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咪凌晨三点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翌日上午十一点钟，她被闹钟叫醒。民政局下午两点半上班，吃完午饭赶过去时间刚好。

    她起床去冲凉，手机响了，是方炜妈妈打来的。

    “妈，有事吗？”

    “晏咪，你起了吗？中午你和方炜回来吃饭吧，你爸的朋友刚送来一些野山鸡和螃蟹，我知道你喜欢吃，让张嫂煲了竹笋香菇鸡汤，把螃蟹也蒸上了，你们早点回来，趁新鲜才好吃。”江文慧笑呵呵，语气轻松愉快，简直把他们回家吃饭当作节日，“对了，你们家里有一个蒸蛋器，是之前你爸买电器的时候送的，放在家里个把月了，方炜说你们没用过，一会儿你们来的时候带上，我给你外婆做个肉松蒸蛋。”

    晏咪与江文慧关系平常，两人不曾发生过矛盾，偶尔见面以礼相待。

    眼下她和方炜要离婚了，两人一致决定先瞒着家里，想到他妈妈平时虽然唠叨了点，也不过是想在晚辈面前刷下存在感，本意不坏，如今一家人眼看成陌路，晏咪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中午这顿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吃得下。

    稍稍沉默，她说：“好的，妈，我知道了。”

    *

    方炜开车到父母家楼下，看到晏咪撑着阳伞从车上下来，又打开后车门往外拎东西。

    他赶紧下车大踏步走过去。

    “来，交给我，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你干呢。”方炜的语气一如既往几分调侃几分宠溺。

    晏咪转脸看看他，把东西交到他手上，转身朝单元楼走去。

    方炜落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感激又欣慰。毕竟都要离婚了，她还愿意带着吃的喝的来看望他的父母，这份心意他心领。

    上楼敲门进屋，江文慧亲自来开门，看到晏咪喜笑颜开：“来了？”

    晏咪笑笑说：“妈，我把蒸蛋器带来了，一会儿我来做吧。”

    “不用不用，我顺手的事。”江文慧把儿子儿媳让进屋，招呼张嫂切果盘，一面拿了蒸蛋器到厨房去。

    晏咪跟进厨房和江文慧闲聊了几句，出来到客房去看外婆。

    方炜和父亲方国仲坐在客厅沙发上边下围棋边聊生意上的事，最近方元集团新建实验室搞研发，再加上两个跨国收购案，一时资金吃紧，第六轮融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方炜掌权后成功融资四轮，集团市值翻了近200倍，而且今年十月份方元会在香港和内地同时上市。方国仲每每跟老伙伴们聊起这事老怀甚慰。

    方国仲吃掉方炜一个車，说：“你齐叔前几天跟我说，他对你手上正在进行的项目很感兴趣，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合作。”

    方炜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下午要离婚的事，他转头朝客房瞟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晏咪在和外婆聊天，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外婆笑得满脸皱纹更深了。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方国仲不满儿子漫不经心的态度。

    方炜回神：“方元和齐氏经营理念战略方向等等各方面都不契合，合作起来肯定处处别扭。”

    方国仲若有所思点点头：“可你齐叔想分一杯羹，我也不好直接拒绝。”

    方国仲与齐振坤是从小拜把子的兄弟，也是战友，方元起步之初，齐振坤四处奔走帮方国仲融资，替他解决了大麻烦，方国仲一直感念于心，想找机会报答，当齐振坤说看中方炜手上的项目时，方国仲甚至想拱手相送，不过是自家少赚点而已，当然他也知道方炜这关不好过，这小子一向公私分明，叫他把辛苦打下的战场白让出去，会把他憋屈死。

    方炜咔哒吃掉一颗子拿在手里把玩：“这事你确实不便明说，改天我和齐叔聊聊，其实他如果感兴趣，等公司上市公开招股的时候，他以个人名义认购也是一样。”

