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杨晓梅落榜
第一节师生朋友齐到达
杨晓梅一早起床来发现爸妈不在家了,她想着他们或许已上街去,他们昨晚就说好今早要去镇上订购一些盖房子所需的材料。她想到弟弟晓文,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推开房间门看了看,也不见人影。
“可能也和爸妈他们一起去了吧,奶奶倒是前天就到县城里二叔杨世海家去了的。”她想。
本来性格开朗的杨晓梅此时的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洗漱过后早点也不想吃,顺手打开电视就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是七月二十六号,自己的志愿早就报上去了,可录取通知书还不见下来,是不是已经落榜了?”她在心里想着,有些害怕。
“假如落榜了该怎么办?是去复读还是待业在家?”
“可现在要盖房子,昨晚听爸爸说地面八十个平米的三层小楼至少也要十多万块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会有钱给我去复读吗?怕是想也别想。”
“唉!也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选几个其它的专业呢?这就比只报一种专业稳妥些。”
“可除了北方医科大学,其它的大学自己又不想上,不会落榜吧,是自己想多了。”她自嘲的摇摇头笑笑,看了看屋外,阳光白花花的洒满了大地,她想到屋外走走,就起身关了电视。这时,神龛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她没有提话筒,按了下免提轻声的说:
“您好。”
“妹妹,我是大卫。”
“喔!哥——你在哪里?”杨晓梅惊喜的大喊起来,并拿起了话筒。
“我在江东。”
“五一劳动节那天你不是说你们个把星期就回来搬家了吗?怎么现在也还不回来?”
“我是说过,可王俊打电话回去问家里又说还没什么事可做,加上老板也说再帮他几天,等我们家里忙了自然会让我们走,又想多挣几块钱,所以就到现在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给我?”她嘟着嘴娇嗔的问。
“呵呵,现在不是打了吗?”
“你也不知道人家会想你。”
“知道了,我也会想你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哥。”她气迷迷的问。
“今天中午就到了。”
“真的?”她惊喜的差点跳起来。
“真的。”
“我买了一个二手的手机,就一百多块,还有一辆二手的摩托车,才八百多块,手机和摩托车加起来只一千零几十块。”
“哦,那怎么不买新的?”
“家里要盖房子,正等着钱用呢,为了省钱就只有暂时买旧的用一下,等以后有钱了又买新的。”
“你说的也对,那中午我在家里等你们,不过,骑车慢点,好吗?”
“好的,别担心,我挂了啊。”
“好的,哥,拜拜。”
“拜拜。”
杨晓梅接完电话,心情一下子好了,忘了落榜与否的事。她把大门完全敞开,一缕明媚的阳光洒进屋里,屋里顿时清晰了许多。她又打开电视,往影碟机了放了一盘歌碟,不一会,轻快的音乐声便飘了个满屋。她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才九多点钟,做中午饭还早。她忙着抹茶几,擦板凳,像要迎接某位稀客的到来。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突然又响起,杨晓梅放下抹布去接电话,只听话筒里说:
“杨晓梅,我是大卫。”
“哥,还有什么事吗?”杨晓梅也不看看号码就问,顺手关了电视的音量。
“没什么事,只是挺想你的。”那头说完呵呵的笑了起来。
杨晓梅听着大卫的声音不是这样啊,嗡声嗡气的,像是捂着嘴说话。再看显示屏的号码,是陌生的,但她肯定不是刚才大卫打的那个号码,于是就说道:
“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打错了?”
“没打错,我就是找杨晓梅,我就是大卫,呵呵——”
“你再不报上名来我就挂了啊。”她嗔怪而又高兴的说。
“别挂别挂,这回该听清楚了吧。”话筒里传来了纯正的女声音。
“你是汪海波?”杨晓梅惊喜的大声说。
“是啊,美女,我是汪海波。”
“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和我的还有王莉、朱小蓉,还有高峰老师。”
“你们去学校做什么?”
“来玩呗,杨晓梅,高老师问他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啊,怎么不可以!?”
不时,一个男的声音传来:
“杨晓梅,我是高老师,你这几天过得怎样?还好吗?”
