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弯弯绕绕出了洞穴,远远地就听见莫寻常以骂街泼妇一样的口吻破口大骂。
“你说,怎么这么臭!”
怎能如此恶臭!活了这么几大百年了,这简直是忍无可忍!
夸张地举起袖子闻了闻,心中念叨,晦气晦气,一脸恶心地在空中甩袖子,趴在车槛上干呕,他就差点没把肠子给吐出来。
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秀的人的通病,用曾经他的信徒大肆宣扬的话原状复述出来就叫:看看,看看我们太子殿下长得多么英姿飒爽,玉树临风,而且他还十分的爱干净,尘埃必拂,像一个小姑娘似得,多么具有人格魅力。
那时莫寻常正值下凡巡查,路经自家太子庙听到自个信徒如此说。一旁随行的神官戏谑地看着他,像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你。
莫寻常扶额,他果然是在神仙堆里极力维护形象,然后将自己的脾性□□裸地暴露在信徒的面前,果然应听信凡间流传的那词,叫什么,对了,两面插刀。
好吧,我承认我并不知道什么叫两面插刀。(手动拜拜)
不是他矫情,只是这牛车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师傅,这车到底拉得是甚!”莫寻常伸长脑袋,瞪大眼询问前面拉牛的老爷爷。
“猪草。”然后一副,怎么你不乐意,你不乐意就赶紧下去啊。也不想想刚刚是谁死缠烂打,你不工作我还要靠它生活呐。
。。莫寻常咳得够呛。
那人冰清玉洁的手轻柔地拍了拍莫寻常的后背,噗呲一笑。
在前拉车的牛兄不屑地别过头,敢情这两个竟敢在他牛背上撒野,问它牛哥答不答应。
“别闹,小心车夫将你赶下去。”
牛哥觉得这话实在是忽略了它的感受,搞明白没,最想赶你们下河的是我,罪魁祸首都当不成,牛的一生真是悲惨,下辈子再也不投胎牛了。不想当车夫的牛不是一头好牛。牛哥气愤地摇头晃脑,不过在车夫的镇压下又老实了。
莫寻常惊得差点没岔气,他在作甚!他觉得后背痒痒的,很舒服,琢磨出他这是在帮自己顺气,郁闷了。
怎说他不至于被别人给顺毛吧!
他一直觉得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有一点怪异。
琢磨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像什么了。
对了,就是宠物。
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想必刚刚就是猫的臭屁。
温顺的小猫咪紧挨着他躺下来,仰望着天空,落日的飞鸟划破天际,渐行渐远,天边的红霞伺机蔓延,莫寻常深吸一口气,闻着牛腥味中混杂的青草香,沁人心脾。
“这样真好。”他感叹道。
“什么?”一旁的人开口问他。
莫寻常开怀大笑,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用手戳了戳他的鼻子。
“你叫什么名字?”
宋雨燕看着他的眼里,映照着他,落日的光辉给他的影子镀上一层纱,看起来很温暖。
莫寻常对面前的这个人很有好感,如今自己四处漂泊,他说不清他给他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他身边,他就能想起他的娘亲,想起娘如春风般和煦的面容。
他将两只手横在他的胸前,仰面,眼中折射出绚烂的余辉。
他开心的像一个孩子,兜兜转转找到了回家的路,欢呼雀跃。
“我取名莫怜,我娘亲曾说:人这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百般无趣也就过了,怜爱众生,方得心安自在。”
“你呢?”
莫寻常坐起,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宋湘。”声音平和,有些漫不经心,但亦不能掩盖语气中的期待与哀伤。
“宋湘。”这个名字莫寻常陌生又熟悉。
他上辈子有听过宋湘这个名字吗?苦苦思索无果。
宋雨燕看他做思考状便了然。
他,果然忘了。
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他不记得了,他却不能忘记。
天愈渐黯淡,夜幕临近,两人躺在牛车的茅草堆上,莫寻常侧了个身,故意背对着宋雨燕,看向牛车行进的那一处村庄,漆黑的暮色,那一处灯火尚存,先找一个地方落脚。
眯眼休息的莫寻常,嘴里叼着一根草,手里抓着宋雨燕的衣角把玩,一霎间,嘴巴里的草尖颤了颤,极其迅速。虽说过去了十几年,但这点警醒还是有的,习惯性伸手去抓腰间的千姑。
这把扇子当初可是威慑四方的鬼扇,民间流传,“千姑临渊,潮汐海灵,天地俱绝。”
“可恶!”千姑早在那围剿之征时被有心之人拿走了。
敢拿他东西,千万别让他给碰到,下一次他准要把那胆肥的小兔崽子给宰了。
“宋湘,要与我一起去追吗?”
