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萌被老板的冷硬气场镇住，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乖乖回到老板身边，听候吩咐。

    心里忍不住腹诽，老板干嘛发脾气啊真是，他生病了，她作为下属通知未来老板娘难道有错？难道，老板娘和老板吵架了？啊，该不会是分手了吧？

    或许这就是老板生病的诱因。毕竟老板身体好是公司出了名的，公司项目忙的时候，老板跟着连轴转，还要开会接待客户，忙完一个阶段，团队里的人轮番生病，今儿个这个感冒，明天那个腹痛，只有老板丝毫不受影响，睡一觉回来满血复活，战斗力依然爆表。

    反正孙萌在他手下工作的这三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

    孙萌越想越肯定自己的猜测，不然老板没理由这么紧张她打电话给晏姐啊。

    看着老板晦暗如沟渠的脸，孙萌顿时心生同情与怜悯，忍不住在心里唱上了：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地球人都知道我活的很狼狈，女人是玫瑰，是带刺的蓓蕾，让我尝尽爱情的苦水；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

    “发什么愣？”

    孙萌回神说：“老板，那我们现在直接去医院吧。”

    方炜不想去，感冒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

    “先吃药下午再说。”他又坐下，拿起药准备吃，手机响了，他姐方嘉雯打来的。

    “你量体温了吗？多少度？”即使是表达关心的话，从方嘉雯嘴里说出来也仿佛透着一丝清冷，像听诊器的触感。

    方炜说：“不知道多少度，忘了量。”

    方嘉雯啧一声：“白痴吗？别自己乱吃药，先去医院查个血常规，发烧只是症状，病因要检查才知道。”

    一听还有验血，那么麻烦，他更不想去了：“管他什么病因，反正死不了。”

    方嘉雯没好气：“都像你这样，医院还开不开。”

    “所以你又想骗我去看病。”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呵，居然还威胁他，“你们那医院跟菜市场似的，吵死了。”

    “给你找个清净地方。”方嘉雯语气难得温柔了一些。

    “什么地方？”

    “停尸间。”

    方炜扯嘴角笑了下：“那地方更吵，去医院的都是不想死的，结果死了，阴魂不散。”

    方嘉雯败下阵来：“行，我说不过你，我就知道你不听我的，你只听晏咪的话呗，怎么她没催你去医院？”

    邪了门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方炜第一次觉得女人很烦，八卦的很。

    方嘉雯没听到他回答，敏锐地察觉到摸到了他的命门，于是说：“难道她还不知道你病了？那我打电话给她说一声，叫她押你去医院。”

    方炜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方嘉雯，你怎么这么啰嗦，难怪我姐夫受不了你。”

    方嘉雯气死。

    *

    晏咪昨晚没睡好，又早起跑了一趟工艺品批发市场给酒吧换装饰摆件，一上午昏昏沉沉，熬到中午十一点，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卧室睡午觉，十二点半她妈一通电话把她叫醒，召她回家。

    妈妈和外婆住在北三环靠近国道的一个老小区，小区没有停车位，车子只能停在外面。

    晏咪下车拎着一兜东西走进小区。小区很小，一共四栋楼，像操场上的队伍整齐排列，楼下靠墙的空地上电动车自行车挤挤挨挨，没有车棚，就那样暴晒在太阳下，有的车座上架着遮阳伞。

    晏咪上楼敲门，来开门的是大姨。

    “晏咪来了，快进来，大姨给你切西瓜。”大姨很热情，只是她向来强势泼辣惯了，高耸的颧骨和眉心冷硬的川字纹，令她的笑容看上去不太自然。

    晏咪瞬间就明白了妈妈叫她回来的目的，看来小凯的工作一日不落实，她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大姨亲自掌勺给大家做饭。妈妈和外婆把她拉进卧室，直接了当跟她说明大姨的来意，果然她没猜错，大姨为了儿子的前程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而且顺利说服妈妈和外婆与她统一战线。

