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镇外,红松林中。
夜幕渐渐笼罩天际。
既望,却不见圆月,厚重的云层仿佛吞噬了月亮一般,徒留一角残光,映照着大地。
松林深处一株合抱的古木之上,倚坐着一个少女,样貌不过十六七岁。少女双目轻合,着一身竹色青叶暗纹的衣裙,头发用缎带高高束起,泼墨般的长发中,于头顶右侧延至发梢掺着一股银丝,显得随性潇洒又神秘。额前零落的几缕发丝,敛去些许眉羽的凌厉,暗淡的月色透过枝桠,印在少女苍白的脸庞上,衬得有几分娇弱。她腰间佩着一颗半拳大小的墨色珠子,左腕戴着一副骨节手钏,那骨节光滑通透如玉,似蜿蜒蛇身缠腕三周,若定睛细看,骨节中隐有赤色荧光流转,就像人的血脉经络一般。
“入夜了。”少女呢喃自语,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瞳色时而暗红,时而如常人一般墨黑,眸光迷离扑朔,让人捕捉不到视线所察何处。
少女翻身而下,掸了掸衣裙,朝着不远处的小镇赶路。
此番下山以来,还一直都是行于荒野之外,并无人烟,多是猛兽。而这一路通行无阻还仰仗腰间这颗避毒珠的功劳。避毒,虽辟邪去毒,但其本身却是剧毒之物,据说这是神农大帝尝毒草时呕血幻化而成的宝珠,族中长者辅以百草茎叶为缨制成腰佩,佩者周身可被宝珠弥散出的假毒迷瘴所笼罩,于人无害且不可查觉,但妖兽生来感官敏锐,比人通灵,会远远觉察此物散发出的气息,误以为是何等毒物,恐避之不及。不过此等障眼之法也只适用于一般妖物,碰上修为极高者便无甚用处。本以她的术法基础尚且不惧修为浅薄的虫兽,但此行路途遥远,她无需将精力放在应对这一路来犯的走兽之上,此物倒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纠缠。
子夜将过,云雾尽散,月色皎洁。
一尊石碑上赫然篆刻着“巫镇”二字,少女远远望去,镇子某处竟火光攒动。
本以为入夜赶路,待行至人家之时百姓应当入睡已久。可现下竟还能听到巫镇内传来甚是嘈杂密集的人声,像是聚众集会一般。而此时,腰间的避毒珠开始翻涌浊气,少女觉察到一丝不妥。师傅说过,凡虫凡兽会闻珠退避,但若珠子生有异象,怕是感应到了某处修为不知深浅的邪物,若无甚把握,能避则避。
所以,此番若贸然进探,不知会否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如今要务在身,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少女双耳微微颤动,似在探听该从哪条路穿过巫镇,而不会遇上生人。
霎时,远处一声哀嚎凌空而逝。
少女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戚,骨节手钏似乎也有所感应,铮铮作响。
少女解下手钏,那手钏慢慢悬浮至空,幻化作一根骨鞭,径直有如人高。
少女看着它的异动,眉头轻皱。
“你想要过去?”少女感知,骨鞭是要她去往人声鼎沸处查探。
骨鞭嗡嗡回应。
“可我这个样貌,怕节外生枝。”骨鞭闻言挑起了少女腰间佩戴的储物囊上,鞭子一头钻入其中中翻找着,不一会儿掏出个不过指粗的白玉管,递到少女手中。
“易瞳露……”少女会意捏着白玉管在指尖摩挲,面露难色:“这药自打炼成,药效如何我还从未验过……”
储物囊里的物什,是她苏醒之际就发现一直带在身上的,零零散散什么都有。
犹豫不决间,那火源之处又传来一声哀嚎,骨鞭嗡鸣的声音更显急促。
她在师傅的卷藏里读到过,骨鞭内遗留着神农座下神兽“赭”的残灵,拥有者血中灵力不足以压制兽灵时,可能出现兽灵意识自主苏醒的情况,新主要不断增进自身修为与其磨合,达到器从主意。
眼下这般,她隐隐感知骨鞭意识坚定,不容商榷。定是她灵力不足无法控制骨鞭,但又不可能弃族中神器而去。
也罢……
它既附有神兽之灵,感召神农之意,总不至于无事生非。只是她过去数年沉睡不醒,于外界之事断识已久,年少习的那些医药术法逃生技能,不知关键时刻可还能奏效。
