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出来，不仅纪杬愣了，周围的人也愣了。

    他自个儿也愣了，嘴巴张了张，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表情。

    台下，跟他一起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这个傻逼又在干嘛”的无语。

    旁边有些距离的另一块场地是舞池，澎湃的蹦迪音乐传过来，舞台这边的沉寂显得更尴尬。

    节目总监还是那位大嗓门王哥，快秃顶还梳得油光水亮的脑袋从幕布后面钻出来：“阿炼，你们怎么回事儿啊！不表演了就给我回来，换下一场！”

    阿炼就是摇滚乐队的主唱，“知道了王哥！”

    尴尬的气氛被王哥破了个口，阿炼曲拳咳了咳，好心给纪杬提出建议：“要不……你俩下去打？”

    疑似上台踢馆的大男孩儿：“啊。”

    应是应了，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纪杬，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飞走一样。

    纪杬波澜不惊，把麦克风递回给阿炼，朝台下观众微微倾了倾身，扫了紧张兮兮的大男孩儿一眼，从一旁的小台阶离开。

    杵那儿跟座小山似的大男孩儿挠挠脸，匆匆地说了声不好意思，赶忙追在纪杬屁股后头。

    **

    包间的走廊上。

    光线明亮，大理石地板反着光。

    如果不是另一边的嘈杂欢闹透过门缝漏进来，这儿还挺像个五星级酒店。

    两拨人相对而立。

    一拨四个人，一拨……一个人。

    四人小队为首的是秦隽亦，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最前头。

    身后三个人，呈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米老鼠的站位。

    中间的米老鼠个子和纪杬差不多，是四个人里面最矮的，娃娃脸；左青龙嘴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模样又痞又帅，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站着；右白虎看上去是最沉稳的一个，戴副眼镜，斯文的书卷气十足。

    青龙白虎米老鼠表情很同步，津津有味地打量纪杬，跟看戏似的。

    纪杬的目光在那个右白虎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秒。

    她原本披肩的头发在脑后扎起，转着手腕，淡淡地开口：“单挑还是一起上？”

    话说完，青龙白虎米老鼠步调一致，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极力要跟前头的高个儿撇清关系。

    纪杬点头：“那就单挑。”

    高个儿男生见她真有要动手的架势，眸子睁大，忙开口道：“学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男生的嗓音很好听，清亮透彻，像一块琉璃玉。

    语气里含着股忐忑的急切。

    纪杬不由想到了在国外时室友养的一只比熊犬。

    有次她去室友家里取东西，开门时那只比熊犬就在门边，毛球尾巴不停抖动，一副急切想靠近她，又像是试探一样，在原地扑腾。

    叫声也很清亮，不具什么威慑力。

    纪杬打量起面前的男生。

    他染了发，柔软的栗色发丝乖巧地垂下来，眉目清俊，五官线条清晰硬朗，皮肤白皙。

    最好看的是他的眼睛。

    眼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射出弧状的阴影，像两片羽毛。眸色微棕，通透清澈，映着一点光，仿佛阳光洒在山间泉底，折射出的光影随水波淙淙流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好像人心都被照亮了。

    和记忆里的一双眼睛一样。

    纪杬：“秦隽亦。”

    语调平平，没有疑惑也没有意外。

    秦隽亦眼帘一抬，眸子里霎时盛满了亮光，“学姐，你记得我！”

    纪杬在一瞬间好似看到了室友那只比熊犬疯狂摇动自己那一揪毛团尾巴的样子。

    “嗯，”她点头，“那开始吧。”

    秦隽亦：“啊？”

    “不是说要跟我打架？过场走完了，直接开始吧。”

    “……”

    见纪杬抓了抓手，很像武打片里主角开始打架前活动拳头的动作，秦隽亦脑海中警铃大作，想起以前被她撂趴在女厕所前的男男女女。

    “不是，学姐，我没想跟你打架。”

    纪杬收手抱臂，看着他挑眉。

    秦隽亦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语气渐弱：“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他话说完，身前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道笑声带着股奇妙的电流，从他的耳朵里，不知蹿去了身体的那个部位，牵动心脏有一秒的松软。

    他动作很小地舔了下嘴唇。

    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纪杬的脸。

    “我没见过这样跟人打招呼的，”纪杬也没正打算跟他打，往后靠在墙上，“开口第一句就邀请对方跟自己打架。”

    秦隽亦一时语塞。

    半晌，及时悔改，憋出一句：“学姐，好久不见。”

    男生眸光清澈，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捉摸她的情绪。

    纪杬忽然有点儿想笑。

    “好久不见。”她直起身，视线晃过他身后一直看戏的三个人，“你们玩吧。”

    秦隽亦愣了愣：“要回去了吗？”

    “嗯。”

    “哦……”

    他面上浮起挣扎的神情。

    挽留？还是不挽留？

    大男孩儿的心思很好猜，纪杬觉得好笑，也不点破，摆了摆手，往外走。

    分隔开包间区域和酒吧大厅的厚重玻璃门打开又合上，女人清瘦的身姿消失在门后。

    “哎，亦哥——”

