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咪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晏咪，她曾经放弃过。

    晏咪十九岁那年，她妈妈被爸爸打成重伤入院，家里连妈妈的医药费都拿不出，她由外婆陪着向几个姨妈借钱，交完妈妈的医药费身上仅剩200块，她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想了很久，决定回学校递交休学申请，她得先赚钱养活自己和妈妈。那个家是不能再回去了，否则不是妈妈被打死，就是她被逼成神经病。

    带着休学申请书回学校的那个下午，她在招聘网站app上看到一则兼职信息，时间自由，日薪低则三五百，多则数千，甚至更多，她并非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同学在城中村租房子，晚上放学在路口常常遇到发兼职小卡片的，细问才知道，是招ktv公主，陪客人喝酒唱歌，被客人揩油，拿自尊换钱。

    晏咪盯着那个最低值日薪，心念转动，比起发传单一天才赚七八十，甚至更少，三五百对她而言，是有诱惑力的，她偷偷在心里算一笔账，她不去赚多的，只要三百就好，一天三百，一个月接近上万，一年半载就能赚够学费，还可以存下一点钱。就当先把灵魂抵押给恶魔，以后改邪归正，慢慢赎回来。

    她跑到学校图书馆顶楼天台，撕了休学申请书，站在七月下午的阳光里，晒得头昏脑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晏咪，你不是你，你忘掉自己是谁，不要把皮囊看得太重，被猪踩一下，被老鼠咬一口，无所谓的，死不了人，早晚伤口会结痂，阴影会驱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十九岁的她，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强大，当中年油腻男将肥厚的猪蹄手探向她胸口的时候，她崩溃了。

    在事情扩大影响前，陈淼如神祗从天而降，将她带离那个乌烟瘴气的风月场所。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她和陈淼的对话。

    陈淼说：“年轻女孩子总是过于天真，以为自己的青春是一个聚宝盆，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拿出来换取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真正的好东西，是努力向上才能够得着，蹲下身子轻松滑下去或许也能拿到，但终点却是深渊。”

    晏咪却并不认为做那些事很轻松：“轻松只是你们男人的看法，我认为很难，非常难，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陈淼问她：“你以为青蛙是怎么死的？”

    青蛙是怎么死的，青蛙在死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死亡么，还是以为自己只是在洗温水澡，当青蛙意识到水太烫，自己会被烫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抗争的力量和勇气。

    从那天以后，她就为陈淼工作，那时陈淼做煤炭生意，在距离这个城市五百公里的产煤地有一个办事处，她任办事处专员，除了上课，周末和节假日都用来联络客户，还要到山上看煤。每一笔由她经手卖出去的煤，陈淼都会给她提成，低则百分之三，高达百分之十。

    干了三年，她除了学费生活费，还给自己攒了一个小三居的首付，大学毕业那年，赶上拆迁，房价翻了几番，她收拢资金，全部砸在酒吧上，兢兢业业经营至今。

    这些年，陈淼一直在国外，他们不曾联系过，只是微博上互相关注，他知道她开酒吧经营的不错，她也知道他娶了美国太太，生了一儿一女，洋气可爱。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陈淼问：“你家里人现在都还好吗？以前我听你说，你爸爸对你和妈妈不好，现在呢？”

    晏咪淡淡一笑：“从我十六岁以后，他就没有再打过我了，等我会赚钱以后，他也不怎么骂我了。当个成年人终归比当孩子好。”

    陈淼定定看着她：“当孩子有当孩子的好，年少时总有让你回忆起来很温暖的事吧。”

    晏咪垂眸，心头不由一阵钝痛：“有过，遇到过很好的人，让我尝到被人爱着的滋味，只是……”她突然间说不下去。

    “是你的初恋吗？”陈淼问。

    晏咪抬头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我不想聊这些。”

    陈淼凝视她，然后眸光一转，语气淡然道：“好，那我们不聊过去，聊现在吧，你成家了吗？”

    晏咪：“结过婚，又离了。”

    陈淼饶有兴趣：“为什么？对方对你不好吗？”

    晏咪顿住，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和包括陈淼在内的任何人谈论方炜，在她心里，方炜是亲人，甚至比亲人更亲，是不能随便跟人议论的人。

    他们的谈话注定不能畅通。

    晏咪已经满心疲惫：“算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次回国打算久留吗？”

