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不止一个录音棚，纪杬要去的是二号录音棚。

    走到门口，不期然的，跟迎面走过来的许钧和他的经纪人打了个照面。

    许钧的这位经纪人姓袁，叫袁琼，三十多快四十的一位女士，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黑色的小细高跟，妆发精致，模样十分干练。

    许钧跟在她身后，穿着白色的卫衣短袖，黑色的运动裤，白色运动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袁琼是见过纪杬的，脸上摆出得体的微笑，朝纪杬伸手：“纪小姐。”

    纪杬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鸭舌帽下，许钧探究的目光停留在女人脸上。

    袁琼微微侧身：“这就是我们许钧。”

    纪杬望过去，许钧把口罩往下扯，勾到下颚上，露出清俊的脸，笑着朝她伸手：“纪杬老师，您好。”

    他只知道纪杬是给《面具》谱曲的人，这是第一次见面。

    不可否认，她的确很美。

    只是这份美距离感太强，疏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纪杬只轻轻跟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好。”

    录音棚内。

    录音师、词作者以及孙海都已经到了，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人都到齐了，简短地打过招呼，许钧走进录音室，其余人则留在调音台这边。

    《面具》作为主打歌，从曲到词都十分贴合专辑名《摩天都市》这一主题，乌托邦式的内涵隐喻，整首歌的风格结合了爵士与流行乐。

    许钧的优势在于低音，带着些磁性的嗓音与爵士的唱法融和得恰到好处。

    歌曲在录制之前就已经练习过很多遍，许钧唱起来游刃有余。

    视线从歌词上脱离，不经意间望向了真空玻璃那边的纪杬。

    女人倚在墙上，双手抱臂，眼帘微垂，头小幅度地随着乐曲轻点，修长纤细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手臂。

    她在认真地听。

    灯光由上而下，她像是与周围格格不入。

    独自清冷。

    忽然，跟着节拍有规律地敲打的食指抬起，顿住。

    女人淡淡地蹙了蹙眉。

    录音棚内的歌声突然停止。

    录音师停下伴奏，“怎么了？”

    纪杬抬了抬眼。

    许钧：“纪杬老师，我刚刚唱的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视线直直地望着纪杬，虚心请教。

    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都往后移到了纪杬身上。

    “对不起，”许钧不好意思地道，“我无意间看到纪杬老师表情不太满意的样子……”

    《摩天都市》这整张专辑的总负责人是孙海，当初找到纪杬来为主打歌谱曲的也是他。他隐约听说过这位作曲老师从很早以前就有过在酒吧当歌手的经历，老实说，他曾经还试探过纪杬，有没有兴趣跟宸轩签约，成为一名创作歌手，但被她拒绝了。

    她很随性。

    孙海不死心，问及原因的时候，纪杬正好在作曲合同上几笔签完自己的名字，盖上笔帽，淡淡答道：“累，没兴趣。”

    孙海：“……”

    想到这里，孙海率先开口打破稍显僵硬的气氛：“纪杬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其实这事儿，纪杬没打算多插一脚。

    但她没想到自己细微的一个动作会被许钧看到。

    被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皱了皱眉，纪杬走到调音台前，压低了身子，说：“刚刚那一句的转音转得太多，承接到下一句很不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唱走音了强行拉回来。转的时候减少两个音阶，第一个转音拉长一点，收的时候不要拖，由强转弱，不要让这一句的转音挤占了下一句的气息。”

    女人低沉清冷的嗓音回荡在录音棚里。

    这是她进了录音棚到现在，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许钧有点儿愣。

    除他之外的另外几人也有点儿愣。

    纪杬胳膊撑在调音台边缘，话说完，掀了掀眼皮，脸上还是冷冷淡淡。

    许钧眸光闪了闪，似是在消化她刚刚话，笑道：“好，我知道了。谢谢纪杬老师指点。”

    纪杬离开调音台，回到原位。

    经纪人袁琼颇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的录音进行得很顺利，纪杬收起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没再表现出一丝异样。

    许钧时不时会往她这儿飘一眼，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好像在看调音台这边的其他人。

    录制结束后，纪杬正要离开，袁琼叫住了她。

    意思无非是询问纪杬有没有当歌手的意愿。

    旁边的孙海听到了，悄摸摸地往这边儿瞅。

    他上次碰壁可碰了个惨。

    纪杬的回答还是跟上次一样，只不过表达得没有上次那么直接：“不好意思，我没有这个打算。”