    外婆和妈妈被大姨欺负惯了，招架不了她的尖刻泼辣，只好事事都顺着她，否则她会到处哭诉自己如何被你亏待如何委屈，若你当面跟她吵，她更不怕，战斗力超强，十个也吵不过她一个，反倒是外婆和妈妈顾及颜面，生怕外人看笑话，能让着就让着，只求太平，这反而更助长她的气焰。

    外婆膝下三个女儿，只得小凯这一个外孙，整个家族阴盛阳衰，自然人人当宝贝疙瘩捧着，这也是大姨腰杆硬的其中一个隐晦原因。

    唯一的男丁，家族未来的话事人，你们不帮衬他，难道要把肥水都流到外人田里不成。

    这种话晏咪早就听够了，无动于衷。

    外婆看她不为所动，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闺女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你不能跟你大姨闹翻啊，你为你妈考虑考虑，你爸已经打算跟那女人结婚了，你妈又不愿意再结婚去给人当后妈，等她老了我也不在了，你大姨她们也是你妈的依靠，你妈不是有你一个女儿就行了，她还需要姐妹，需要这一大帮亲人。”

    晏咪已经无法理解亲人这个词了，拿着你的软肋做筹码为自己谋取私利，这算是亲人吗？

    她知道和长辈辩论这些毫无意义，索性忽略。

    她心平气和对外婆说：“我爸那边的事我不想知道，至于小凯工作的事，我能做的也有限。”

    她从包里拿出5000块钱塞到外婆手里：“姥姥，现在天热，你和我妈多注意身体，不要中暑了，这点钱留着买点补品。最近我打算开新店，暂时没有太多时间回来看你们，你们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话说完她就准备走。

    外婆急了：“这么急匆匆干什么，小凯的工作先不说，你再忙也得吃饭啊。”

    晏咪实在不想在饭桌上听几位长辈轮番给她念紧箍咒。尤其大姨那种竹筒倒豆子煽情诉苦外加道德施压的说话方式，对她而言，简直是精神谋杀。她当然能躲则躲。

    安抚了外婆和妈妈几句，晏咪离开卧室到厨房去，跟大姨道别。

    “晏咪你等一下。”大姨叫住她，咔哒一声关了煤气，举着锅铲转身看着她，“我也知道你忙，暂时顾不上小凯的事，要不这样吧，我自己打电话给方炜，如果他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你看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丝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

    她和大姨都很清楚，无论她们这边因为什么事请方炜帮忙，他都不会拒绝。

    以前有过先例，还不少。

    什么外婆的妹妹的儿子来看病，请方炜托人安排病房找专家；大姨夫的妹夫工钱被拖欠，上访至相关部门，也搬出他的名号：有名的年轻企业家跟政府部门肯定往来密切，托他的关系要回自己的血汗钱，还不是小菜一碟；就连余安安被渣男骗财骗色，都要哭哭啼啼叫她表姐夫找人把对方腿卸了不可。

    方炜几乎有求必应，而且把事情处理的妥当漂亮。

    他对晏咪就是有这份心，别说给她表弟安排一份工作，只要晏咪高兴，白养着都行。

    可晏咪不愿这样，凭什么啊，方炜不欠她的，更不欠他们的。

    她还没想好以什么理由阻止大姨，大姨已经大踏步离开厨房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

    中午十二点方炜顶着被灌了浆糊似的脑袋和廖副行长一起午餐，谈贷款的事，事情谈的很顺利，气氛融洽，他虽然还没有退烧，但身心都感到轻松不少。

    十二点四十五分，送走廖副行长，他被孙萌押上车，奉嘉雯姐之命送他就医。

    一点钟，方炜正在做检查，孙萌抱着水杯检查单等物品守在外面，老板手机响，立刻接起。

    孙萌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是晏咪的大姨，说有事找方总，想到公司当面谈。

    “阿姨抱歉，方总不在公司。”关键时刻，她还没忘记老板不让晏姐知道他生病的事。

    没想到大姨并不好打发，以为她出于工作职责所在替老板挡麻烦，而丝毫不顾及她皇亲国戚的身份，当下便直接表达不满，并一再追问老板的确切行踪：“小姑娘，你不要自作主张，我是他大姨，我有重要的事找他，你做事这么不开窍，方炜知道会高兴吗？”