“谢谢老师的关心,我挺好的,只是惦记着我会不会被录取的事。”
“至于会不会被录取也不要想太多,要注意放松自己的心情,要会换位思考,就算落榜了,千千万万的落榜生都能自谋生路,就自己不能吗?你们都是高中生了,离大学只有一步之遥,在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广度都是和我们当老师的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杨晓梅听着高老师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已经落榜了。她内心一下子悲哀起来,手里的话筒僵在耳边,只任凭那边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杨晓梅——杨晓梅——你怎么不说话?高老师问你欢不欢迎我们今天来你家玩呢?”话筒里又传来汪海波的声音。
“我在听的,当然欢迎啦!你们什么时候到?”杨晓梅故作轻松的问。也有些惊慌。
“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吧。”
“好的,到时我在路口等你们,你还记得来我家的路吗?”
“当然记得了。”
“那好,到时候见。”
“好啊,那就挂了啊,拜拜。”
“拜拜。”
杨晓梅挂了电话。一只手搭在电视机上,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在电话机上指指划划,就这么长久的伫立在那里。她又想到考试回来的那天晚上,爸妈问考得怎样,她考下来的感觉挺好,就凭着感觉说考得还可以,她爸妈听说考得好,更加心疼她了。等她把志愿填报了回来更是如此,闺女长闺女短的左呵右护,家务事通通都不让她做,原来还可以扫扫地,现在地也不让她扫了,叫她好好休息,别累着。
“哼哼,我家杨晓梅不但人生的漂亮,读书也挺用功,这回高考考得很好,北方医科大学准能考上,等分工后绝对会分在州城以上,不会像她二叔一样被分到县上来的。”这是她爸爸杨世友逢人便讲的话;她母亲余一珍也一样,他们不愧是夫妻,也逢人便讲杨晓梅考上北方医科大学了。他们的举动无意间增加了杨晓梅的心理压力,令她有些害怕。
“父母不知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总有掉下去的,谁能说得清自己就是幸运挤过去的那一位?”她悲哀的想。
“假如落榜了该怎么办?”此时的杨晓梅心里越想越多,心情也越来越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木木的。
“假如落榜了该怎么办?自己十多年的苦读白费不说,来自父母的压力怎么解决?”她想到这,着急的眼泪就来了,以致屋外汽车的引擎声也没听到,那是她爸妈他们回来了。
“我二姐站在那里做什么?”晓文提着一兜糖果进屋就问。
“我在放电视。”杨晓梅侧头看了看弟弟,急忙把影碟音量加大了一些。声音已明显的沙哑。
“晓梅,你的嗓子怎么哑了?”母亲也进来了,听到杨晓梅的嗓子有些哑就问,顺便把包挂在堂屋的柱子上。
“没什么,有点感冒吧!”杨晓梅头也不敢抬的小声回答。
晓文走到电视机前抬头看了看二姐,突然说:
“妈,我二姐哭了,眼泪都流出来了。”
母亲听晓文一说,走过去扶过杨晓梅的脸看了看,见眼里有泪水,便紧张的问:
“晓梅,你怎么哭了?”
“不是哭,是刚才有只小虫子飞进去了。”她擦了擦眼睛,撒了个谎。
“让我看看。”母亲说着扶过她的头看了看:
“没什么嘛,头倒是有点烫。”
“被我揉出来了吧。”
“两只眼睛都红,是不是两只眼睛都有虫子飞进去了?二姐。”晓文仰头看着她好奇的又问。
“关你什么事?”杨晓梅说。晓文不答,呵呵笑着坐倒在沙发上。
“头很疼吗?”母亲牵挂的又问。
“不是很疼,再说,刚才我已经吃了一颗芬必得。”又在撒谎。
“世友,杨晓梅感冒了,是不是带她去医院看看?”母亲朝着门外在关车门的杨世友说。
“啊!不会吧?什么时候感冒的?晓梅。”杨世友听到后急忙跑进来问。便用手捂了捂杨晓梅的脑门,又说:
“真的有点烫,走,去医院看看。”杨世友拉着杨晓梅就要走。
“爸、妈,没事的,我吃过药了,很快就会好的。”
“那等下看吧,不好又去医院。”杨世友说。心疼的看着杨晓梅。
“也好吧,我先去做饭,晓文,你陪二姐在这里看电视。”母亲一面说一面朝厨房走去。杨晓梅也跟着进去,母亲不让动,她也不听,只顾忙着……
“爸、妈,今天下午高老师他们要来我家玩。”吃午饭时,杨晓梅看了看爸妈说。
“来就来了嘛,这有什么。”母亲说。
“来几个?”杨世友喝了一口酒问。
“只有高老师和我的两三个同学,有两个是以前和我来过的。”
“来就来了,多做几个菜就是,他们是不是把你送录取通知书来的?”杨世友一下子高兴的问。
一听到“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杨晓梅一下子沉默了,好像真的落榜了一样,喉咙像被什么卡住说不出话,头低着,慢慢的吃着饭。
“通知书还不到吧?”母亲也说。看了看杨晓梅,表情也很高兴。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下午就到了。”杨晓梅低声的说。
“到时候你去路口接他们吧。”母亲说。
“晓梅,你的头还疼吗?”杨世友关切的问。
“已经不疼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你有什么事吗?”杨世友又问。
杨晓梅不说话,又听杨世友说:
“你是我们的女儿,爱你、关心你,是我们必须的,有什么事要对我们说,好吗?”