    后边的娃娃脸米老鼠凑上来，一脸八卦贱笑，手正要搭上秦隽亦的肩膀。

    秦隽亦忽然拔腿追出去，一阵风似的，“你们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被拉开的玻璃门缓慢地自己合上。

    米老鼠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儿？”

    左青龙咬着烟，挑眉含糊地发出一个感叹词：“wow。”

    两人转头，看向和秦隽亦一块儿长大的右白虎。

    右白虎司烨推了推眼镜，平静道：“追女神去了。不用管他。”

    **

    “学姐！”

    身后传来清亮的少年音，纪杬停下脚步，回头。

    秦隽亦腿长，三两步就跨到她身边，踩了风火轮似的。

    “怎么？”

    “你……”刚刚张口，迎着女人疏离的双眸，秦隽亦一句“你要不要留下玩会儿”硬生生倒了个车，吞回肚子里，“我送你吧？”

    纪杬：“不用。”

    “……”

    被这么直接的拒绝，秦隽亦登时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似是觉得自己可能伤害到了这只大个儿比熊，纪杬语气稍有缓和，给他递台阶：“你朋友还在等着。”

    然而男生眼眸一亮，踩着台阶没往下走，反而顺势就往上爬：“没关系，他们不介意的。”

    怕她误会，秦隽亦急忙解释道：“学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会跟着你回家的，也不会记你家门牌号，不会……”

    越说越奇怪，纪杬眯了眯眼。

    秦隽亦的话倏地卡住。

    多说多错，他慢慢闭上嘴。

    不说话了。

    刚安静没有一秒，他又开口，垂死挣扎般：“学姐，我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

    听着，还有那么丝丝委屈。

    纪杬又看见那只小比熊的毛球尾巴往下耷拉了点儿。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有些无奈：“我还没说什么。”

    “那……？”男生眼睛又悄悄亮起来。

    “随便你吧。”

    比熊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盛夏的夜晚气温稍降，但热度还是能让人走着路都出一身汗。

    月晕在夜空中渲染出一层柔和的亮色，星光稀少。

    纪杬不是主动说话的类型，秦隽亦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担心冒犯她，愣是闷着一声屁都没放，乖乖地当自己的护花使者，一路送纪杬到小区门口。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门口有保安值守，里面也有保安四处溜达巡逻。

    好像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

    “到这儿就行，”纪杬回头看秦隽亦，“谢谢。”

    秦隽亦终于能开口，笑道：“不用。”

    男生的笑容很好看，一双清澈的棕眸弯起，粼粼的波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暖得像冬日的太阳。

    纪杬视线偏移开，不大习惯这抹冬日暖光。

    她转身正要走进小区大门，身后秦隽亦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秦隽亦敛了笑容，眸光闪烁，像是憋了很久，也像是很多很多的情绪糅合在一起，清亮的嗓音低了下去，忐忑地问：“学姐，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

    如果是别人问出来，纪杬大抵不会理会。

    冷暖皆是自己的，告诉别人又能怎么样？

    但是对上男生眼中的那片粼粼暖阳，不知为何，纪杬压着厚厚雪层的心脏不受控地动了动。

    抖落了薄薄一层沙砾般的细雪。

    “不好。”

    女人清冷的声线在夜色中淡淡散开。

    **

    来回这么一趟，秦隽亦回到酒吧的时候，被三人狠狠灌了一整瓶酒。

    “亦哥你行啊，有心上人也不告诉兄弟几个。”米老鼠松蒙勾着他的脖子，“我说怎么好端端地聊着天呢，你突然往舞台上跑，拉都拉不住。”

    左青龙安泽没那么闹，靠在一边，烟快抽完，猩红火光一明一灭，“就没见过追女生追得这么傻逼的。”

    秦隽亦却好像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含糊地应几声。

    在此之间，最后一次见到纪杬是什么时候了？

    七年前。

    他初三，她高三。

    高三的毕业典礼，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一次见到纪杬的时候，是多少年前了？

    八年前。

    他初二，她高二。

    厕所门口，纪杬身前几个男生女生七倒八歪，她身后缩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小姑娘攥着她的衣角，似乎把她当成了全部的依靠。

    她穿着与初中部截然不同的高中部校服，发丝稍有凌乱，却透出一股利落的张扬，皮肤白皙，下巴微抬，垂眸看着脚下的人，上扬的眼尾勾出一抹睥睨的味道来。

    唇畔的笑又冷又傲，嗓音清冷，带着磁性：“服吗？”

    只一眼，惊为天人。

    那些人没有回答，但恰巧路过的秦隽亦，在心里默默地答了句，服。

    一服就是八年。

    包间里一首歌唱完，司烨放下麦克风，他负责开车，倒是没喝酒，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看着八百年难得一见的沉重脸色，“怎么，这么快就被甩了？”

    秦隽亦猛地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很长，也很重，仿佛心里压了千重山。

    他这么凝重，搞得三人都敛了玩笑的心思。

    “我是真他妈傻逼了。”他懊悔地说，“我忘记跟学姐要联系方式了！”

    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