少女叹息一声,打开了玉管,将药水滴入眼中,顿时一阵灼烧之感充盈着眼眶。少女不耐这好似酸物侵蚀眼球的异感,揉搓着浸火一般的双目,心下想着他日得重新炼化这药露的烈性让人不至于那么难受。
待再睁开眼,那原本异色的眼瞳仿佛被墨汁染就,黑而深邃,墨黑的双目另她少了分异族妖艳,多了些平常女子的清秀。骨鞭亦敛去形色,缠在她的腰际,像一个腰饰。
少女沿着镇中主道,来到了一处开阔地,这里围满了人,正中是一座祭坛,四周围着的人手举火把,情绪高涨,就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祭坛上,高架的枯木合圆围绕,火舌肆意向中心蔓延,而祭坛中心,是一个高高架起的木制牢笼,里面关着的远望去是一个少年,那少年靠坐在笼子一侧一动不动。隔着烟火缭绕,他身上不时传来不同于人的气息。
“不是凡人啊。”少女眉头微颦,心生疑惑。纵观四下,刚才那声声哀嚎想必源自于他,可以他之能,若真要挣脱这小小牢笼,应是轻而易举,此番无所作为,怕是自己根本没有求生的渴望,如果自己贸然出手,岂不徒生事端。
烟火缭绕,熏烟袅袅,氤氲雾气间似有一些破碎到抓不住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少女紧闭双目,右手抵着有些许胀痛的脑袋,这种空洞的感觉又来了。
她对沉睡前一段时间的记忆相当模糊,而每次骨鞭苏醒时都会“看”到一些遥远又破碎的画面。初醒的那些日子,她惶然不知所措,脑海中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师傅将她送上雪顶。从那之后……毫无印象。后来,许是受到神兽之灵的助力,她寻回了些许沉睡之际的记忆,是禁地法阵前,师傅对她说:“带着经卷和骨鞭,前往西山昆仑。”语毕,只觉天地间灵力动荡,地裂山崩,她还未来及详问师傅意欲何为,变异昏厥不醒。
再醒来之时,已是多年之后,她听闻,神农姜族举族白日飞升,神农仙山不复存在。
少女思绪飘回,目光重新落到烈焰之上,眼看火舌就要吞噬笼子,少女看他依然无所动,自己也不忍目睹接下来的场景,转身打算寻路离去。谁料此时,骨鞭通体赤红,而她似乎被一股力量牵制住,眼睁睁看着骨鞭脱离掌控,径直飞到祭坛之上,将烈火一扫而尽。然后在众人惊呼声中又飞回她的腰际,一切发生在电光闪石之间。
少女与众人皆是被眼前一幕惊到,但她却很快就平复了惊诧的神色,转而面色坦然且镇定。虽然事发突然,但自己不可先乱了阵脚。
意识到发生何事的人群乌泱泱地朝她涌来,却又不太敢靠近的样子,不约而同于数尺开外停下脚步,人群默契的朝两边靠合,中间让出一条窄路,一个头发花白,着冠执杖的长者缓缓走出。
那老者打量着少女,语色凝重问到:“姑娘为何打断祭祀?”
少女见他装束不同于周围人的样式那般简单随意,而是十分规整庄重,再看这样的阵仗,他若不是这里的首领,想必也是个说话颇有分量之人。她没有立刻回答问题,方才也探灵观察了周围所有人,这大半夜聚集在这里的镇民,虽男子居多,但却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者,即便不用法障制造混乱趁机离开,简单的拳脚功夫都能全身而退,但若因此伤了无辜,实在有违医族家训。话说回来,这小镇虽说不大,也不至于祭祀大典,放眼见不却到一个青年或是孩童,况且入村以来避毒珠和骨鞭诸生异象,这小镇,定有什么问题,只是一时之间,也觉察不出什么端倪。
若要探知其中深浅又不生出是非,看来,得使一使那个手段。
“以生血祭天,有违天道,逆天道则受天谴,诸位缘何何逆天而行?”少女摆出往常师傅教习时的严肃神色,字字端腔。
一言既出,人群嘈杂中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天道地道,他是妖孽!想害死我们!。”
“没错!”
“妖怪!杀了他才能救我们。”
……少女料到这番话难以说服乡野村民,继而无视众人口舌,,双手抱拳朝老者微微颔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位着冠老者,语气恭敬道:“不知尊长可否告知在下,因何以生灵祭天?”