“知道了,爸爸。”杨晓梅抬起头来勉强的笑了笑。
“这我们就放心了。”杨世友说。
……
午饭过后,杨世友二话不说,兴冲冲的上了微型车,余一珍看到就追出门外问:
“你要去哪里?”
“高老师他们来,我去街上买点菜去。”
“你还买什么菜?鸡、鸭、肉家里都有了。”
“我买点鱼去,客人来了不能太寒酸吧。”杨世友兴奋的说。
“好吧,你去吧,看看什么是家里没有的菜顺便买点回来。”
“嗯,好的。”杨世友说完吹着口哨就径直去了。
杨晓梅则在收拾碗筷,余一珍进来看到又心疼的不让收,并说:
“你这孩子,谁叫你收的?快坐下休息,让妈来收。”说着就把杨晓梅扶往沙发上坐下,杨晓梅挣扎着站起来哭丧着脸说:
“妈,你就让我做做家务吧,你们什么也不让做我心里也不自在。”
“晓梅,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不要累坏了身子,你是我们的女儿,关心你是应该的。”
“妈——”杨晓梅低低的叫了一声,似要哭了。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妈,不怎么,你们让我干点活吧。”
“好吧,好吧,但不要太累了。”余一珍无奈的说……
七月的阳光热辣辣的,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还没有一点凉气。天空不时有一两片乌云遮了一下太阳,可也抵挡不了多会便走开了。
杨晓梅坐在柏油路边的一棵树下,她在等高老师他们的到来。她还想到大卫,大卫说中午就到的,现在也还没到,她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像在忽悠她一样。
过了一阵子,杨晓梅突然看到前方驶来了两辆摩托车,她一阵惊喜:
“会不会是大卫哥他们?”
摩托车越驶越近,再转个弯就到了,杨晓梅站起来张望着。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等她转过身子,一辆微型车就停在了她的面前,她还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高老师。高老师也看到了她,并朝她摇了摇手,随即下了车;汪海波和王莉也次第下来了,微型车开走了。
“高老师您好。”杨晓梅说,有些腼腆。
“杨晓梅你也好,让你久等了吧?”高老师扶了扶眼镜,和蔼的笑笑。
“没有久等,我也刚到这里没有多久。”杨晓梅笑了笑。
“杨晓梅我想死你了。”汪海波一下子奔过来抱着杨晓梅。
“我也想你们啊。”杨晓梅说着把王莉也拉过来抱在一起。
“朱小蓉呢?她怎么没来?”
