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杬只当遇见秦隽亦是个小插曲，没太当回事儿。

    家里只剩门口的壁灯亮着，圈出一小片清晰明亮的场景。

    纪杬先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门，里面有两盘没吃完的剩菜，被保鲜膜盖好。电饭锅里也还剩下一点儿饭，是今天新煮的。

    还行。

    小孩儿有好好吃饭。

    纪温玦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亮。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

    小孩儿还没睡。

    纪杬敲了敲门，“纪温玦，关灯睡觉。”

    咔哒。

    门开了。

    纪温玦房间亮着暖黄的台灯，本就苍白的脸色被这样的灯光衬出透明般的质感。

    “姐，你回来了。”

    “嗯，”纪杬把走廊的灯打开，“怎么还不睡？”

    “等你回来。”

    对上少年温和的眉目，她一顿，说：“我回来了，睡吧。”

    以前也是这样。

    再晚回家，那两个人都不会管她。可能就算哪天有警察找到他们说她死外边儿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说不定还高兴家里少了个累赘。

    只有纪温玦。

    只有纪温玦，会在她三更半夜回家时，悄悄拉开房门，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从门缝里瞅她。

    然后小小声地说：“姐姐，你回来啦。”

    纪温玦笑了笑，没关门回去睡觉，走出房间。

    “姐，你晚上吃了什么？”他边往厨房走边问。

    纪杬眼皮跳了跳，叫住他：“纪温玦，不早了，回房睡觉。”

    “是不是没吃饭？”

    “……”

    “我就知道。”

    少年的声音从饭厅拐进厨房。

    进厨房之前，他从饭桌上拿了碗什么东西。

    饭桌上原本打开的纱罩被收起成一束，摆在旁边。

    她之前经过的时候都没注意纱罩里面。

    厨房的灯又亮起来，里面传出电磁炉开启的声音，纪温玦把一口不锈钢小锅端了上去，盖上盖儿。

    纪杬走过去，从透明的锅盖可以看见里面黄色的小米粥。

    “你总是习惯性不吃晚餐，”纪温玦说，“所以我煮了点儿粥。有点儿凉，热热就行。”

    纪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只是中午吃得多了。”

    没办法，不消化，才没吃晚餐。

    “暴饮暴食，更不行。”小孩儿温和的语气里多了点儿说教的味道。

    “……”

    纪杬不跟小孩子吵架。

    粥在热着，纪杬把这个时间应该睡觉长身体的青少年赶回房间。

    没多久，锅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粥热好了。

    小米粥里加了南瓜来代替糖，南瓜粒煮得软烂，甜味儿都带着南瓜香。

    时间很晚了，她只喝了一小碗，暖暖胃。

    把没喝完的粥装进另一个瓷碗里放进冰箱，她看着放在里面的两盘剩菜思索了两秒，把它们拿出来，倒掉。

    纪温玦以前在家里被那两个人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别说做饭，碗都没让他洗过。

    但是跟着他们东躲西藏逃债的几年，他却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纪杬觉得，既然都把他找回来了。

    怎么舍得让他再吃剩饭剩菜。

    **

    先前发给孙海的曲子小样很快得到回馈，没什么问题。

    纪杬便开始进行下一步的修改完善以及编曲的工作。

    九月份是开学季。

    纪温玦情况特殊，九岁时就被父母带着跑了，小学都没念完，之后几年那两人担心被追债的找上门，躲都来不及躲，更不可能让他去上学。

    直到出车祸时，造孽的父母在车祸中丧生，纪温玦终于被萧立诚找到，那时候他十三岁。

    十三岁按正常孩子的年龄线，应当读初中了。

    但可惜的是，那会儿他正在疗养院接受治疗，又没能去学校。

    不过腿撞坏了，他的脑子没撞坏。

    离不开疗养院，那从疗养院外头请老师总行吧？

    所以纪温玦这三年过得很忙。

    又要复健双腿，又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疗，还得在落下的那么大一片知识海洋里遨游。

    纪温玦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虽然很累，但他学得也快，三年里把落下的东西该学的都学完了。

    有萧立诚帮忙联系学校，他转入了市一中。

    又欠下萧立诚一笔人情账。

    纪杬记下了，却不知该怎么还。

    用金钱来衡量人情吗？

    太难了。

    一中可以走读也可以寄宿，但距离纪杬住的地方有些远，高中作业多，每天来回跑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纪杬决定让纪温玦住校。

