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杬不知道秦隽亦一脸呆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反正她是舒坦不少。

    纪杬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对纪温玦说：“阿玦，你先回去。”

    纪温玦不乐意地蹙眉：“姐……”

    “先回去。”

    “……”

    少年叹气，“嗯”了一声，从秦隽亦身边走过，走进小区。

    擦肩而过的一瞬，两人眼神对了一秒。

    一个戒备，一个探究。

    秦隽亦扭头看着纪温玦的背影越来越远，盯着他背上背的书包，扫过他身上的校服，轻轻磨着牙，眼中的探究逐渐转为恍然大悟。

    纪杬走到墙边靠着，长时间穿着高跟鞋，脚底有些发酸。

    鞋尖竖着敲了敲地面，“来道歉？”

    秦隽亦被她声音拉回注意力，试探地往她面前凑了凑，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壮着胆子继续凑过来。

    “学姐，我知道那天的消息冒犯到你了，对不起。”他诚恳地说，“我不是要狡辩，也不是推卸责任，但那天的消息真的不是我发的。”

    纪杬表情淡淡：“那是谁发的？”

    “是——”秦隽亦猛地一刹，在卖队友与不卖队友间举棋不定，最后肩膀沮丧地一耷拉，“算了，是我发的……对不起，学姐。”

    纪杬即便穿了高跟鞋，身高还是跟他差了一大截。

    他个子太高，垂着脑袋，她也能看见他脸上落寞的表情。

    纪杬觉得记忆是个神奇的东西。

    老实说，她以为秦隽亦在她记忆里跟别的人没什么两样，没打下什么深刻的烙印，也没叫她牵肠挂肚，这么多年再遇见，仅仅是脑子里会闪过“哦，这人我以前认识”的认知。

    但是现在他这个模样——沮丧，安静地垂着头，嗓音落寞地低下去。

    大脑很突然地调动出以前一个很小的片段。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这小朋友就老跟在她屁股后面，明明初高中部隔得老远，他总能翻过相隔的那堵墙，跑到高中部这边来浪。

    午休拎着奶茶来打卡是每天的常规操作。

    有一次纪杬吃过饭跟朋友在教室里聊天，午休时教室里没什么人，她的座位靠着走廊一侧的窗。当时她背倚着半边墙，身后是万丈日光，懒洋洋地爬满桌面。

    面前正在说话的好友突然住嘴，朝她使了个眼色。

    身后有阴影靠近，挡住了万丈天光。

    纪杬懒散地抬头，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少年站在窗外，低眸瞅她。

    他说：“学姐，对不起，我今天没买到奶茶……他们家今天没开门。”

    说话的时候，少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细碎的黑发垂落，满脸的沮丧和落寞。

    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男生正处于变声器，公鸭嗓，难听得很。

    纪杬觉得这样的声音很吵，很不好听，她特别不喜欢。

    现在想来，正是这难听的公鸭嗓，加深了这段记忆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副沮丧落寞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个儿拔高了，声音也舒展成清亮的少年音，五官脱去最后一点儿稚嫩，轮廓分明。

    纪杬仰头，抵在身后的墙上，换了一只脚，高跟鞋鞋尖有规律而慵懒地在地面敲点。

    她重新望向那颗低垂的脑袋，“行了，我早就不生气了。”

    秦隽亦迅速抬起脸，“真的？”

    “嗯，”她抬起手，按亮手机，“我知道不是你发的。”

    他立马愣了：“啊？”

    纪杬摆弄着手机没看他，“想你也没那个胆子。发消息的人装得挺像，但太刻意了。”

    秦隽亦：“……”

    他很想解释一下自己胆子并不小……

    话到嘴边，没忍住，变成了：“那学姐你还拉黑我……”

    怂了吧唧的悄咪咪控诉。

    纪杬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秦小朋友马上作投降状，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我什么都没说。”

    纪杬放下手机，朝他抬了抬下巴。

    秦隽亦没明白她的意思，正要问，手里的手机屏幕先一步亮起来。

    是纪杬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从小黑屋出来了！

    学姐不仅主动放他出来，还主动加他！

    秦隽亦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心态，通过了来自纪杬学姐的好友申请。

    重新加完好友，纪杬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好了，这事儿翻篇，我回去了。”

    秦隽亦一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纪杬收起手机，“还有事？”

    “我……”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手里的东西，“还有这个。”

    塑料袋窸窸窣窣，奶茶被他拎到胸前，“学姐，我给你买了奶茶……抹茶奶绿。致仁对面那家倒闭了，我只好买了另外一家的，不过这家我喝过，味道也挺不错的，没有那么甜，抹茶味重。”

    致仁，就是以前纪杬和秦隽亦一起念过的中学。

    她高中部，他初中部。

    他每天拎来打卡的奶茶就是从学校对面的奶茶铺子买的。

    纪杬视线下移，在塑料袋上定格几秒，然后说：“奶茶你拿回去吧。”

    见他要说话，纪杬又说：“你来这儿等多久了？”

    秦隽亦被她突然岔开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没反应过来：“什么？”

    纪杬又问了一遍。

    他脸色一下就尴尬起来了，“也……没多久。”

    “去我家敲过门了？”

    “没有！”他迅速否认，而后就蔫儿了，“我就在门口……连小区大门都没进去。”

    纪杬看着她，没说话。

    “你没回短信，我就想着来找你道歉吧，但是，”他局促地抓抓头发，“这么随随便便上门，我怕被学姐你当成变态……就在门口琢磨到底要不要进去。”

    琢磨来琢磨去，他决定先发个短信，不料短信刚发出去，抬头就看见她正从外边回来。

    纪杬问：“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在家，或者在外地？”

    “没有，”秦隽亦顿了顿，半垂的眼帘敛去眸子里的明亮，声音又软又轻，“因为只想见你。”

    想见她的想法太强烈，脑子一热，直接从家里跑出来了。

    大脑根本没给他功夫思考那些意外情况。

    他软下来的声音，有种甜甜的感觉。

    像棉花糖一样。

    纪杬眼睫微动，好像棉花糖还是温热的，掉在心口，热度在上面覆盖的那层雪上融化出一个小小的坑。

    有往旁边蔓延开的趋势。

    她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纪杬不知道如何回应，长久的沉默后，只寥寥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气氛变得有点儿微妙。

    高跟鞋跟踢了踢地面，纪杬直起身子，“回去吧。”

    秦隽亦歪头看她两秒，又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浅浅吸了口气，上前一步，把奶茶塞进她怀里，“学姐，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不要，我拿回去也是扔掉的。”

    他眨了眨眼，里面好似有星辰掉出来，嗓音轻轻：“我走了。”

    纪杬低眸看了眼怀里的奶茶，再抬头，他已经跑了。

    男生身高腿长，几步就已经跑远，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隔着塑料袋，她一手垫在奶茶杯子下面，一手扶在杯壁上。

    尚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