“她有事回去了。”汪海波说。说话时,那两辆摩托车已驶到他们面前停下。脱去头盔,杨晓梅一看是大卫,就轻轻的叫了一声——哥。
“你们怎么现在才到?你不是说中午就到的吗?”杨晓梅问。脸上好不惊喜。
“本来是中午就到的,可老板叫吃了午饭才走,又不好推脱,加上骑车又慢,就到了现在。”大卫轻轻地看了看杨晓梅,高兴的说。
“杨晓梅,这几位是——”大卫支好车问。
“哦,忘了介绍,这是教我们英语的科任老师高老师,这两位是我的同学——王莉和汪海波。”杨晓梅指了指介绍着。
“高老师您好,两位同学你们好。”大卫走过去和高老师握了握手,又把手向王莉她们摇了摇。
“两位帅哥你们好。”汪海波和王莉都说。接着大卫也把自己和王俊作了介绍。高老师也向他们问了好,王俊还掏出烟来分高老师抽,高老师说抽不习惯谢过了,还说大卫很帅气,不像个农民,惹得大伙都赞同高老师的话。大卫脸都红了,他也说高老师很英俊,也很帅气,惹得高老师也笑。其实大卫说的也不假,二十五六岁的高老师瘦高个儿,皮肤白皙,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又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也有一种风度翩翩之感。
“走啦,回去了。”杨晓梅说。
“我们载你们回去吧?”大卫说。
“算了算了,两个帅哥,你们先走吧,我们刚下车来,走路去顺便活动活动。”高老师挥挥手说。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来吧。”
“好的。”高老师他们都说。杨晓梅也挥了挥手。大卫又悄悄的看了杨晓梅一眼,很幸福的就和王俊一同走了……
第二节人心
太阳渐渐偏西而下,虽说还有一些余热,却不那么使人热得心焦了,偶尔一阵风吹来,使人倍感凉爽、惬意。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磨合村山崖上褪去的时候,杨晓梅家已是满屋的明亮,就连屋外的路灯也被杨世友拉亮了。对于他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大喜的日子,高老师肯定是亲自把杨晓梅送通知书来的。他此时很兴奋,也更忙了。他把桌椅板凳都排好后又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以免怠慢客人,给他家杨晓梅丢脸,因为他还邀请了好几个开车的同行到他家来吃饭,好让杨晓梅考上北方医科大学这一喜讯传遍四方。
天,说黑就黑,杨世友邀请的几个同行也陆续的到了,他们都开着自己的微型车来的,车把杨世友家的院子都占满了,为杨世友的场面增添了些许的隆重。杨世友的心里就像吃了蜜,给他们分烟,请他们入座。为了场面,他干脆把两张桌子合并在一起,形成一个长方形,所有人都围着那长溜桌子吃饭,更增添了热闹的气氛。落座时,他客气的把高老师拉了和他一起坐在上八位——靠神龛的地方,八个开车的一边坐四个,杨晓梅她们坐在靠大门的方向。
席间不免谈笑风生,杯觥交错,杨世友左一声高老师右一声高老师叫得好不客气。可说的大都是几个开车的行内的事,高老师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时不时的被几个开车的轮番约了喝下一杯。几杯酒下肚,高老师有点支持不住了,头晃晃的,说话也显得吃力;本来就年轻气盛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喝酒方面不是那几个鲁夫莽汉的菜,还一个劲的喝,也不会推脱一下,接着又喝下了两杯。汪海波和杨晓梅她们怕他喝醉了不好,都使眼色摇头给他,示意他别喝了;可不知他是眼睛喝花了还是什么,竟视而不见,还反过去约人家喝。高老师也争气,左一杯右一杯也没见他喝了趴下,这时,他踉跄的站起来说:
“我——我方便一下。”舌头倒是有些僵直得难转弯了。
杨世友叫杨晓文领高老师去厕所,却不知几个开车的是由于高兴还是什么的,竟不知去方便,等高老师回来,几个接二连三的去上厕所,起起落落的,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他们碰杯子了,要么是酒都喝得差不多了吧?!
杨世友也不例外的去了趟厕所回来,头一晃一晃的坐到位置上,嘴角动了一下,看着高老师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因为他看到高老师正叫汪海波再给他倒杯水,等高老师喝了一口水后,杨世友实在是憋不住了,侧过头就问:
“高老师,我家杨晓梅报考北方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吗?”杨世友说完,扫视了在座的人一下,眨巴着小眼睛微笑着等高老师回答,他的脸上信心满满的,也有些得意。
高老师被他一问,脸上显出稍微的惊慌,可马上又镇定下来,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一眼王莉和汪海波,最后把目光落在杨晓梅身上,从而缓缓的说:
“至于杨晓梅的录取通知书到没到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他们的科任老师。不过做父母的,自己的孩子被高一级的学校录取了,要给他们支持、鼓励,不扯他们的后退,让他们有一个轻松愉快的心情去学习,你说是不是?”
