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宸落

5.种因·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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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年前,巫山脚下。

    这里生着一片秀木翠林,溪流蜿蜒九曲。

    春分,百花齐放,曦光穿过树林洒落在大地之上,飞鸟吟歌,风过,树叶奏曲。

    夏时,蝉鸣声动,蝶舞翩跹,入夜的溪流边,蛙声一片,溪流叮铃,音似箜篌。

    秋日,空气中弥漫着果实成熟的芬芳,金黄的树叶,慵懒的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冬季,万物沉睡,独留寒梅傲立雪中,千万生灵在睡梦中等待着一朝春回大地。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生来,就继承了山水之气,天地之灵。

    阎镜,便出生在这里。

    她是一条蝮虫,生于春暖花开时节。

    蝮虫和大多生灵一样,生性惧怕严寒,所以每逢天寒飞雪,冰冻三尺之季,蝮虫便会神识混沌没有气力出来活动,他们都是寻一个僻静的处所,沉沉睡上一觉,草木复苏之日,便是大梦可醒之时。

    那年冬日,大地被覆上了皑皑白雪,阳光照射在上面,白晃晃的睁不开眼。

    阎镜在不见日光的洞穴里安安静静的睡着,梦里是百花争艳的景象。她听到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甚是热闹,但抵不过身体的乏力困顿,她盘着身子,动也不动。自然不会知道,远处小小村落在庆贺着年岁更替,燃放花火,歌舞不休。

    那年四季,阎镜在山野间悠然自在的生活着,她不忙碌于修炼,即便同年出生的姐妹兄弟们都能幻化出小小人形,哪怕只能维持不过眨眼的功夫。可她也不想日日累受修行餐风饮露,清心寡欲的苦楚,大家都说修成之后,冬日就不再惧怕寒冷也不必长眠,甚至可以飞仙长生,离开巫山遨游四海八荒。可她,只想想顺其自然地徜徉山水之间,长大,成家,生子,直到老去。

    她觉得,这样平凡地度完一生,很好。

    那日,她在岩石下休憩,耳边又传来了镇民们伐木的声音,一棵棵长了数年,数十年的大树岿然倒下,大地传来轻颤,好似抽泣。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和他们共同生活在巫山的那个叫做人的种族,已经伐掉数不尽的木头,为了造他们的房子,或是劈作他们的柴火。而她喜欢的家,变得越来越小,她无力反抗,因为那些想用毒牙警告人的同族们,有好多都被狠狠地乱棍打死,有的甚至被刀斧拦腰砍断。她见过他们的尸体,被抛弃在荒野,直到被虫蚁吃尽;亦或是被泡在酒缸里,汤碗里,剥皮抽筋。

    她只能不停地躲,不停地躲到更远些的地方。可是每次躲到一个地方,没过多久,那噩梦般的伐木声,又出现在耳边。

    她静静地睡在石缝里,等待着伐木声音的停止,等待着日落。

    终于,那刺耳的声音消失了,她以为,今天的噩梦也终于结束了。可她根本没有想到,一个纠缠她一生的噩梦,从这一刻开始。

    火光包围着整个林子涌动,空气中传来了一股刺鼻的焦味。

    她惊慌失措,在林子中穿梭中,没有谁可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四处逃窜。

    慌乱之中,有人一把将她揽起,捧在怀里,宽大的衣袖盖住了她的视线。

    这是哥哥的气息,她收起注满毒液的毒牙,没有发动攻击。

    她感觉到自己在黑暗中不停地颠簸,是哥哥在不停的奔跑,外面不断传来树枝燃落的霹雳声,令人恐慌的惨叫声和哭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她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跑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听不到这些声响了,还是那些哭喊,已经被大火吞噬。

    哥哥停了下来,她慢慢钻出,攀到哥哥的肩上。

    哥哥天资过人,早已修炼出人形。

    她第一次见他的人形,俊俏风流的容颜,让她有些动摇自己甘为蝮虫的心。

    她最后一次见他,恐怖骇人的灼伤,无情的覆在原本英俊的脸上,她错愕,心痛,无助。

    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哥哥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那片火海。

    火海中他们最后的家,还有家人,还有无数葬身火海的无辜生灵。

    血,夹着泪,从哥哥的脸上滑落。

    后来。

    她再也没见到过哥哥。

    那些他说过的话,成了她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回忆。

    “我此生苦修,不为长生,而是为了强大,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大家。”

    “你若真不想修炼,以后,我来保护你。”

    ……

    她孤身来到见到哥哥最后一面的那个地方,望着山下那片曾经苍翠的树林,如今,已经成了一块块农田,镇民在田里播种,也在她心头,深深地种下了仇恨的种子。镇民们庆贺丰收的刺耳笑声,阴魂不散的纠缠着她的日日夜夜,她永远忘不掉那些无助凄惨的哭喊。

    没有人可以再保护她,她也失去了自己想要坚持和守护的一切。

    她痛,更恨!

