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泥土深处撩拨起丝丝云雾,一场雨,刚过。雨水,渗入大地的血脉里,散发着阴森的寒气,终于汇入一处。
古幽台,一双纤长的手蜷曲紧握,手心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他的汗水。
宋雨燕凝望着此人死灵的脸,紧皱的眉,紧抿的嘴,但在他的记忆里,属于他的是柳絮般舒展的笑颜,即使过去这么久,沧海桑田,那张脸早已模糊。
他的长发顺势遮住了莫寻常的面容,只有他在,呆呆地望着面前放大的这张使星辰失色的脸,在这之前他一直没能好好看看。他倾下身子,如蜻蜓点水般轻啄他薄情的唇。
渗透的雨滴划过冰冷的空气,滴答,他无措地惊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泪水如决堤而出的洪流,湿润了他和他的脸颊,他嘤嘤地哭着,仿佛那日他浸泡在他粘稠猩红的血里,血里疯长的骇人的荆棘刺破他的肌肤,直穿透他的灵魂,痛得他几乎要窒息了。
他真真切切地握着他冰凉的手,他还在。
是真的。
别怕,别怕。
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着莫寻常额头的汗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慰藉自己。
* * *
梦魇中的人,恐惧并未停息。
天地合,四方裂。
他浑身颤抖,分不清楚是幻境还是现实。
风雨无阻,呼啸肆掠,尸骨遍地,血流成河。
屹立于万骨之巅,周围聚集的怨灵的尖锐的鬼叫声,各种各样的,有不甘,有怨恨,他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撕裂了。
长啸破空,痛苦到极致的尖叫,一把锃亮的利剑刺穿此人的心脏,紧握着剑柄的手,鲜血淋漓。
此生过得真是窝囊,身后是谁也不在意。布满泪水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不可思议,但也只是一瞬,立刻被浓浓的自嘲取代,当他一步错步步错的开始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了他挫骨扬灰的结局,但也死而无憾了。
终究不过是背负万古的骂名,活该遭人唾弃。
* * *
大陆的某一处角落,风一如既往,湖面波澜不惊,殊不知在这地底。
刚刚苏醒的莫寻常扳了扳手腕,骨子深处传来了吱嘎的脆响。他板着手指也数不过来这是睡了多少个年头了。
叹息悠长,闭目追忆往生,只觉往事历历在目,曾经已经伏蛰的伤痛又隐隐作祟,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淡薄。
不过,他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了吧。
他记得光很暖,风很柔。
阳光,他依然向往。
他尝试着去微笑,他仰头,只见头顶有一面偌大的铜镜。铜镜中的那张惨淡的脸,强撑出的笑容,淡含苦涩。
他不甘心,将嘴角再上扬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过往,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停地傻笑,像一个活生生的大傻子,但他甘愿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傻子。
这样,该多好?
一直发呆了很久,直到——
莫寻常惊诧地一挥袖袍,他现在才发现他身边还睡着个男人,那男子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只是看着他,不知怎的脸微微涨红。
脑海中突然浮现刚刚自己在这样一个仙雅的男子面前傻笑。以手扶额,他没看见吧,看见了可该怎么办!
可会被他笑话!我的形象,给他留的第一印象。
这个在他孤独寂寞时陪他这么多年的人,他可真是一个好人。
莫寻常痴痴地想。
上辈子的他没这么幸运,前半生虽道也算是顺顺利利,但后来。莫寻常闭上眼,假如那时有这样一个陪伴他的人,结果是否会有不同?
可惜老天重来不会给他半分垂怜。
悄悄踮脚附身向前,寒气从脚底渗入骨子里,他圆润的指腹轻戳了戳他的手,见他没反应,又大着胆子轻抚他的眉。
眉上的细毛很软,像是——就像是怀里毛茸茸的小猫。
他可真是好看,是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最好看的人。
面前的人侧躺着,容貌极好。闭上眼,修长的眉,静谧如夜,让莫寻常认为无言的星星也不及他。
他的皮肤像是画骨的皮囊,肤白如脂。
不过,这人生的怎的如此惆怅。
壮美的凄凉,寂寞的孤独。
他鼻子抽了抽,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酸意,拦也拦不住。
不提也罢。
他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唇,冰凉冰凉的,弥漫着昙花一现的淡淡幽情。
他眼前焦距模糊,双眼闭合,没注意到,渐渐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唇就要贴在他的唇上了。
突然唇间的一股凉意袭来,他的唇果然冰凉冰凉的,就像是他娘以前给他做的雪糕,甜甜蜜蜜的。
他似乎还回味着,俏皮地舔了舔嘴唇。
他愣了许久,脑中一阵霹雳,他做了些什么,他,他居然!
赶紧抽出摸着他的那双手,睁大了眼睛,陡然发现面前的那人不知何时双眼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那只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你干什么!?”
那人一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单手撑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莫寻常的手一软,像是山间的棉花糖,使不上劲。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是不打算放过轻薄了自己的他?
哎!他也真是倒霉,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亲过谁,这第一次主动的做了,偷偷摸摸的,还被人家逮个正着。
“我,我——,你——。”莫寻常脸上泛起绯红,一副心虚,明显底气不足的模样。
“怎么。”那人开口,声音有一点冰冷。
莫寻常你我了半天都没你我出什么来,一时也解释不清楚,逼急了,就把脑子里的那个想法脱口而出。
“我就是轻薄你了!”
“便是轻薄你了又怎样!” 这般的理直气壮。
做都做了,他莫寻常还怕承认了不成。
不就是那个你一下嘛!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觉得他好像有一丝底气不足,干咳了两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继续补充,不过语气有些委婉,似做错了事的小孩,手足无措,神色慌张。
想着要亡羊补牢。
“那个,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就是不知道,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的,我怕委屈了你,你看不如——”
他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从坐变为躺,神色不明的看着他,问他:“你认为我会是一个断袖?”
咦?!
莫寻常大惊,断袖,他怎么会提这个!他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他只是说怕委屈了他,如今,他没有地位如何给他娶几房貌美的小妾。
他就纳闷不解了,无辜地挠了挠头。
不过他琢磨着,此人应该不缺女人吧。
那他就没夺走他的第一次,还白白把自己的第一次给送了去。
真是不划算!
莫寻常内心有点小憋屈。
“不——我不是——”还没来得急解释,只听对面的人又缓缓道:“你这么理解也行,左右于你,无碍,你可明白?”
孤芳自赏的笑笑,但看得莫寻常一阵心惊,连忙胡乱应道:“明白了。”
“怜,当然这仅限于你。”那人嘴唇一张一合,他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风带走了这低声的喃喃。他当然没听见。
好吧,莫寻常他以为你是一个断袖。
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率先声明,他可不是人人喊打的断袖。
再看看那男人笑意盎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就,无所谓了。
他懒得解释,嘿嘿嘿。
他看着贼笑嘻嘻的他,知道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怜,你不知道,我一直很清醒,看着你步步逼近,清晰的听见尘封了十四年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
自十四年前,今天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有知觉的活人。
莫寻常见面前的人伸手紧紧抱住他,轻轻地,他的头放在他的肩上。
他感觉拥抱着他的人的坚硬的胸膛在微微颤抖,他竟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异样,琢磨着。
对了,是心疼。
他不知道怎么了,但他不说话,他也跟着沉默。
大地回春了,南国的鸟儿样样和鸣,莫寻常愣在他的拥抱里,有些温暖,飞鸟的轨迹是否一尘不变,他不知道,但他隐隐约约感觉他的因为这个人已经有所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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