“那是必须的,那是必须的。”杨世友一面说一面脸带光彩的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说:
“来,高老师,在座的几个哥们,今晚难得高兴,再喝一杯。”
“这酒不能再喝了,我已经醉了。”高老师看了看杨世友说。
“哎,高老师,您们当老师的为了教好我们的子女也辛苦了,今晚难得来到我家,就当是我一点慰劳的心意,怎能不喝呢?各位哥们说是不是?”杨世友叫同行来助阵。几个开车的也都站起来劝高老师喝,高老师“盛情难却”,只得站起来陪他们一起喝下,喝了他摇晃着坐下,接着又说:
“假如落榜了,做父母的也要——理解他们,鼓励他们,要让他们信心百倍——的去面对新的开始;而不要看不起他们,冷落他们,使他们背上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你说是不是?”高老师比划着手势僵硬着舌头把话说完,又看看杨世友。
“那是那是。”杨世友不加思索的回答,继而又说:
“那高老师,您说您是我家杨晓梅他们的科任老师,录取情况您不清楚,这我理解,可是你知道的又有多少?您就告诉我们做家长的,让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吧。”杨世友的脸上还是那自信的光彩。
“这个——这个——”高老师被杨世友这一问不知如何回答,只把犹豫的目光看向汪海波。杨晓梅就坐在汪海波的身旁,默默的;汪海波看到高老师投来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轻轻的摇了一下头,示意高老师不要说。高老师也在苦思怎么避开这一话题不谈,至少在今晚不谈吧,人那么多,可也扯不开,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杨世友家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杨世友就坐在电话的下方,他站起身拿起话筒温和的问:
“喂,您好,哪位?您找谁?”
“请问是杨晓梅家吗?”一个男的声音传来。
“是的是的,我就是杨晓梅的爸爸,您是哪位?找她有什么事吗?”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话筒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是澄塘中学的校长,打电话过来是通知杨晓梅一下,她落榜了,差了八分,她的志愿表上除了北方医科大学以外并没有填报其它大学,以此我想要求她回来复读,我们学校欢迎她,你们考虑一下吧,再见。”那边挂了电话,杨世友拿着话筒呆呆的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过了一阵子,转过身子瞪大眼睛朝着杨晓梅大吼道:
“差了八分?差了八分就不被录取了,难道你不会多做对几道题就够了吗?你怎么那么笨?”杨世友说完使劲的把电话按下,把那座机按得一声闷响,像裂了一般。杨晓梅呆呆的看着杨世友,她的脑袋里此时什么也没有,如一张白纸。
“我们让你吃好的,穿好的,什么家务也不让你做,还拿钱给你花,可你就八分都没本事考,你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吗?我们养你有什么用?”杨世友大吼着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坐下,桌子上的酒杯碗碟乱颤,几个开车的面面相觑,接着识趣的告辞了一声就走了五六个,大都醉得摇摇晃晃的,杨世友也不管,只任他们走。
“呜——”杨晓梅一下子哭着起身跑出去。王莉也木讷的起身尾随着,她的眼里也满是泪水,汪海波接着也出去了,余一珍也失望的往厨房里去。桌子边就只剩下高老师、杨世友和两个开车的。那两个开车的五十多岁的年纪,他们看着杨世友发那么大的火本来也想走的,可他们实在是醉得走不动了,不得不在桌子边啰啰嗦嗦的说着酒话。杨世友坐在那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高老师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最后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高老师看着这使人尴尬的局面只好扶着桌子晃晃荡荡的站起来往外走。