但想到他或许不会法术,便让他在原地等他回来。
说罢已经纵身而起,围剿之征元气大伤,如今法力大不如前,不过身手尚存,区区小鬼能耐我何!
即使法力消失,他的傲气,一扇指四方的傲然不变。
越过面前的片片竹林,竹林沙沙而动,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寂静。
宋雨燕抿嘴而笑,只是一瞬便消失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到,一片竹叶纷纷扰扰地,落下,落在古无波澜的湖面上。
莫寻常一直追踪那黑影,沿途那黑影似乎察觉身后有人在追他,身形一闪,速度加快。
哦?想甩掉他,没那么容易,莫寻常左脚轻点树干,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闪而掠的衣角,双手一暗转,几片树叶凌厉地破空而去,啧,传来一声闷哼。
他觉得他应该是打中了他的腰际,不过并未伤及要害,趁机一掌拍过去,对方一掌接来,凌厉的掌风相交汇,莫寻常后退了几步,还不错的对手。
对方黑影亮出一把利剑,光洁的剑身闪射银白色的光芒,和那人斗篷下锐利的眼神。
我呸,呸呸呸,仗着你爷爷我没武器吃亏。
若是在从前他定是不会忌惮他,但现在他不但没武器还没法力。
我呸!!!
双方沉寂了一会,那人似乎按捺不住了,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哦?”莫寻常双手交叉在胸前,还特别赖皮地挠了挠脸,笑意盈盈地抬眼看着他,“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铃铛,“想要这个?”这是他刚刚从洞穴门口捡的。
莫寻常注意到这黑影从刚刚就一直盯着他腰间的这串小铃铛不放。
莫寻常仔细打量起来,这串铃铛不过是民间小商铺上最为普通之物,铃铛上还有细碎的裂痕,不过都被人给用心仔细地修补过了。
“你的?”看对方急切地点头,莫寻常沉吟片刻,“不还给你。”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只见那人拳头紧握,剑尖直直逼来,“哎呀呀,这么粗鲁。”
莫寻常点地旋身而起,衣袂被四溢的狂风鼓起,叮铃铃,悠远而长的铃铛声绵延在竹林中。突然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一把剑,莫寻常一把接过,挡住来势汹汹的剑风,剑祭出,一剑承天地。
黑影败退,没了踪迹。
斜看手中宝剑,是了,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是正雅,唐恹离的正雅。
“唐悯,是你吗?”
陡然看到月光投影下的影子,欣喜若狂,双手死死握住他的肩,抬眼看,面前的人的脸俊美无比,不是他。莫寻常有些失望,细长的睫毛轻微的颤了颤。
是宋雨燕。
“这把剑,你,哪来的。”颤抖的声音在空寂的竹林中格外沧桑。
“收集。”简短有力。
莫寻常拾起剑,紧紧攥着正雅:“谢谢你。”
宋雨燕面无表情的脸上,涌现一抹惶恐,不安,随即抱着莫寻常。莫寻常被他的猝不及防的拥抱给振住,从他死死的怀抱中使劲探出头来,他从来没有看过有一个人会如此紧张惶恐,眉心紧拧,害怕的浑身颤抖。
“别害怕,那黑影已经远了,暂时不会过来了,你害怕的话,不是叫你别跟过来吗?”的确,莫寻常觉得刚刚那人确实不简单。
二人在竹林里站了好一会,莫寻常被这个只是弄得有些尴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提议在周围歇一歇脚,来至一出,抬眼一看,门匾上写着“谢府”。
此屋煞气腾腾,必有邪祟。
想必那人说不定也在里面,抬脚正欲闯进去,一只手横叉在他身前,示意他别进去。
那人在他耳后悄声说道:“怜,不必如此心急。”
莫寻常一撇头,看着宋雨燕:“宋湘你有何话说。”
“怜,我都如此叫你了,你还叫我宋湘岂不是有些生疏了。”
莫寻常刚刚一时情急没听个真切,现在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宋雨燕叫他“怜”。
他有一点蒙圈。
上辈子可没几个敢这样叫他,他再怎么不济也是临渊国太子,这样亲密地与他人称道毕竟是不妥,但他发现对于宋雨燕这样叫他。
他,并不讨厌。
甚至,还有一丝惊喜。
那他应该称呼他——湘!?
