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念夜夜梦回水关村,梦见爹娘和那片丰沃稻田,却在重获自由后,面对回家这个问题陷入纠结。
楚香占据自己的爹娘十年,十年不曾寻过自己,乔念很想找她问清楚。但她心中有惧,楚香与自己即便相貌无异,可脾气秉性、行为习惯绝无相同之处,爹娘与她朝夕相处,怎能没发现破绽?
有种可能让乔念心惊,或许父母并不在乎她,只在乎膝下是否有个养老送终的孩子,与其麻烦寻回自己,倒不如养着这个现成的,终归一样的脸,更何况楚香聪明伶俐。
若在四年前,乔念还是单纯的认为血脉亲情为极致情感,可亲眼见证了楚艳逼死女儿楚婉,手段残忍且毫不留情之后,心里种下了毒因,所谓骨肉亲情或许在金钱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可她心里还抱有幻想,胡思乱想后,她决定亲自回去讨个说法。
乔念仔细乔装打扮了一番,头戴粉纱幕篱遮挡容颜,踏上了回水关村的旧时路。
回家的这条路在梦里重复走了数百上千次,但终归过了十年,今非昔比,桑海桑田,乔念近乡情更怯,待离家不过数十米时竟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她依然想念爹娘,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看看他们过的好不好。她还有个疑问没解开,她想见到楚香,想亲耳听见她的解释。
犹豫踌躇间走到十年未见的家门口,发现竟没有多少变化,只见木门敞开,家中好像有人,乔念流着泪怔怔的站在房门前,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对爹娘的眷恋也彻底让她崩溃,她正打算抬脚进屋,打算认回父母与楚香对峙,可一道童音却把她拉回了现实。
“姐姐你找谁呀?”
乔念心里没有防备,不由得一惊,连忙回头转身,看到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童正天真的对自己嬉笑。
“你是这家的孩子?”乔念看着他思绪万千,看年纪不可能是楚香的孩子,难道他是自己的弟弟?可眉眼又无一丝相像家中人。
“对呀,这是我家。姐姐你是来找我娘亲的对吧?你等着我叫她出来。”
乔念正想开口阻止他,谁知这孩子开始扯着嗓子喊娘,乔念心慌想要逃离,这倒霉孩子竟抱着她的衣裙不放手,还将她的幕篱纱当玩具一样扯玩。
“小宝!你做什么纠缠人家小姐,你个死孩子快放手。”一边呵斥一边过来强行拉走孩子。
“娘亲,这个姐姐是来找你的。”
乔念听妇人声音十分陌生,立刻转头看他们母子二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位大嫂,这户是你家吗?”
“是啊,这还能有假?”
乔念将头上的幕篱猛的摘下扔在地上,一把抓住妇人的双臂,情绪激动问道:“不对,这怎么可能是你家!”
妇人被她抓的连连喊疼,喊叫声也引来了几位好事者围观,见乔念没有松手的意思,围观者中走出几位强行扒开了乔念的手,将她拖离妇人。
乔念被村民拦住,双目通红,一副要吃人下肚的模样,咬牙坚持问道:“这里不是应该住着姓乔的一家人?”
妇人揉着手臂,骂骂咧咧道:“你个疯女人,什么姓乔姓路的,这里是我家!你要发疯滚别处去。”
小宝见自己娘亲受欺负,又不敢靠近乔念,只能踩地上的幕篱出气,不久就踩了个稀巴烂。
这时一位村民站出来回道:“你说乔老汉一家啊?”
乔念听见有人知道,瞬间来了精神,赶忙去看那位村民,竟欣喜发现是张伯,小时候张伯最喜欢逗她玩。
乔念赶紧点头:“张伯伯,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张伯“咦”道:“姑娘认识我?”