“杨晓梅,你就哭——吧,哭——吧——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就好——了。”王莉抱着杨晓梅的头泣不成声的安慰着。
其实,王莉也落榜了,她们四个要好的同学,包括朱小蓉在内,报考的都是北方医科大学,就只有汪海波被录取。
“杨晓梅、王莉,你们都别哭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都是大姑娘了,是大人了,就要有成年人的气概和胸怀去承受打击,我只是比你们幸运一点而已,可这次考不上还可以去复读,明年还可以继续考的。”汪海波热泪盈眶的抱着她们俩安慰着。
“汪海波——王莉——杨晓梅,你们在哪里?”高老师醉晃晃的走到大门外的石坎上问。
“高老师,我们在这。”汪海波向高老师招了招手。
高老师看到她们三个就在厨房旁边的花坛那里,就举步往石阶下走,不想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栽下去了。
“高老师——高老师。”汪海波看见高老师摔了急忙跑过来搀扶。其后杨晓梅和王莉也过来了,停止了哭泣,家里那两个开车的也出来看望。
本来石坎不高,就只一米左右,却把高老师摔得鼻孔直流血,左手的大拇指也脱臼了;都说送他去医院,可医院在四队那边,有好一段路要走,他又走不了,大伙协力把他抱了坐在凳子上,杨晓梅跑回屋里拿了纸出来把他擦了鼻血,他坐在凳子上耷拉着头含糊不清的说不要紧,接着又稀里哗啦的吐了一地,那受了伤的指头慢慢的就肿了。
“怎么办?怎么办?”汪海波和杨晓梅她们都很着急,背又背不动。有个开车的姓邱,他说不醉,可以开车送去,可他去开车门时,手刚摸到车门就摔倒了,众人又把他扶起来。
在焦急时刻,杨晓梅突然想起了大卫,他可以背得动高老师,她就去打了大卫的电话把情况说了,大卫说马上就到。
不一会,大卫到了,还有王俊也在,他们同骑一辆车过来的。
“哥,你怎么把他也给叫来了?大晚上的还麻烦人家。”杨晓梅哑着嗓子问。
“我没来过你家,不知道路怎么走,而他知道,就把他也叫来了。”
“王俊哥,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杨晓梅说。
“没有,没有,都是年轻人嘛,没什么的。”
“王俊,他这样子骑车也不保险,我们背着他去。”大卫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子,王俊则把高老师扶在大卫的背上,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大卫和王俊轮流着背,好一阵子才把高老师背到了卫生所。村医生把他擦洗了一下受伤的地方,该包扎的也包扎了,当最后一瓶点滴要输完的时候,高老师已经清醒了许多。
“今晚非常的对不起你们,实在对不起。”高老师满脸困窘的说。看了看大卫他们。其实高老师这次来是想安慰安慰杨晓梅,他没想到杨晓梅那么好的成绩会落榜,都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他想来安慰安慰她,没想到一时贪杯,把自己喝了个人仰马翻,这令他好不困窘。
“高老师,没关系的。”大伙都说。
高老师同情的看了看杨晓梅和王莉一眼。然后对大卫和王俊说:
“你们是今天回来的那两个帅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石大卫,他是王俊。”
“是的,高老师。”大卫和王俊都说。
“不好意思,我喝醉了还麻烦你们。”
“没有关系的,高老师,只要会喝酒都有醉的时候,我们也醉过,还吐得一塌糊涂的。”大卫宽慰说……
等打完点滴,杨晓梅说回去休息了,并对王俊和大卫说了一些道别的话。
“杨晓梅,要不你们都到我家去住吧,这离我家近些,车我们明天又去骑回来,你看怎样?”大卫说。
“这不好吧!”杨晓梅边说边看向高老师。高老师想了想,说:
“杨晓梅,汪海波,王莉,要不我们就到大卫家去住吧,你们看怎样?”
