲讲戏啊。”顾行继续招手，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直接上去把人拽进怀里推着他走进一个放着杂物的休息间，美名其曰“练习室”。

    顾行用脚一勾，大力甩上了门，然后单手撑着门板把人扣在怀里。

    简盛的力气也是不小的，胳膊一抡就把人从身上掀开了，整整衣服冷漠脸：“你干嘛？”

    顾行一脸纯真无害的表情：“教你入戏。”

    “等会儿哈，我先上去直接亲你，你得回应懂吗回应，我前几次亲你你都跟个木头似的，这不能。”他跟个痞子一样靠在练习室的躺椅上，突然坐直了身子好奇道，“你平常跟那些女演员的吻戏怎么拍的啊？”

    简盛耳朵上飞上一抹红晕，眼睛也逃避开来。他想开口骂人，直接一拳上去揍到顾行的嘴角，下手不重。

    顾行下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眼神婉转地看他。简盛叹为观止，这人也太不要脸了，他骂了一句“艹你大爷”然后作势要出去，顾行只好正色说：“得得得，我不逗你了，咱讲戏，讲戏行吗。”

    “你看，你先把自己代入夏天，然后把我想象成江河啊，你喜欢我对吧？”

    简盛猛然抬头，在那一句“你喜欢我对吧”直接对上顾行的眼睛。顾行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有点低哑：“然后停电的那一刻我心情是兴奋又忐忑的，所以凑上去亲你的时候比较紧张，你先是惊讶，然后一定记住要反抗，推开我，然后我继续亲过去，你再回应我知道吗？就像是那种躲着所有人亲热一样的刺激和疯狂。”

    简盛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下意识点点头。

    顾行从椅子上起来，伸手抱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撒娇的味道：“咱俩试试好吗。”

    简盛没有拒绝。

    顾行于是猛地上去，虎牙轻轻地磕了一下他的唇角，试探又强硬地贴上去；简盛惊着了似的推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一句：“你疯了。”顾行仿佛没听见似的重新吻了过来，自然而又青涩地撬开简盛的牙齿。简盛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回应他。感受到对方的主动，顾行愉悦感喜上眉梢，把之前说好的试戏整个儿抛到脑后，直接把人按在桌子上亲，手也不太规矩地顺着简盛的衣服下摆就伸了进去，入手是一片光滑紧致的触感。

    还没等到简盛反应他就老老实实地退了出来，吻一直落到他下颔。

    顾行伸手轻轻地拂了一下简盛额前细碎的头发，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简盛这次有了回应：“我知道。”

    有一片羽毛轻轻柔柔，正落在他心上。

    王大花儿咬着一根雪糕棒儿坐在蓝悦旁边，压着声音问道：“进去多久了？”

    蓝悦看了看表：“十多分钟了吧。”

    “啧啧啧。”王大花儿咂着嘴，刚好看见门把一拧，顾行简盛一前一后地出来了。顾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简盛的唇细看有一点红肿，接触到王大花儿带着揶揄不怀好意的目光，他默默地看向一边。

    这次一遍过。

    有了顾行的拍摄，简盛明显更容易进入角色。这种进步连王大江都发觉了，他偶尔和商小繁提起的时候，对方总会先看一眼简盛，再看看一直黏着他的顾行，低头笑得很诡异。

    王大江被她笑出一身鸡皮疙瘩，捂着胳膊相当不解。他甚至发现顾行身边的那个另类的时尚造型师比商小繁有过之而无不及，离得远远地就开始捧着心口一直夸张地重复：“oh my god！”

    女人真他妈神奇。王大江得出了一条结论，然后星星眼看自己偶像赵梓，高冷禁欲系才子，工作时候的认真模样真是帅啊我的天哪！

    赵梓内心os:少奶奶身边那个经纪人什么毛病……盯着我看个毛线啊太可怕了。

    明天要拍夏天江河两人正式开始交往的戏，简盛早早地洗完澡，然后抱着ipad刷微博。他早在和顾行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就关注了他，对方也立即回关，两人互动并不多。

    简盛突然一不小心给顾行点了个赞，想取消又觉得太刻意了，看了看内容也没什么，就是平常得不能更平常的商业广告。于是他放心地睡觉去了。

    他关掉床头的灯，困意刚刚蔓延起来，手机就响了一声，简盛翻着看了看信息，然后立刻清醒，坐起来打电话。

    那边接起来之后跟他说了几句，简盛又问了两句，确认没有大问题之后才挂掉电话。

    坐在床上睡意酝酿到一半被人打断，他却并不暴躁，心烦意乱地坐着，皱着眉毛一直盯着手机。

    简盛准备重新打过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顾行抱着枕头头发乱蓬蓬地站在门口，一脸委屈萌到喷血地说：“我睡不着。”

    简盛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想动手，你赶紧滚回去自己房间。”

    顾行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简盛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十分冷酷无情地开始关门。于是面前正在撒娇的软软小兔子突然一手撑开门灵活地钻了进来，接着把门一关直直地奔着他的床冲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无比。

    顾行双手支脸趴在床上对着他眨巴眼睛：“来睡觉呀。”

    简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隐隐有几分烦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顾行？”

    顾行见着他认真起来，于是也不再玩闹，从床上坐起来：“我特别清醒。”

    “我喜欢你。”

    “仅仅喜欢是不够的！”简盛终于爆发出来，眼圈渐渐红了，“这样的喜欢太轻率太不负责任了。你想过未来吗？想过以后吗？想过我们两个是什么身份吗？你凭什么说喜欢我？”

    顾行不说话了，半晌抬头问他：“你觉得我在逗你玩吗？”

    “我顾行说一不二，我说喜欢你我他妈就是认定你这人了。你以为我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功夫我跟你开玩笑呢？”

    “难道不是吗？你未经同意随随便便就对我又亲又抱你问过我吗？你要欲望过剩你找别人去啊，干嘛非缠着我不放！”

    顾行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眼神简直不可置信：“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说喜欢你的？简盛，你他妈把我的感情看得也太肮脏太低贱了吧？”

    “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人？”

    简盛一个字也不说了，顾行直接拿起枕头光着脚出去了，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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