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得差不多的时候, 秦野才和傅津一块儿出门。
周正家小孩的百日宴设在酒店, 但他们都吃过了东西, 到那不过是为了见见朋友,再尽一下心意。不过大多数人家的百日宴都在家里布置,有点闲钱的才会设置在酒店, 两人还是稍微惊讶了一下。
大家一伙人都是在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秦野还记得周正小时候换不起裤子穿破洞裤的事情, 不算是有钱家庭,就连上一回见面,这人虽然活泼爱闹,但仍可以看得出来过得不怎么好。大家为了顾及他的自尊心没多问,聚会的时候也不敢让他多掏钱,没想到一眨眼就变了。
秦野觉得怪。
这个周正, 一年不见, 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古怪。
亲自打电话通知了别人,唯独到了他这里,就变成要别人转告了, 仿佛既想要他去,又不想要他去一样。
傅津也发现了这件事,秦野瞥见他沉沉的脸色, 笑着把人揽过来:“行了, 别多想了, 跟你没关系, 我记得老八和你关系还算亲近,你们俩该怎么做朋友就怎么做朋友,他要是真的针对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不高兴了大不了揍他一顿。”
傅津抿了抿唇,眼神幽幽地看了他一阵才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秦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听话。”
傅津垂下眸,这才点了点头。
至于他真听话还是假听话,秦野瞥了他一眼,十有八九是假的。想到这里,他有些粗鲁地搓了搓傅津的脑袋,嗤笑一声,都是他自个儿惯的,这个家伙早就被带歪了,危险得很。
等到他们都到了地方,别人都已经到齐了。
秦野提前知会过,见他们都找了地方扎堆坐好,倒也不着急。酒店里人很多,开了好几台,估计双方的亲戚都有,宽阔的会场人来人往,还有小孩的吵闹声。
几个朋友老早就给他们留了座位。
距离上回见面还没多少时间,秦野脸上多了点笑,还没走过去就被人按住,“行了你们几个,想干什么呢?”
“六哥好过分啊,这会儿才来,是不是要故意躲酒啊?”
“躲也没用,知道你酒量不好,果酒也要意思意思。”
“你不是早就来这里了吗?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都没人接?都上哪玩去了?难道是带了家属过来?”
“不得了了,万年单身汉脱单了!”
都是熟面孔,几个老朋友叽叽喳喳,胜过几百只老母鸡。秦野嫌他们聒噪,恨不得拿鞋子把他们的嘴给堵住,正似笑非笑想说几句威胁的话,这伙人的声音骤然停止,个个满脸诧异地盯着他背后。
傅津慢吞吞地从他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久不见。”
静了片刻,才有人骤然回神,瞪着傅津失声喊道:“阿津?”
秦野挑挑眉,“这个是什么表情?他没跟你说过他也会迟点过来吗?”他是记得傅津有分别给他们几个打电话。
“倒、倒也不是这么说……”说话的人叫何稻,高瘦个子,瞅了瞅秦野,又瞅了瞅傅津,憋了憋,挤出半句话,“你们一起出现才叫人觉得奇怪,毕竟、毕竟——嘶!”话未说完,他便一脸痛苦的闭上了嘴。
站在后面个子略矮的男人立即笑嘻嘻地补充:“说是会迟点过来,可没说你们会一块过来,难怪何稻会这么惊讶了,我也是被吓了一跳,毕竟咱们阿津就是那深夜里的孤狼,谁能想到呢……”
“怎么想不到?”另一个人立马插嘴,冲着秦野眨眨眼,“就算是孤狼,那也有例外的时候,咱六哥热心肠,就是孤狼也喜欢亲近对吧?”
秦野突然笑了一声,“是这样吗?”
罢了目光在死命拧在何稻后腰上的手停了一下,又勾着唇说道:“行,那就是吧。”
这几个家伙摆明了就是话里有话,要是以前可能也就这么混过去了,但这会儿他脑子清醒得很,一下便将这群人的古怪将他和傅津现在微妙的关系联系起来。心情也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原来这么多人看得出来他与傅津早有这么一天,仔细想想,或许早在前两天他们就有所察觉。
唯有当局者迷。
也亏这群多嘴的家伙能憋到现在。
“六哥。”傅津忽然喊了一声,人已经走开了,面容冰冷地拉开一张椅子,手里还捏着一撮被揉成团的纸巾,“我已经擦干净了,可以坐了。”
傅津穿了一件双排扣黑色大衣,身高腿长的模样静静立在那儿,端端一看,仿佛一个公事公办的年轻管家,偏偏又在看向秦野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
“行了,别折腾了。”秦野把他拉下来,完了又看着满桌的酒水,“还要不要吃点什么?”