“那好吧!杨晓梅,我们都到大卫家去住吧,包括你也去。”汪海波说。其实她是顾及高老师的面子才说的,她是想着高老师可能是因为刚才喝酒醉了不好意思回去才叫她们一同去大卫家住才答应的。听汪海波他们都这样说,杨晓梅也只好赞同去大卫家住。
第二天早上,天空还是很晴朗,太阳早早的便往山头上爬。杨世友话也不说一句,早点也不吃,带上晓文上街去了,说是接杨晓文的奶奶回来。高老师他们勉强的吃了早点说了些安慰杨晓梅的话便告辞而去,只剩下杨晓梅孤单单的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还是说点什么,总之心里空落落的。每每看到母亲余一珍那失望的眼神她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负罪感。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叫来背高老师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是你的同学吗?”母亲洗着碗问。杨晓梅则在忙着切猪菜。
“不是我的同学,他去年就从月洞中学毕业了,他是昨天才从江东打工回来的。”杨晓梅说着,小心的看了母亲一眼。
“你怎么对他那样熟悉?什么时候认识的?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母亲停住了手里的活,诧异的看着杨晓梅。
杨晓梅看着母亲说话的神色,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看了看母亲,嗫嚅的说:
“认识好久了,他叫石大卫,是我们一个村的,住在西头六队那边。”
“石大卫?就是前不久给你写信的那个石大卫?”母亲惊疑的又问。
“他给我写的信?在哪?”杨晓梅镇静的装作不知。
“被你爸爸撕了。”
“妈——你们怎么不懂得尊重别人?我们只是交个朋友。”
“交朋友?读书人交什么朋友?这就是你忙着交朋友才考不上大学的原因。”母亲大声呵斥,眼神很犀利。
“妈——”杨晓梅怔怔的看着母亲,轻轻的叫了一声,眼泪扑簌而下。
“妈什么妈?快,把猪喂了和我剽田埂去,谷子都在弯腰了田埂还没剽。”
“好——”杨晓梅小声的说。顺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背篮摆在一边又急急忙忙的去喂猪……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 ,杨晓梅和母亲午饭也没回去吃,忙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就把田埂剽完了。杨晓梅的手心被刀把磨出了几个血泡,手背也被小草划伤了许多,可她也不觉得疼,只吐了点唾沫在伤处揉了揉就过了。母亲始终不和她说话,她不敢看母亲,只转身看了看身旁的稻穗,此时的稻穗,大都饱含米浆弯下了腰;其间有的稻穗出的稍迟,还没弯下,微风像一只大手一样轻轻的把它们按了一下,叫它们快弯下,可风儿过后它们又调皮的站起来了,亭亭玉立的看着低着头的伙伴们,显得那么顽皮;而有些稻穗又稍早,它们已经很饱满了,也有几分成熟,像一个少女粉红着脸含羞的低着头,好像在说:“不好意思,我来早了一步。”微风一阵阵吹来,稻谷波浪似的在摆动,东歪西靠,显得那么亲密和蔼。
“走了,回家了,像个草包一样站在那里干啥?”母亲的声音突然像炸雷一样轰来,吓了她一跳:
“走吧。”她小声应和着。眼里饱含着泪水看了看母亲,急忙去背了背篮跟母亲走。
回到家里,杨晓梅到厨房里舀水洗脸,看到奶奶在做饭,她亲昵的叫了一声——奶奶,眼泪就要来了。
“晓梅,回来了?!你们去做什么?”奶奶亲切的问。
“我和妈剽田埂去,晓文他们呢?奶奶。”她不敢正视奶奶。
“他和你爸到屋基上去了,你妈也真是,那点田埂我一个人都剽不到天黑,还要叫你去,你一个读书人哪有力气干活?”奶奶一面说一面去洗菜。杨晓梅没有说话,默默的端着水去洗脸。
“杨晓梅,和你奶奶一起做饭,还有喂喂猪那些,我累了,休息一下。”母亲的声音又轰来,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出去了,也不知去哪。杨晓梅怔怔的对着母亲的背影说了声——是。
杨晓梅洗完脸就忙着帮奶奶切洋芋,期间,奶奶总絮絮叨叨说这说那,还说了一些去二叔家的事。杨晓梅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心不在焉的,被奶奶看出了端倪,就关切的问: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干活累了?”
