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宸回到巫镇以后，便直接去了巫医家中。她捏诀书了一封信，让骨鞭带给小蒙，再将书信送交给镇长。姜宸在信中简言了巫医并非善类，已被惩治，又交代了草药和晨露取得后由李蒙尽数送到巫医家中，还有自己炼药不喜旁人在侧，恐乱了药法，望不要有人前去打扰，一旦药成，会即刻交到大家手中。

    其实，主要是她现在，心神有些混乱，的确想一个人静静。

    姜宸独自一人呆在那个昏暗的炼药房，只点了几盏灯，不灭的青色炉火照亮了整个屋子。她不知待了多久，也不知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将半盏炼化过的蒙兽腕血引入药汤，然后望着药炉下的青火跳动不休，神情郁郁，眉间愁锁久久不散。

    药，就快要炼成，大家的毒，便也可解。只是，她此番，是救了谁，又害了谁……

    姜宸持盏的手迟迟不收回，直到被灼热的水汽所伤才有所回神。她坐到桌子旁，看着自己被灼红的虎口，思绪却被其它事情羁绊着。

    姜族世代行医，救病治人皆是理所应当，可若行医施术救了猛兽，却可怜了无辜弱小，这究竟是对是错？她不会在得知百姓被毒病侵扰后袖手旁观，可是种因得果，这一切是非恩怨，谁能够说得清楚。姜族一脉沿承了神农大帝的遗志，本就循着众生平等，有救无类的宗旨。既然众生平等……那么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人类才称得上是生灵。如果不是镇长为了巫镇一隅的富足，决定焚林开田，伐木造屋，残害了无数生灵，又怎会让子孙落得这般灾祸？他们的的确确，是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了千万生灵的灭亡之上。

    何谓众生……

    何谓平等……

    身为医者，她明明做了医者该做的事情，可是内心的郁结，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确曾听说再前任的博物司下山之初，便顺手救过一个身患顽疾的少年，那少年还曾来过族中拜谢，竟没想到少年已成为巫镇镇长，归根溯源，倘若姜族从不曾插手，任那少年死活的话……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随心，亦违心。

    姜宸打开大门，阳光刺的突然，她忍不住闭眼，抬手遮挡，慢步走了出来。

    这一日一夜，她都守在药炉跟前。

    待她睁开双眼，镇民们似乎在外等候了许久，只因她曾交代过，便不敢擅自扰了她潜心制药，这些年过半百的老者都只是满怀期待的站在外围静静等候着。姜宸看着这些爱子心切不畏艰苦的老者，脑海中却浮现出年轻时伐木焚林，猎杀禽兽，一如强盗的那群人的面孔。

    原来这世间最公不过年岁，他们的意气也被时间飞沙撕裂成一道道的皱纹，不可磨灭。

    不过这一切，也都与她无干了。

    她扯出一丝苦笑，轻语说到：“各位长者，药已炼成。”

    中毒的百姓纷纷服下了解药，身体健硕的很快便有了起色。

    姜宸卧在床上休息了半日，屋外似有络绎不绝的人进出镇长家中，有些嘈杂，她起身，侧耳细听屋外的对话。

    “镇长，这是我们小小心意，劳烦您代我们感谢姜姑娘的救命之恩。”

    “好好好！”

    “镇长，这是我家煲的汤，你看这姜姑娘操劳了一日，眼睛都红成那样了，我们想做点东西给她补补。”

    ……

    听到此，姜宸轻嗤失笑，她柔了柔睛明穴位。原来大家是把她的赤瞳当成日夜熬药操劳过度气血上涌了么，怪不得先前，这一路回来竟没人对她的瞳色指指点点，她也是回到屋子舀凉水洁面时才惊觉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她也不想在此久留，姜宸收拾好了行装，打开了房门，大家不自觉地身子往后退了些许。这一副脸色苍白，瞳色赤红的模样忽然现身于人前，大概还是有些慎人，他们大概也有些不确定操劳过度会如此严重。

    姜宸浅笑，谢过了镇民们的好意。

    “不瞒大家，我因年幼便患有眼疾，行于日光之下便会酸涩肿胀，通红似血，饮食有诸多节制。这些汤羹补给大家还是拿回去给你们的子女补身子吧。” 她胡诌起来也这般淡定自若，因实在不想为自己所做这些事获得什么酬劳。

    “喔……所以姑娘才会深夜赶路，路过我们巫镇的吧。”镇长恍然大悟的样子。

    半真半假，非真非假，夜行确实是不想因那一双眼睛节外生枝，姜宸微笑默认，笑容自然。

    “姑娘这是要走？何不多住几日休息好了再走？”镇长看她装束整齐,一副要离去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挽留。

    西行之路的开端，便过的如此煎熬，姜宸实在不想在巫镇继续逗留，便推辞道：“我也是为这眼疾，求药心切，望诸位理解。”

    “我听说姑娘是出自医族世家，竟也没人可以治这病吗？”某位送汤的老者问到。

    “医者并非天神，总还是有不可及之处。”姜宸微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此行往何处寻药？”镇长关切问到。

    “西山昆仑。”

    “姑娘，你收不了这些食的，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我这顶帽子吧。”一个一直站在在门外老妇有些艰难地挤过人群走了进来，她取下头上的白纱帽，递到姜宸手中。

    这帽子是用竹条编制而成，竹帽的清冽中隐着一股淡淡的茶香。纵横交错的竹皮外缝补上了一层白纱，白纱从帽缘继续垂下有一尺，戴在头上正好遮去了面容，过肩处的白纱上，还绣上了两片精致的茶叶，好生雅致。

    “姑娘急着走，我也赶不及再做一个，你看看戴上这个，是不是就能在白天赶路了？”老妇笑容温润慈蔼，姜宸不好再拒绝。

    临行前，姜宸犹豫再三，还是将此次毒害前因后果私下告诉了镇长，也只是希望镇长能接受她的规劝，于生灵万物取材得当，为子孙后代积累福德。

    离开镇子之后，姜宸一路往西北行去，阳光透过白纱确实显得柔和舒适。她初醒之时，将背囊和储物戒翻拣半天，居然尽是些典籍和药物，连个覆面的物件都没有。

    姜宸走了半日，于一处溪流前停了脚步，她这才想起来走的匆匆，还没和那小蒙兽道个别。她低头看向腰侧，骨鞭还在沉睡，也不知下一次何时会醒，若醒来之后，发现远去巫镇已久，会不会怨她一番。

    姜宸撩开白纱，覆在帽檐两侧，闭上双眼，静立在小溪旁，潺潺溪水如风铃般悦耳，让人困倦尽消。

    她睁开眼睛，远望西北的天空。

    “这一路……不知还会遇上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