湘,湘。
“恩——,湘。”莫寻常拳头捶在他的胸前,脸烧乎烧乎的,后悔地闭上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太合适,懊恼地对旁的一棵可怜的大树拳打脚踢,催促他,“好啦,我们,我们快进去。”
转身灰溜溜地溜走,宋雨燕摸了摸胸口,感受胸口停留的温度,今夜竹叶幽篁,月朗星稀,是个好兆头。
谢府门前,守夜的更夫见来者以为那么是那种不要脸的借宿客,但见一人仙气环绕,敲着脑门似乎想起了什么,嘴里骂着:“太笨了,太傻了,差点酿成大祸。”机灵的更夫赶紧迎上前来,恭敬地向两人行礼。
“相必两位仙客就是老爷请来的贵客吧,我这就去叫老爷。”
莫寻常听了此话十分不解,他的确是看见这谢府煞气四溢,他不可能看错,但如今这谢府看样子已经邀请了仙人来除邪,他来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黑影是傻子吗??
他正准备点头,宋雨燕先一步对那更夫说:“不必,麻烦你先为我二人准备一间客房,不必惊扰老爷,除邪之事待明日再议。”
莫寻常只见那更夫点点头,又稀里糊涂地跟着宋雨燕前去客房。一路上他在冥思苦想,那黑影究竟是什么。
这么琢磨着到了房间,莫寻常先一步踏进去,转身关房门,一气呵成,对门外宋雨燕心不在焉地道:“早些休息。”
宋雨燕也回答他道:“恩,早些休息。”
可房门被他拉着,死死卡在那里。莫寻常怎么拉也无动于衷,他疑惑地看他。
“咦?”
“干什么。”
莫寻常翘着小嘴,嘟囔着,用用力拉了拉门把,但一直被宋雨燕限制着。
宋雨燕笑着看他,对他道:“怜兄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我只跟那更夫要了一间房,难不成你忍心将我丢在外过夜吗?”
也是啊,莫寻常懊恼自己怎的如此糊涂,湘不会法术,在这房门外又有邪祟作怪,是他疏忽了。
莫寻常坐在椅上喝茶,思虑着今日的事,瞧见湘已在榻上卧下。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踮着脚尖,生怕会惊醒睡梦中的人。
他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闻着他散发出的檀香。
睡熟的他不自觉地,一条手臂环住宋雨燕的腰,想要更近些。不一会,头很干脆的躺在宋雨燕的胸膛上,呼吸匀称平和。
好梦留人睡。
夜晚,宁静而祥和,那邪祟似乎也是睡熟了,没有了痕迹。
宋雨燕单手撑起,先是注视着面前的躺在他身上的人的睡颜。他将他的头轻轻放在他膝上,双手颤抖着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为他抚开他凌乱的发丝。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随地都会断裂,幸亏他还在。
他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不在乎不在意,所以睡在他身边,正是如此,莫怜他不明白。
只要他在身边,他就很安稳。
一夜无眠,他就一直这样注视着他。
天明,门外的扣门声惊醒了房间里的人。
莫寻常睡眼惺忪,揉了揉了脸颊,睁眼发现宋湘已经换好服饰坐在椅上喝昨晚他没喝完的茶。
“怜,我重新给你泡了杯茶,过来尝尝。”
“哦。”莫寻常没注意到宋湘用的杯子是他昨晚用的那个,而是点头承认,那茶确实不错,很香。
接过茶,茶的清香扑鼻而来,莫寻常清醒了不少,小酌了一口,赞叹了一句好,随即灌下了满满一盅。
门外扣门的人静候了一会儿,待到差不多了,扯着嗓子道:“两位仙客,老爷请两位到前厅大堂叙事。”
两人听后也不拖沓,刚进前堂,一个看似富贵的老爷迎上前来,左说是请各位仙官来,却有失远迎,实在是对不住,二位昨晚还舒服……右说已经骂过那不知分寸,不懂抬举的看门的更夫了,云云。
“不必多礼。”莫寻常道。他上辈子也十分不喜那些个大臣,如今更是不愿看到有人这副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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