无人看出,一股灵魅光华在少女眼瞳中流转,只闻那老者深叹一声:“唉……祭祀良辰已过……天意。”闻此,少女不可查地微松一口气。
这灵魅之术,惑人心神,乱人思绪,多年不使,竟还能奏效,幸而易瞳露只能改其颜色无碍施展魅术。这个能力,似是与生俱来,少女很小的时候便发现,只要自己盯着别人双目聚力凝视,就总能让别人答应她的请求。小时候以为是族中孩童皆有此能力,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但她又以为是大家对族长之女的格外照顾。直至十岁那年,她又求了禁司放她去禁地玩耍,恰被师傅撞见,被狠狠训斥了一番,方才意识到,这双瞳是异于族人的,有迷惑心智混淆视听的异能,如若不善利用任意妄为,难保会遭上天罪责。那时她仍然领会不到其中利害,肆无忌惮。后来因偷用魅术跑到药泉旁施火烤鱼,在仙池内看见朱瞳银丝的倒影后一时恐慌唤出真火,焚了半池年过百岁的灵荷。药司因此大怒,她在惊慌失措中被师傅送上神农雪顶上的仙冢思过。
师傅说,她的样貌便是胡作非为的恶果。
族人说,她是个扰乱仙修的邪魔妖道并非姜族中人。
……
她在终年积雪的神农顶呆了不知道少日,后来……
刚刚,她对老者施展灵魅之术,让尊长对他深信不疑,她自认为此番惑人心智并不为一己私欲,上天应可明鉴。二是服了药露,瞳色已与人无异,又多年不曾使用此能力,却还能奏效,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长者手杖锤地,平了人群的嘈杂。
“我见在场诸位中,却无青壮年少者,方才来的路上,也发觉巫镇沿途死气浮沉,毫无生机,敢问是招上了什么阴毒,还是染了什么怪疫?” 少女趁此间隙发问,语气肯定,是要先入为主。
长者闻言眉头深锁。
“确如姑娘所言,我——”话音未落,身后一位镇民忽然呕血倒地。
少女先人一步上前为其诊脉,他脉象混乱,呼吸急促,嘴唇微微发紫,血中的确带着一味毒,但此毒又在被另一股气血试图强行化解,解毒之势过于刚猛,毒性也甚是顽劣,两性相冲,以至于这镇民经脉不堪重压而破裂。
自祭坛火灭之时,那祭坛上的少年就一直扒在笼子的缝隙那看着下面的动静,见此情形,少年忽然徒手掰裂了牢笼,拨开熙攘的人群,跪坐在倒下的镇民面前,掏出口袋的一把小匕首朝左手腕一划。异于常人的深色血液从伤处渗出,他作势欲将血液送入镇民口中。少女认出这血气正是镇民体内化毒的一脉。
“且慢”她迅速扼住少年的手腕。
“你的血性虽可解毒,但过于刚烈,他能抗受至今已是大幸,若再强行施救,怕是要经脉爆裂七窍生血而亡。”少女一面解释,一面从储物囊中取出雪顶百花露给倒地镇民服下,然后顺手扯出白纱给少年包扎了伤口。
“他这是解毒?”
“诶?不是说下毒吗?”
“巫医呢?”
“……”
“姑娘,他如何?” 众人私语嘈杂,只有老者关怀起倒地男子的状况。
倒地男子服药后呼吸节奏渐渐平缓,双目微启。
“此药可稳固血脉,调和精气。”少女答道,转而起身。“他现在需要静养,烦请长者先差人将他送回住处,待气血平和,我再行施救。”
周围的人半信半疑,而那少年闻言,却是立刻将倒地男子环腰横抱,起身欲离,却被众人拦下脚步。
“镇长,这……”大家一面拦着少年,一面望向老者。
老者很是信任少女,直挥手示意,众人虽不情愿,也还是让出了路。
“原来前辈是巫镇之长。方才一时情急出手打断祭天,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少女双手抱拳,朝镇长作揖赔罪。
“姑娘精通医术药法,不知师从何处?”镇长的目光,被少女腰际的骨鞭所吸引。
少女笑而不语,侧目看了看还在周围聚集着的居民,便是暗示人多口杂不便多言。
镇长转而朝大家交代了几句,让各自安心,先行回家休息去。
众人散去之后,少女笑道:“镇长谬赞,我不过是因族中世代以行医研药为己任,耳濡目染,便也通晓一二。方才才未敢在人前提及出身,只因我族向来行事不喜宣扬不论出处。”
“这样啊……那姑娘,来自何方?”
“巫山东向。”
“哦……姑娘姓名?”
“姜宸。”
镇长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姜姑娘,夜深路险,如不嫌弃,就来老身寒舍将就一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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