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乌黑柔亮的长发,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眉眼冰冷,高高扬起下颚,并不太高的个子,但站在一米八的周正旁边,却硬生生地从气势上比他高上一截。
秦野没有想到会看到她,但比起傅津, 他的心情反倒平静许多, 有些事情埋藏在记忆深处,许多人事物值得在意,不高兴的东西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你是想掐死我?”他压下声音,偏低了头对傅津说。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流淌,傅津身体骤然绷紧, 片刻, 逐渐从失态中清醒,缓慢地松开手,面无表情的面孔上闪过一抹懊恼, 顿了一下, 定定看着秦野,嘴唇张合, 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还是抿紧唇线, 脸上带着点失落的愧疚, 低声说:“对不起,六哥。”
秦野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睨了他一眼,“怪疼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被握住。
傅津看着被掐红的地方,沉默半晌,低落地放轻声:“对不起。”
分明做过更坏的,竟然在这种无关重要的事情上露出一脸罪不可赦的表情。秦野笑了一声,抽回手用力搂了他的脖子一下,“逗你玩的,行了,别在意。”
傅津没应声,手却没放,转而揪住秦野的大衣一角,再抬眼时,目光锐利望着站在周正身后的那个女人,仿佛全身的刺都在这一瞬间竖起,又像森林里护食的警惕野狗。
秦野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边的人也看了过来,他和傅津站在人群最后边,前面有阿猛和何稻几个人挡着,即便如此,对方的目光仍是穿过阻碍,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之际,秦野礼貌性地点点头,漂亮女人停顿了一瞬,接着便移开了目光。随即他陡然觉得旁边有点冷,瞥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傅津面无表情,绷得像块大冰块,都冷到他这儿来了。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也不动,傅津后知后觉,终于留意到他的眼神,神态逐渐松懈,眉眼都柔和下来,以为他有什么事 ,微微倾过头,用一种询问的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下一秒,只听见很轻的“啪”一声脆响。
秦野拍了一下他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放手,拖着你快让我走不动路了。”
傅津怔了一下,眼眸变深,全身的刺又快冒出来。但他沉着脸静了一瞬,拳头攥紧,仿佛在心里经历了短暂的心理建设,而后才缓缓松开。
“我没有想到会看到她。”顿了一下,喉头上下滑动,傅津眼里闪过一瞬的阴沉,“更没想到她会是周正的妻子。”
的确,除了他们这一拨长时间没有见过周正的人,其余来客仿佛都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来来往往多少都会打一声招呼,他们这些后面来的很容易看得出来周正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秦野没漏掉傅津脸上的半点情绪。
但他偏头打量着傅津,似笑非笑说道:“能让你这么生气恐怕不是因为她是周正的妻子吧?”
“当然不是——”话音骤然一顿,傅津垂下眼皮,“没什么。”
“没什么?”
傅津再度握起拳头,咬肌抽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没有生气。”
话音刚落,他便惊诧地抬起头,迅速地扫了周围一圈,这会儿暂时没有人在意他们两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周正身上,以致于谁也没有留意到秦野握住了他的手,拇指挤进掌心里,近乎粗暴地掰开他死死攥住的拳头。
傅津抿了抿唇,乖乖地松开了手,而后轻轻捏住了他的拇指。
秦野表情正经地看着前面,底下却勾着傅津的手指晃了晃。
随即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些事情傅津比他自个儿还在意。
想到这里,秦野莫名觉得心口涌进一股很淡的暖流,顿了一下,右手主动与傅津的左手握在了一起,掌心与掌心相贴,十根手指相互纠缠,偏偏他脸上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到处看,倒是他旁边的人——傅津的双颊微微红了起来,眸中仿佛添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秦野瞥了一眼,突然撞一下他的肩膀,“正经点。”
“……嗯。”傅津绷紧了身体,过了一阵才缓过来,神情比平时更冷漠,但声音却泄露些许情绪,“我不希望你记起那时候的事。”
“什么事?”