    那些人用大家的尸体滋养着这片土地,那些人吃的喝的,是大家的血肉啊!

    她发誓,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她急需壮大自己,可她的内心已被仇恨完全占据,根本无法澄心静气去安于修行,多年以来,她至多能附身于人,却还是不能自成人形。

    她越来越恨,恨苍天不公。

    她也不想再等下去,她不能让那些罪魁祸首安逸老去,踩在她的痛苦之上,过着她曾想要的幸福,她必须找一个恶欲强烈的人,让她控心,成为她的傀儡替她行事。

    巫医,一个绝妙的人选。

    那个男人的道貌岸然之下,掩藏着一颗肮脏无比的心。

    他利用自己那点医术,愚弄着镇子的无知居民,为了让自己的药快些散出去,他总会拖延病人痊愈的时间,多施药。后来,他不满足只有偶尔几个病人,便开始偷偷用药让无关的人染上怪病。

    白日,他一派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入夜,却盘算着账簿笑如炼狱修罗。

    阎镜略施计谋,便让那巫医对她的能力深信不疑。她一步步引导着巫医被自己那股贪婪摆布,落入她设的圈套。

    那日,她说自己可以让全村的人染上定期发作,须终身用药的怪病,而且繁衍的子孙世代皆会生来便会如此。这样他就不用为明日使什么手段而忧。她给了他一瓶毒液,让他将毒液稀炼并淬在银针之上,其它的她自有办法。那巫医接过毒液,如获至宝。

    阎镜笑了。

    贪得无厌的人,你们最终还是要死在贪婪的手里。

    她把炼好的银针交给了蜂仆,这群蜂仆是当年灾祸中幸存的花蜂后族,全仰仗善飞的能力才躲过那一劫,她交待蜂仆入夜之时带着银针飞入镇民家中,施针于半百以下的所有镇民发间。她就是要让当年的那些人看着自己的儿女,饱受折磨而死,让他们也尝尽家破人亡的痛苦。

    不久,镇民陆续毒发,身弱体差的扛不住毒性身亡,那巫医前来质问,为何和约定的不一样。她告诉巫医这都是她为他铺路的手段,她指出那李蒙并非人类,并明示巫医将那李蒙当作祸害镇民的妖孽处死,将其处死之后再给他真正的解药混入镇民日常的药物中,镇民病愈后定会从此对他拥护有加。

    那巫医又信了。

    其实,是她知道那个李蒙并非人类,本想看在同为兽族的份上放他一马,却不想他竟是能够不药自解血毒的蝮虫天敌蒙兽,再想到这蒙兽整日与人为伍,沾染了人类的酸臭气息就令她恶心。她不能让这个心智不全的蒙兽救得了村中任何一人,既然她的毒不能耐他如何,那么,她就从他的养父下手。她令李父中毒,让巫医把握时机闯入李蒙家中,捉拿那个妖兽,在子夜阴毒气最盛之时纵火处死,让巫镇之人再添血债,死后也要饱受炼狱折磨。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那夜,她盘踞在一个高处,看着祭坛上的熊熊烈火,她听到了那蒙兽的哀嚎,是只有兽族才会听到的声音。

    她双眼雾气氤氲,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仿佛又听到了玩伴声嘶力竭的哭喊,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尸体的焦气。

    她很快就能为巫山脚下葬生的千万生灵报仇雪恨。

    她无视了空气中传来的那股陌生气息。

    可原本肆虐的火光却忽然消失殆尽。

    她仔细觉察了陌生气息中蕴藏的强大力量,不敢贸然进犯。次日,巫医传来消息,说是来了一位神农姜族中人。

    姜族!可恶!

    若不是姜族之人当年救下那个李骥,他何能苟活到今天做了镇长?何能焚山开田!伐木猎兽!毁了她原本拥有的幸福!自以为悲悯天下人,却害了万千生灵的所谓医者姜族!她恨之入骨!

    她的最后一丝清明被黑暗吞噬,化作一团烟雾侵蚀在巫医的体内,将那姜族后人引到了这片田野,她自知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修为,根本不敌这个手持神器的姜族后人,可她即便是死,也不甘心!既然苍天不仁,她就要逆天而行,她强行吞噬了巫医的肉体,幻化出人形,和那姜族后人拼死一战。

    她临死之前,散尽血气修为下了诅咒。

    她诅咒她,会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她尘飞烟散的那一刻,好像看见这片田野上的谷草消失了,苍翠的树木拔地而起,耳边回响起,溪流声的清脆悦耳。

    她看到了哥哥暖心的笑容,向她伸出了手。

    一如从前。

    她被束缚一生的灵魂终于在那一刻得到解脱。

    “丫头,哥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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