    “行，那这事你们自己谈吧。”方国仲说，“你齐叔的温泉酒店今天试营业，叫咱们过去捧场，你妈前段时间还嚷嚷着想游泳，等会吃完午饭，正好让晏咪陪着一块去。”

    方炜心头不由一紧，这也赶得太巧了，家庭聚会和离婚撞一块了。

    饭桌上，江文慧把下午去温泉酒店的事跟晏咪提起，晏咪一愣，转脸看方炜，方炜立马领悟她的意思，离婚这事已是板上钉钉，毫无回旋余地，于是他干脆利落拒绝：“下午不行，我们有事。”

    “什么事啊，我们难得一家人出去转转，你们的事能不能往后推推？”江文慧跟儿子儿媳商量，“你们齐叔叔打算进军酒店业，这家算是旗舰店，正式开业前统共也不招待几个人，他特意邀请咱们，好歹也给他捧捧场。”

    这次，方炜毫不犹豫直接把话头接过去：“不就是温泉酒店吗，赶明咱也开一家不就得了，今天下午我们真的有事。”顿了顿，无奈强调，“非常重要的事。”

    *

    午饭后，从爸妈家出来，方炜把自己的车挪到车库，开晏咪的车一起去民政局。

    车子拐出小区，晏咪说：“刚才让你为难了。”她解释，“我最近打算开新店，想尽快处理完咱们的事，好安心忙工作。”

    “没事，我能理解。”既然决定离婚，只怕多一天都不想应付了。一大家人欢欢喜喜去游玩，这对她而言，确实有些勉强。

    二十分钟后，方炜把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他抬腕看看时间，差五分钟两点半：“不知道人家上班没。”

    晏咪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外面，今天天气很热，阳光晃得刺眼。

    民政局门口花坛里冬青叶子被晒得微微打卷，一个穿热裤的姑娘拎一瓶矿泉水从民政局出来，走到树荫下，在花坛边缘垫了张纸刚坐下，立马又站起身，柳眉倒竖，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烫死了。

    “我们可以进去等一会儿。”晏咪从包里拿出墨镜，准备下车。

    方炜紧握一下方向盘，骨节森白。他看看晏咪，也从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神色冷峻。

    离婚办事处那边刚开门，外面走廊已经有三四对夫妻在排队，这年头离婚简直像上街买菜一样简单。

    方炜一向不耐烦排队，这次心思全不在这上面，他安静地排在晏咪后面，时不时瞧瞧她，她今天穿了白衬衣亚麻灰半身裙，顺直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马尾，颈窝处散落细碎绒毛，脖颈修长白皙，像白天鹅。

    一想到这个女人很快就跟自己没关系了，方炜满心苦闷。

    终于轮到他们。

    晏咪转头看看方炜，面色平静说：“走吧。”

    进屋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一个中年女办事员有些烦躁地盯着电脑屏幕，告诉他们电脑坏了。

    方炜几不可察挑挑眉，此乃天意？

    他转头看看晏咪：“要不我们明天来？”

    女办事员说：“明天星期六，我们不上班。”

    这么说，他们就多了三天的缓冲期？

    方炜再次看向晏咪，想知道她有没有读懂上帝的暗示。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对着女办事员说：“又坏了？”

    “可不是，刚才卡了，我重启了一下，结果蓝屏了。”

    “这破机子早该换了。”小伙子抱怨着凑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

    忽然方炜听到熟悉的windows启动的声音，他淡淡扫了那小伙子一眼，小伙子你很行。

    电脑修好了，工作可以照常进行，女办事员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问：“你们都想好了吗？”

    晏咪点头：“想好了。”

    方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他的想法又不能扭转乾坤。

    女办事员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抬头看着方炜：“你们如果没商量好，就回去再商量商量。”