“会让你伤心的事。”
秦野笑,“别用这么暧昧的说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跟她好过呢,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谁还记得伤心不伤心,早忘了。”
闻言,傅津抬眼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的侧脸,英俊帅气的面孔上带着很淡的笑,好像在看着谁,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他眼里谁也没有。
“六哥。”
“嗯?”秦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一顿,傅津微微挨了过来,肩膀抵着肩膀,紧接着便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秦野愣了一下。
片刻,他低叹一声,“阿津可真是长大了。”说完,他凑到傅津耳边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对六哥甜言蜜语。”
下一瞬,傅津的脸便蓦地涨红了。
“六哥……”他咬住牙,“别吹我耳朵。”
他迅速地看了前面一眼,阿猛几个人里一层外一层地围住周正说话,这么一会儿,压根没人看他们这里,顿了顿,他抬眼看着秦野,眼神里隐隐带着几分尖锐的危险。
“等到六哥想好了再吹。”
秦野挑挑眉,“这才过多久,你还真的等不及啊。”
“对,等不及。”
秦野笑了一声,放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是对不起,六哥很残忍,还是得劳烦你稍微再等一等。”
傅津垂下眼皮,敛去所有攻击性。
“嗯,我知道,我会等,而且六哥一点也不残忍,你对我太心软。”
不然他根本没有办法有机可趁。
秦野定定看了他一阵,收回视线带着人往周正那边去。还没走近,就听见阿猛愤怒地大喊一声:“行,你爱怎么就怎么样,我不管你。”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秦野顺势把人拦了一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猛面色铁青,“好端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也不肯说,真他妈——”他声音骤然一停,“呸,我答应了媳妇不说脏话。”顿了一下,他喘了一口气恶气,“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他一副把你当外人的样子,老六,我心里不舒坦,你明不明白?”
外人?
秦野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都说了什么?”
“我们问他腿怎么回事,他说没怎么回事,问他怎么这么久不跟我们联系,说是忙,他这再忙有何稻忙?人家三天两头出国做生意还不是回来了,他能做什么?别跟我说他周正也是做什么大生意的料,谁不知道他打小最爱混吃混喝,穷得只剩半条裤子也……”
“阿猛!”后面突然有人打断他。
个儿高高的何稻走过来拽了他一下,“别说这些话,不好。”
阿猛憋了一口气,狠咽了一下口水,情绪也有些低落,“我也没说错,大家都知道他努力,但他打小就爱混,后来怎么补也补不上那个漏洞,可他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也会帮一些。”
何稻叹了口气,“说真的,以前老八可是我们人里面性格最开朗的,现在变得真的有点多了。”
秦野没接话。
周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而他的妻子始终隔着一米宽的距离跟在后面,既不亲近,又不至于太难看,但总归不是什么亲密的关系,反倒是他们这边来的人看不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人过来。
“猛哥,刚才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阿猛冷笑,不打算接话,何稻连忙上来圆场,“你没别的意思但不够意思啊,老八你可真是,下回别这样,你知道猛哥脾气暴——”
话未说完,忽然一把声音打断道:“秦野,好久不见。”
何稻一愣,朝着在场唯一的女性看去,只见周正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前面,直盯盯地看着秦野,而周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再看傅津,整个人如同活体冰块,浑身冒着寒气。
唯有秦野,眼神有一瞬的复杂。
片刻,了无兴趣地招招手,“哦,是好久不见。”
气氛骤然一僵。
周正结婚的时候恰好是年底,那会儿工作清算,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有的人去了有的人没去,其中没去的人就有秦野和傅津,去过的人转头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一时间倒也没有什么人讲究周正妻子的事情。
大家只知道长得挺漂亮的、家里有钱,别的一概不知。不管怎么样,自家兄弟娶的妻子,再怎么也是好的。
直到今天,久别重逢后,这件事终于在他们面前揭露了一丝怪异。
比如谁也没想到,秦野会和周正的妻子是旧相识。
圈子再小,也有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又比如——
周正的脸色终于缓慢地恢复正常,对所有人介绍道:“这是我妻子方雪涵,和我、和六哥、还有阿津,曾经念同一所中学,她曾经是我的学姐,今天第一次跟你们介绍,你们不要介意。”
话音刚落,只听见秦野的声音传来——
“只是普通同学,见过,但是不怎么熟。”他低头从烟盒里拿了一根烟放到嘴里,眯了眯眼,“阿津,你说呢?”
傅津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火光微亮,香烟迅速被点燃。
两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
“六哥不怎么熟的同学,我没有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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