周围喧喧嚷嚷,两人说话的时候不像站起来,声音无意识就放低了,只有挨近了才能听见对方的声音。秦野还握着傅津的手,他自个儿觉得没什么,傅津的目光却在两人触碰的地方停了很久,过了一阵,他挣了挣,从秦野手里挣脱出来,耳尖微微泛红,瞅了秦野一眼,低声说:“六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说完,在桌子底下,将自己的手缠了过去,悄悄钻进秦野的指缝,十指相扣。
秦野怔了一下,他们的位置在角落,恰好是一个死角,别人不容易看到这里的情况,于是别人也就无法知道,他们打小一块长大的两个朋友,这会儿正在桌子底下悄悄牵手。
“老六!干嘛呢,问你话呢?”阿猛放大嗓子,一脸谴责地瞪着他。
秦野挣了挣没挣开,也就随他去,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对方不动声色地端着茶杯喝茶,冷冰冰的面孔游离在人群之外,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谁又能猜到这个家伙狼子野心。
假正经。
他心里觉得好笑,突然存了一点坏心眼,斜了傅津一眼,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动作轻缓而温柔,果不其然,一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白皙的脖颈,傅津指尖颤了颤,用力握住他的手,余光瞥着他,温顺地垂眉忍受。
“老六!”
他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阿猛,“问什么,这里声音太大,没听清。”
阿猛皱起眉头,突然压低声音,“你见过周正没有?”
声音不大,秦野勉强能听清,闻言惊讶地挑了一下眉,“你们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没见过老八?”他和傅津是后面来的,眼下餐桌都快吃干净仅剩一些没开封的酒水,大家过来都是为了看看周正和他的小孩,小孩是看见了,就在不远处,两个老人带着婴儿在会场里转了一圈就离开了,不是周正的亲人,估计是女方的家人。
这么一会儿,他们竟然转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周正?
“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亦神情复杂。
傅津脸上的薄红褪去,忽然插了一句:“而且他的母亲也没有出现。”
周正在这世界上就剩他妈一个亲人。
“真是奇了怪了。”阿猛烦躁地喝了一口酒,“他究竟搞什么?上一回见到人的时候还好好的,远远听说他结婚我们还特别高兴,一转头就给我们闹这种事。”
秦野没出声,皱眉想着自己有哪儿对不起过周正。
周正在这群人里面年纪和傅津差不多大,模样也端端正正,以前是大街文具店的儿子,性格特皮,他爸能拿着扫把从东边追他到西边,他爸喊他窜街老鼠,因为他一旦被他爸追着跑就会躲进别人家去,这个家里躲一下,那个家里也躲一下。
秦野他们家没有大人给他爸打小报告,来的时候最多。
后来他们上了一个学校,秦野大了他两届,周正和秦锐还有傅津一个班,这人没什么坏心眼,但过得也不太好,上高中的时候父亲脑溢血去世,家里就剩一个母亲,收入突然少了一半,日子一下子就苦了起来。
当时有人暗地里笑他没了爸,气得周正跳起来就和那人打架,偏偏自己是个弱鸡,没能把人打闭嘴,自己反而满身是伤。
他被堵在角落的时候秦野正好在楼上烦心秦锐学费的事情,心情也不大好,见了他这个惨样,也没犹豫,顺便替他解决了这点屁事。
秦野皱起眉,一时有些走神,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哪儿得罪了周正。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搞特殊了?
“六哥。”
手掌被轻轻掐了一下,秦野抬眼,却见傅津那张冷冰冰的脸此时竟然多了几分诧异。
再看其他人,更是神态各异。
整个会场纷纷扰扰,只有他们这一桌骤然静了下来。
秦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十分古怪,静默片刻,露出一个既像是嘲讽又像是愤怒的狰狞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会场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这个时候,尽头处终于出现了由始自终都没有出现在会场的男人。
伴随着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那个面色枯黄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向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婴儿,但老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便漠然地与他擦肩而过。
男人眼神一黯,握了握拳,再抬头是神色已恢复自然。但在他留意到昔日好友的目光后,脸色骤然大变。
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年纪最大的阿猛才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老八、老八怎么变成这样了?”
秦野的目光在周正的跛脚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目光移开,落到了周正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下一瞬,掌心蓦地一痛,傅津死死地攥住他的手,眼眸阴沉,寒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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