    陈淼点点头：“打算定居。生意也基本都转到国内了。”顿了顿，看着晏咪说，“烟烟，我打算投资一家夜总会，想请你帮忙打理，回报是百分之十的股份，当然我们还可以商量追加。”

    晏咪意外地看着他：“我不见得能胜任，我酒吧的生意挺忙的，而且我又打算开新店……”

    陈淼打断她：“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别说你手上只是两家店，即便二十家，你也一样游刃有余。你别着急拒绝我，考虑一下。在国内我没什么朋友，一般人我信不过，也只有交给你才能放心。”

    *

    晏咪一连几天心绪紊乱，导致睡眠质量变差，即便有时从酒吧回来的早，不到十二点就上床睡觉，也要凌晨两点以后才睡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戴着耳机听书，设定时间，主播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很有催眠效果，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手指一勾扯掉耳机，准备进入睡眠，一些细碎念头忽然像雾一样漫入脑海中。

    方炜昨天飞去香港和港交所行政总裁见面，临走前一晚来找她，叫她做了一顿所谓好运饭给他吃，家里没有准备什么食材，只是给他煮了一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被他称之为黄金蛋，好彩头。

    念头又一转，她想到了陈淼。

    自那天在酒店见过面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系，通常陈淼不联系她，她也没什么事找他，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形容，说是朋友，但几乎从未刻意寒暄问候联络感情，更有点像上下级关系，他有需要她做的工作，便做出安排，然后付给她相应报酬。

    这么说起来，她更像是他人才储备库里的一员，共产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对于他委托她经营夜总会这件事，晏咪其实是有些心理负担的，虽然他会给她可观的股份，会让她赚很多钱，她喜欢赚钱，这是她目前最感兴趣的事，只是她更倾向于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赚多赚少，尽力就好，她并不想过多分散精力。

    可她当时没有拒绝，她答应了，是出于某种本能。至于原因，她说不清楚，为了还人情，抑或别的什么，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就是板上钉的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样想着，心里安定了许多，人就慢慢沉入黑沉沉的梦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晏咪被一通电话叫醒。

    打电话来的是楚弋阳。

    或许因为刚醒大脑混沌，晏咪听到楚弋阳的声音，有片刻恍神，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楚弋阳说：“吵醒你了吧，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给你带了早餐。”

    挂了电话，晏咪起床洗漱，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到了小区门口看见楚弋阳双臂抱胸靠在车上，抬眸看到她，他探手越过车窗拎出来两个保温饭盒，朝她走来。

    “我家阿姨煲的风鹅粥味道不错，带点给你尝尝。”

    晏咪迟疑一下，接过饭盒，道谢，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楚弋阳帅气的脸庞被阳光照亮：“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总算没找错。”姿态闲适环顾四周，“这环境还不错，符合你的气质和品味。”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几天你没上班吗，每次去酒吧都没见到你。”

    晏咪说：“每天也去，只是待的时间比较短。”

    楚弋阳点点头，倒也没问她最近忙什么，见晏咪还呆呆站着，便说：“我大老远跑来了，好歹也是客人，不邀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晏咪握饭盒的手指紧了紧，本能有些抗拒，她喜欢独处，不太带人到家里来，连张喜爱都没来几次，她抬眸看着楚弋阳，想直接说不太方便，可话到嘴边又变成：“当然可以。”

    上楼进屋，楚弋阳大大方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探身对忙着泡茶的晏咪说：“我不喝什么，坐一下就走了，你赶快吃东西吧。”

    晏咪端了茶出来，坐在他对面，说：“刚起床还没什么胃口，一会儿再吃。”她完全当他是客人，客人还在，她当然要应酬，怎么好意思独自去吃东西。

    楚宜阳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看着她，忽然笑了：“跟我在一起你紧张吗，我就是几天没见你了，过来看看你，我们好歹也算是朋友，是不是？”

    晏咪：“谢谢楚总关心。”

    楚弋阳继续喝茶，过了一会儿，忽然叫她：“晏咪。”

    晏咪下意识“嗯”了一声，不明白他什么用意。

    楚弋阳说：“嗯，还是叫名字好，亲切友好。”

    晏咪：“……”

    楚弋阳又催她去吃东西，晏咪起身刚走到餐厅，又有电话打进来，是方炜。

    她转身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方炜开门见山：“我回来了，你起了没？我一会儿去找你，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