乔念心中纳闷为何张伯见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最想追问的是爹娘的下落。
可张伯却给了她此生最心痛的回答。
“乔老汉他们一家子早在十年前就举家搬走喽,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乔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淮艳楼,耳边不断重复张伯的话,原来自己心心念念十年的家,其实早在十年前就不复存在。她将自己关在房门一宿,直到天将蒙蒙亮,花娘们准备休息时才下楼,公布了一个阖楼震惊的消息。
“今晚,我楚香会在这淮艳楼挂牌登台,我会成为这十里秦淮最风光的女人。”
一夕之间,笑容褪去了少女的稚气,竟有了成熟女子的妩媚妖娆。
不过数日,秦淮风月场子里就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淮艳楼最年轻的鸨母楚香,第一夜挂牌登台就以才情俘获了无数达官贵胄的心,甘愿为她一掷千金却无关风月情/事。
可谓是千年秦淮风月场里的第一人。
“楚老板,这是方才骑楼那边的文女子挑选出来的几首好诗,您挑挑看今日选哪个入围?”侍奉楚香的小丫头名叫方槐,年纪不过12、3岁,却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半年前方槐抱着饿晕的爷爷在淮艳楼门口嚎啕大哭,楚香见他们可怜就在淮艳楼给祖孙二人安排了活计,爷爷方伯就做个守楼人做做简单的守门工作,方槐就被楚香留在自己身边做个丫鬟,其实也是为了方便照顾这丫头。
乔念淡淡的瞥了眼阿槐手中拿着的四五张薄纸,眼中荡起厌恶的情绪,抬手示意她放在桌子上即可,“让骑楼的那几位客人稍坐片刻吧。”
阿槐乖乖应承下,放下诗文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乔念坐在窗前盯着秦淮河畔盛开的虞美人花陷入回忆,又想起楚婉那张娇靥如花的脸就心觉酸楚。
不知不觉间华灯初上,秦淮又开始了今夜的纸醉金迷,可室内却一片黑暗。
“吱嘎”的推门声传入耳畔,阿槐嘀咕着:“房间这么暗,楚老板怎么不点灯呢?仔细走路再磕着就不好了。”
阿槐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朝内里用力一吹,“啪~”的一声燃了起来,拿起桌面上油灯的灯罩,用火折子点燃灯芯,瞬间将昏暗的房间点亮,乔念明显不适应突亮的环境,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骑楼那边的龟奴刚刚来问今日您还见客吗?若是您今日没兴致,咋们就把他们打发了了事。”
“不必,我见,那几个人还在等着?”
“一共五位公子,其中一位性子急没多久就走了,目前还剩下四位。”
乔念起身站起,阿槐连忙上前给她抚平衣服上久坐留下的褶痕。
乔念出现在骑楼时,四位久等的公子皆是惊奇,但其中一位绿衣公子最为惊讶,半晌后他嘴中冒出一个名字:“念儿?”
他主动走到乔念身前,皱着眉头问道:“念儿,你怎么在这里?还成了这秦淮花魁?”想要伸手拉她,被候在一旁的阿槐挡住斥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对我们楚老板动手动脚!小心让人把你扔出去!”
没有人看见乔念藏在薄纱下的双手正在狠狠颤抖,胸口憋气就像溺在水中,头脑昏胀无法思考。
她凭借最后的一丝清明,用指甲用力抠自己的手心,直到陷入掌肉掐出血来才上前轻轻推开阿槐,腰若春柳娇无力,莲步轻启暗香盈到他面前,笑若媚狐,声若黄莺:“公子可是把香儿当成谁了?”
他刚想开口,乔念一手轻轻贴上他的唇,一手拉起公子的衣袖一角,眼波婉转,娇嗔道:“公子既有心上人,怎么还来我这里寻欢。不过来者皆是客,既然入了我这花楼,还请公子把心里那位藏起来,否则惹得两位红粉不快那就是公子的罪过了。”
手顺着他的唇轻轻滑下,轻触到不断滚动的喉结,最后将手抚上他的左胸,乔念能明显的感受到他胸腔里面的澎湃跳动。
乔念松开手转身给阿槐抛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就离开了骑楼。阿槐给绿衣公子行礼道:“恭喜公子成为今日楚老板的客人,公子请随我来。”绿衣公子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没被选中的三位公子摇头叹气离开了骑楼。
阿槐引着他来到三楼的一间雅室就行礼离开,绿衣公子抬眼四处打量,只见靠窗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竹叶纱屏风,借着幽幽月光屏风上映出一道婀娜的身影,发丝衣裙随风飘扬,就像月中仙子般撩人心弦。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打破这一室宁静,只听佳人开口道:“香儿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楚老板客气了,在下姓秦名诺字允之。”
乔念笑道:“真是个好名字,一诺千金,允恭克让,秦公子必定是位信守承诺之人。”又拿起秦诺先前在骑楼写好的诗文,用赞赏的语气念道:“卿非爱红尘,只因前缘误。若能自随心,定把秦淮渡。”娇声笑道:“秦公子只用了短短二十字就道出了楚香的心声,不愧是才子。”
“楚老板谬赞,在下担不起才子一词。”
乔念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她明显看到秦诺眼睛有了不同的情绪,走到他面前隔桌面对面而坐,抬手亲自为他添茶,他有些拘束,不敢用正眼看她。
乔念突然笑问:“秦公子见我时唤了声念儿,这念儿是谁?与我很相像吗?”
秦诺顿了顿才道:“让楚老板笑话了,念儿是我家中的女仆,确实与你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才误认你是她,还差点唐突了你,我心中愧疚的很。”
“无事,我没放在心上,我只是好奇,那女子与我到底有几分相像?你竟也能认错?”
秦诺抬眼看着她良久,才低头道:“若说面貌怕是有九分相似。”
乔念记起在骑楼时他见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她站起身轻轻走到秦诺身边,双手抚在他的双肩,“那你觉得我与她谁比较美?或者说要你选,你喜欢谁?”
秦诺身体紧绷,有些不知所措,呼吸也变的急促紊乱,面色薄红,下一刻乔念歪倒在他的身上,双眸柔情似水的望着他颤抖的唇,轻唤了一声“允之~”
只见他空张了多次的唇道:“自然是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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