    少年不大情愿，无非是想在家纠正姐姐一身饮食作息的坏习惯。

    纪杬不由思索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甩冷脸，这小孩儿越来越飘了。

    作为纪温玦目前唯一的监护人，纪杬没再跟他废话。

    说不动她，纪温玦无奈地答应住校。

    于是开学前一天，纪温玦得提前去学校宿舍把东西放好。

    是萧立诚来接他们的。

    正好，趁这个机会，纪杬也有话想和萧立诚说。

    一中处在交通便利的地方，走读的学生远远多于寄宿的，也有一部分在外面结伴租房，所以宿舍楼就两栋，一男一女。

    开学前的这一两天，有不少寄宿生都提前来整理宿舍。

    纪温玦的宿舍在二楼，这个高度正合适，不会给他的腿造成太大负担。

    宿舍是八人间，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铺都铺好了床褥，人不在，还有一个正在铺的。

    新同学打招呼都是尴尬的，倒是家长鼓励孩子多多交流，说了一大通。

    对方自然而然地以为萧立诚就是纪温玦的父亲，热情地攀谈：“我们家孩子人胖，心眼儿也宽，一定能和你儿子成为好朋友。”

    纪杬下意识地望向萧立诚。

    纪温玦铺被子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萧立诚笑着点点头：“男生么，关系好起来很快的。”

    对方家长：“那可不。这男孩儿的友情啊就是闹腾，越闹腾关系越好，我们家孩子初中那会儿吧……”

    萧立诚没有打断对方，双方友好而和善地交流起来。

    他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个父亲的姿态。

    纪杬心口莫名地有点儿堵。

    她从家长们身边离开，去帮纪温玦。

    扯着一角没别好的床单，那边交谈的声音不间断地飘到她耳边。

    “……你说我们家孩子这是不是傻？白长一身横肉，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回手，还天天吃那么多！”对方家长恨铁不成钢。

    被自家老妈埋汰的小胖子不乐意了：“妈！”

    “怎么，你还有意见啊，你说你吃这么多，不长点儿拳头就算了，在家连帮忙干点家务活的力气都没有是怎么的？”他妈捏着他腰间的一圈肉说。

    小胖子：“……”

    萧立诚：“男孩子长身体，吃得多也正常。”

    “唉，是正常啊，就怕他给咱家吃穷了，”他妈叹息一声，把话题引向了纪杬和纪温玦，“不像你家孩子，女儿这么漂亮，儿子也乖巧。”

    之后萧立诚说了什么，纪杬没太听进去。

    意识停顿在他开头那句：“我家这俩孩子……”

    她看着手里的一角床单，有些出神。

    手被一股温暖包裹住。

    她回过神，纪温玦轻轻握着她的手，少年手掌温热，指尖有点儿凉，“姐，别拽着我床单。”

    少年笑意清浅。

    纪杬垂眸，松开被她抓得皱巴巴的床单角。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胸口堵着，却好像有什么在悄悄释然似的。

    她形容不上来。

    但是……不反感。

    放好东西，铺完床铺，三人离开学校。

    学校门口，老郑把车开了过来。

    纪杬有话想和萧立诚说：“萧叔——”

    刚开口，萧立诚电话来了。

    话被手机铃声截胡，纪杬只好等他先打完电话。

    打来电话的似乎是萧立诚的儿子。

    因为他的态度显然不是在面对什么客户或是公司员工：“又不回家吃饭？你小子整天就在外边野，跟你妈说了吗？”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

    声音有点大，纪杬离萧立诚最近，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夹裹着电流，还挺好听的。

    挂了电话，萧立诚看向纪杬：“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纪杬刚刚张口，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这回应当是生意上的事儿。

    萧立诚脸色严肃了些，上旁边去接了。

    纪杬叹了口气。

    这个电话打了几分钟，萧立诚回来后说：“我得去公司，临时要开个会。”

    纪杬点头：“我和阿玦自己回去就行，”她顿了顿，“萧叔，下次等你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

    像是察觉到她话里沉重的意味，萧立诚看了她几秒，微微笑道：“好。”

    车子驶离视野，纪杬慢慢收回目光。

    这会儿接近傍晚，纪杬懒得回家做饭，打算干脆带着纪温玦在这附近吃顿饭，再逛逛。

    明天开了学，小孩儿就没这么自由了。

    她挑了家面馆，正要推门进去。

    某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穿过空气大老远地荡过来。

    “纪杬！纪杬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