    晏咪很怕应付这种局面，太麻烦了，明明跑一趟就可以办妥的事，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她转头注视方炜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两人没孩子，财产分割也很清楚，离婚是她提出的，方炜没有任何过错，甚至白白在她身上浪费两年时间，她压根没打算借婚姻之名在财产上占他便宜。再说她有钱，没必要惦记他的。

    女办事员再次向方炜投去问询的目光。

    方炜点点头，认真道：“我们确实来离婚的。”

    他们顺利领到了三份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

    方炜昨晚淋雨可能有些感冒，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头疼，四肢无力，他看看表格要写那么多字就觉得累：“你填吧，填完我签字。”

    晏咪拿着声明书，到一个长桌旁坐下，开始填写。姓名籍贯出生日期这些填过之后，晏咪在离婚原因这一栏停笔，她指给方炜看，这个他们之前没商量过，现在当然还得征求他的意见，总不能随便瞎写。

    方炜倚着椅背，有气无力：“这个还不简单，就写，女方嫌弃男方体力太好，导致她长期睡眠不足，太烦。”

    晏咪无语地看他一眼，刷刷写下：性格不合。这个理由是所有想离婚男女的万能灵药，百试不爽。

    表格填完，签字，鲜红的手印按下去。

    最后他们拿上所有的证件，下到一楼，在一个窗口前交了材料，里面一个年轻小姑娘探出头，淡淡道：“九块钱。”

    晏咪低头打开垮在肩上的包，手刚摸到钱夹，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张十元纸币。

    方炜说：“这回我请，下回再领证，你请。”

    晏咪：“……”

    小姑娘古怪地看了方炜一眼，接过他手里的钱，顺手递出来一枚硬币，然后是一张收据：“找您一块钱。这是收据，到左边窗口取证件。”

    晏咪拿着收据到旁边窗口坐下来，把材料交给工作人员，静静等待。

    方炜站在旁边，瞟见电脑页面上输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觉得“方炜”两字看上去那么陌生，那么面目可憎。

    两个暗红色本子先后被扣在打印机上，随着机器启动发出呲呲嚓嚓的声响，本子从另一面吐出来，被一只手拿走，放在钢印打码机下，咔哒，咔哒，一切都成了定局。

    两本证件被交到晏咪手中，她把其中一本递给方炜，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那个，红皮烫金，庄重肃穆的国徽和“离婚证”三个大字，异常醒目。

    晏咪微微失神，这就离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都重新开始。

    方炜翻开看了一眼，郁闷地交给晏咪：“你先帮我收着，我去开车。”拿着那东西实在太扎眼，也扎心。

    *

    从民政局出来，方炜站在大太阳底下，差点没热晕过去，这鬼天气也太毒了，晒得人从内到外发燥发虚。

    上了车，方炜问晏咪：“要不我们去吃个散伙饭？”

    晏咪奇怪地看着他。

    方炜也意识到自己思想抛锚了，才吃过饭，又吃哪门子饭。

    方炜发动车子：“无论怎么说，欠你一顿饭，改天补上。”

    晏咪没接这话，她说：“先送我回去拿点东西吧。”

    到了方炜家楼下，方炜没上去，就在车里等着。晏咪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拎着一只箱子下来。方炜下车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两人上车，方炜发动车子驶离小区，送晏咪回她的公寓。

    路上，晏咪有点犯困，懒洋洋倚着椅背，一句话也不说。

    方炜也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样沉默。

    到了公寓楼下，方炜要帮晏咪拎箱子，晏咪摆摆手：“不用了，没多重。你挺忙的，就别耽误你的时间了。”

    方炜收回手，声音低沉：“那行，你上去吧。”

    晏咪到这时才察觉方炜有点不对劲，抬头看他：“你鼻音好像有点重，气色也不好，感冒了吗？”

    “有点，淋雨淋的。”

    “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我上去了。”

    晏咪拖着行李她刚走出两步，方炜又叫住她。

    她回头看着他。

    方炜清了下嗓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

    晏咪点头：“好。”

    方炜目送晏咪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楼栋里，又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