    孙萌：“……”真的是大姨，不是皇太后？

    *

    等大姨挂了电话，晏咪看也没看她，冷淡地说：“我先走了。”低头走到门口换鞋。

    大姨扬声叫住她：“方炜在医院，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顺便跟他说说小凯的事。”

    晏咪顿了下，回头定定看着大姨：“我没时间。”

    妈妈出来正好听见她和大姨的对话，诧异：“方炜病了？晏咪你怎么这个反应？”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你们闹别扭了？”

    外婆也听见了，追出来：“小两口闹别扭也没什么，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但是晏咪啊，你可不能耍性子，回去跟方炜说个软话，过去就算了，啊？”

    晏咪没说话，外婆的话让她莫名有些难过——不能耍性子，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耍性子，听外婆说，她两岁的时候发脾气哭闹，她爸爸拎起皮带狠狠抽她，越哭抽得越狠，抽一次不够，还要抽两次；那天以后，她再也不轻易哭闹，为此她爸沾沾自喜，逢人便说自己教子有方“一次就把她打改了”。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耍性子，难道她不配被人理解，被人疼爱，不配按照自己的心愿，安排自己的生活么。

    妈妈看她沉默，猜测情况严重，担忧地与外婆对视一眼，问她：“你们吵得很厉害吗？怎么他病了你都不想管？”越说越担忧越着急，“你倒是说说呀，怎么回事啊？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闹什么？我跟你爸都闹散了，你可不能……”

    “行了妈，我知道了，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就别跟着操心了。”她说完迈步走出去。

    大姨瞧着晏咪离开的背影，嘴角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莫名的兴奋使她五官有些扭曲，转回身面对老娘和妹妹，故作惋惜：“我看晏咪跟方炜闹得挺严重，方炜都病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如果两人感情好，她会这样？”装模作样叹息一声，“我看咱们晏咪的婚姻也长久不了，这孩子真让人操心。”

    妈妈被大姨这几句话说得忧心忡忡，回房间呆呆坐在床边，想到自己婚姻不顺一生劳苦没过一天好日子，女儿如果也不能幸福，她还有什么盼头，想着想着，不免眼圈一红落下眼泪。

    *

    晏咪从外婆家出来，开车回家，路上给孙萌打电话。

    “孙秘书，我是晏咪。”

    “噢噢，晏姐，你好。”

    晏咪直接问：“方总病了？”

    孙萌“嗯”一声说：“我和方总现在在嘉雯姐她们医院呢，方总刚做完体检，医生说他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输液观察。”

    晏咪一顿，问：“你们吃午饭了吗？”

    孙萌：“吃过了，我正在给方总办住院手续，你要和方总说话吗？”

    晏咪：“不用了。”

    ……

    医院那边，通话结束，孙萌拿着手机发愣，难道这两人真的闹掰了？老板有多喜欢晏咪，她可都看在眼里的，每到逢年过节都花很多心思准备惊喜，晏咪皱皱眉老板的心情都受影响。唉，真是太可惜了。明明郎才女貌，一对佳偶。

    “你磨蹭什么呢，住院手续办好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老板的声音，吓得孙萌肩头一抖。这一天到晚的，都要得心脏病了。

    “方总，那个，我刚接到晏姐的电话，晏姐问你来着。”

    方炜眸光一闪，随即恢复镇定：“你告诉她我生病的事了？”

    孙萌小心观察老板脸色：“晏姐好像知道了，特意打电话来问的。”

    方炜垂眸，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下，又问：“她都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一丝失望自眼底一闪而过。难道她就没说来看看我？

    ……

    另一边，晏咪家。

    晏咪推门进屋，放下包去洗了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虽然孙萌说方炜已经吃过午饭了，不过考虑到他生病身体虚，需要多补充营养，她打算再弄点东西带去给他。

    两个猕猴桃，五颗草莓，一个雪梨，再加半个柠檬，洗干净放入榨汁机，按下按键很快打出一杯果汁，加了自制酸奶调匀，然后晏咪用杯子装上，带着出门。

    上了车，她把果汁放入车载冰箱保鲜，发动车子前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