    袁琼：“你要是有意向，我们可以再进一步商谈。你的嗓子很适合唱歌，而且听说……你以前也有在酒吧当过歌手？况且刚刚给许钧提供那么好的建议，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抱歉，我没有当歌手的意向。”纪杬说。

    袁琼好脾气地笑了笑，精致的妆容让她看上去非常自信。她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先不用把话说得这么死，人生变数很多。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改变了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

    纪杬没那个想法，但出于礼貌，还是接下了名片：“谢谢。”

    录音棚的人渐渐走光，许钧和袁琼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忍不住问道：“袁姐，你刚刚跟那位纪杬老师说了什么？”

    “没什么，”袁琼拉着他走到监控死角，涂着艳色指甲油的手指缓慢地在男人手臂上爬，勾着细长眼线的眸眯起，“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录音棚的小眼神。收敛一点，嗯？”

    许钧肌肉微微紧绷，笑了笑：“我知道了。”

    **

    纪杬走出宸轩大楼，将近中午，烈日直直地照射下来，晃得人眼晕。

    她抬手遮了遮，稍微适应，才继续迈开步子。

    刚走出不到五十米，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旁边飘过来。

    纪杬步子停了停，扭过头，大楼墙根处，有个女孩儿蹲在那儿咬着下唇，埋头抹眼泪。

    马尾辫，白t，牛仔裤。

    电梯门口有过肢体接触的那个女孩儿。

    宸轩大楼附近人烟很少，即便有经过的人看见了，也只是瞅两眼，并未停下。

    这座城市里每天哭泣的人那么多，各自繁忙，各有酸苦，没有人有闲功夫去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哭。

    纪杬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呜咽声仿佛被遗弃的小猫儿，发出可怜的叫声。

    五分钟后。

    纪杬从街口的便利店走出来。

    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

    她回到大楼墙根，女孩儿还蹲在那儿，倒是不呜咽了，无声地抹着眼睛，把眼眶里残余的泪水擦掉。

    眼泪糊了满手背都是。

    眼前忽然笼下一片阴影，女孩儿呆呆地仰起脑袋。

    塑料袋发出声音，模样冷艳的女人弯腰，把袋子递到她面前。

    “嗓子干了吧，喝点儿水。”她说。

    “谢、谢谢。”

    纪杬松开手，靠在旁边。

    女孩儿打开袋子，里面有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

    毫无预兆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拆开纸巾，抽出一张擦眼睛，然后才拿起矿泉水。

    使劲儿拧了几下，没拧开。

    她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求助旁边的人，想了想，把瓶口往嘴里怼，想要用牙咬开。

    一只手把水瓶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女孩儿目光追随过去，然后就看见，她死命打不开的瓶盖，女人只轻巧地扭了一下。

    就开了。

    她嘴巴张了张。

    逆着光，女人给她拧瓶盖的侧影，简直……太帅了。

    接过拧开了瓶盖儿的矿泉水，她小声地又到了声谢。

    纪杬给她拧完瓶盖儿，起身打算走。

    女孩儿一口水匆匆咽下，抓住塑料袋站起来，蹲久了腿麻，猛地这么一站起来，她险些一腿软往后坐，堪堪扶住墙，急忙忙开口：“请等一下！”

    “那个，多少钱？我把钱给你……不过我身上没有现金，转账可以吗？”

    纪杬：“不用。”

    一包纸巾，一瓶水，加起来都没几个钱。

    “不行！”女孩儿正色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能贪你的便宜。”

    话音一停，她眼睛一亮，又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吃饭。我知道有家饺子馆，可好吃了！你还没吃饭吧？”

    纪杬：“……”

    怎么看都是你自己想吃吧？

    女孩儿说话间往前走了两步，贴得有些近，纪杬不太习惯地往后退了退，才点头：“好。”

    她的情绪恢复得很快：“我叫宛尔，小姐姐你叫什么？我们加个微信吧？”

    说着掏出手机来。

    纪杬没拒绝，“宛尔？”

    “嗯！‘莞尔一笑’的宛尔，不过是没有草字头的那个宛。”

    加上微信，宛尔领头走在前面。

    刚拐出去，纪杬就听见了一道口哨声，然后有人叫她：“纪杬？”

    有点儿含糊，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声音很陌生。

    她回头，一个男人咬着烟，一手插着兜，俊朗的脸怎么都透出一丝痞气。

    是之前在酒吧，站在秦隽亦后面的那个，左青龙。

    男人歪头，笑了声：“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