“奶奶,不累。”杨晓梅勉强的笑了一下。
“那病了?”奶奶从灶头走过来,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
“没有的,奶奶,我挺好的。”杨晓梅都不敢看奶奶,把头扭在一边。
“那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高兴,怪奶奶话多吗?”奶奶一面说一面又去灶前凑材火。
“没有,奶奶,我喜欢听您说话。”杨晓梅快速的看了奶奶一眼,还笑了笑。继续切洋芋,疏不知一下子切到手指,她本能的用手捏着,血直往外冒,被奶奶看到了,急忙跑去拉过手指一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呀?这么大的口子,快来,我用点盐给你抹抹。”奶奶说着就去拿了点盐,继而又说:
“孩子,盐撒上去挺疼的,不过对伤口有好处,它既止血又使伤口不会发炎。”
杨晓梅看了看奶奶那皱纹斑斑的脸,顺从的把手指伸给她。奶奶轻轻的往伤口上撒了点盐 ,她没想到盐撒在伤口上是那样的痛,痛的直往心里钻,落榜的打击和伤口的疼痛一起向心头涌来,她忍耐不住,竟“呜”的一声把头靠在奶奶肩上哭了。
“孩子,忍耐些,一会儿就不疼了,都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这点痛都忍不住,不害羞,快别哭了,坚强些。”
“奶——奶,我——没——考上——大学,我对——不起——您们,呜呜呜——”
“呵呵,我这乖孙子,我就看着你今晚不对劲,原来是没考上大学,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没考上就没考上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奶奶我小学都没上过,一个字也不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别哭了,一个大姑娘了还哭,不害羞。”奶奶一面说一面把杨晓梅的头扶起来,把她擦了擦眼泪。
“可那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爸妈他们的希望;现在没考上,真的对不起他们。”杨晓梅啜泣着说,泪眼朦胧的看着奶奶。
“你这傻孩子,理想固然重要,但没考上有什么办法,再说了,生活不一定是考上大学才有出路吧?你看隔壁不远的周三,他还不是没考上大学,他回来后栽了很多果树,现在一年下来也有好几万块钱的收入,日子过得挺好的,他还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呢;你看人家都过来了,你害怕什么?快别哭了,傻丫头。”奶奶说着又把杨晓梅的眼泪擦了擦。
“奶奶,我对不起我爸妈他们,真的对不起,他们对我有很大的希望,可我没考上,呜呜呜——”她说着靠着奶奶又哭了。
“你看,你这傻孩子一点也不坚强,你也别说你爸他们的希望了,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们的希望可多着呢。唉——现在他们都还在怨我,说以前为什么不帮他们挣点钱存着;又说城里人挣钱容易,为什么当初我们不去城里居住等等的希望。他们不知道那时的我们连肚皮都吃不饱还去哪儿有钱存啊?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去城里居住吃什么呀?落屁股的地方都是别人的,那时的社会都是在土里刨食,又不像现在做工好挣钱,可这些他们不会去想,只会抱怨我没本事,在奶奶看来,他们都是歪脑子,别去理他们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事,啊!”奶奶说着找了一块布把杨晓梅受伤的手指包扎了一下,接着又把她扶去坐在灶前坐着,并说:
“孩子,你在这帮我凑火,我去弄菜。”
杨晓梅止住了哭,坐在灶前,强忍着心里那难以诉说的苦痛,看着灶堂内红红的火焰在猛烈的舔噬着锅底,发出哧哧的声响,似要把锅底熔化般。
“自己现在的处境不也像这火苗舔噬锅底一样吗?在内,自己落榜了愧对父母;在外,怕遭人白眼,虽说自己考得上考不上大学和外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凭着父母那傲慢的为人也难免使人说长道短。”
“怎么说落榜就落榜了呢?当初考下来的感觉是好的啊,到底是错在哪儿?”她焦急的想着,可始终也想不出是哪弄错了。
“唉!管它吧,反正已经落榜了,任凭他们怎么说吧。”她这样想着,心情反而平静了些。
人说痛苦易疲劳,杨晓梅看着火想了一阵,呆了一阵,突然觉得困意绵绵,奶奶的饭已经熟了,在炒菜,她起身对奶奶说了一声就要去睡了。
“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学?对你就那么重要吗?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怎么像丢了魂似的?”奶奶停住了炒菜,又把她拉去坐在灶前,继而又去拿了个碗,盛了饭,再加些菜在上面递给杨晓梅。
这时的杨晓梅没有什么胃口,可看着奶奶那饱经沧桑的脸,慈祥的眼睛,她不想让奶奶有太多的担心,只好接过饭慢慢的吃着。
这时的她,又想到学校里紧张有序的学习生活,想到期望学生们进入高一级学校深造而谆谆教导的老师们;想到互相给同学打气加油的同学们……可是,这一切,从此以后,就天各一方,在自己求学的道路上已经划上了遗憾的句号,从此以后再没有读书的机会了,以后所面对的,是那看似五彩缤纷而又扑朔迷离的社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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