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晚回家，但林平之杨文带我去看的事物确实在值得。

    河滩上有一大片青青悠扬的芦蒿，我们去了之后林平之就让我坐在河边等。

    等什么？我问，我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慌，慌我没听爸妈的话，慌我单词还没记完，慌我晚回家而跑来这里傻坐着，慌我比别人更光明的未来会因为这样一点点的变化而不同。

    等。等一会儿你不惊讶我和你姓。林平之用纸扇扇着风，顺便折了一只长长的芦蒿再给我荡开那些嗡嗡的蚊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蚊子好像就盯着我咬，在胳膊和脖子上已经有了很多红疹子。

    林平之正是看见了这些才蹙着眉一脸嫌弃：“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娇气？”但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

    杨文仰躺在草地上，嘴里咬着半颗草叶子，枕着手臂，说：“老大偏心很明显，我也有蚊子咬怎么不给我挡？”

    林平之用芦蒿叶子去挠杨文，杨文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皮糙肉厚，要挡自己挡。”

    杨文闻言哼哼几声，闭嘴了。

    夏天，山野有蝉鸣。水里的芦蒿中也传来青蛙的叫声。

    “快了，你等等。”林平之此时很有耐心。

    我忍不住打了个瞌睡，等我再被林平之摇醒的时候，我一睁开眼，看见芦蒿丛里数不清的萤火虫，林平之又用手中的芦蒿去撼动那一片芦蒿，星星点点的光芒悠然轻盈地飞起，漫天满眼都是萤火虫，有一些离得远的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光晕。

    我看见林平之鼻尖停了一只萤火虫，她悄悄拢起手捉住一只，得意洋洋的送到我面前：“来，送你一颗星星。手可摘星辰就是这样了。”

    我接过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低头仔细看的时候，林平之说：“我看你平时总是学习，人都要学傻了。哪有你这样的小孩子，小孩子就该玩，那么多有意思的事你不去看看嘛。”

    我玩着那只萤火虫，抿抿嘴说：“但我妈妈说，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毕竟我爸不要我妈了，我以后要照顾我妈。”

    “这也不矛盾，你不能上课学习，下课玩吗？你看我和杨文，成绩也不差啊。物极必反。这是我看书上说的。就像细皮筋一直拉着它会断的很快。”

    我回头，看向林平之，她和杨文并排躺在河岸边看星星。

    像在漆黑无人的纷纷大雪里，我一直自己走，忽然远处的尽头出现光；

    像一直孤身一人扛着一块重于千斤的石板，突然有人帮我掀开一角。

    我很想哭，因为这么多年来，最初是爸妈都说我要好好学习，后来爸爸走了，丢下妈妈，妈妈也一直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我也一直照他们说的做，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别着急，我可以放松，我可以去看看那些我喜欢的东西。

    我放开手中的萤火虫，让它又飞回萤火虫群中去：“嗯，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我果然挨了骂，但我觉得很值得。

    我后来常想，为什么林平之对我的态度与对杨文截然不同。我在搬家走的那些时间，每当我做作业累了的时候，就会想这个问题，很有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林平之面前出现的方式，坐在地上哭，被一群孩子追着打的画面——这样的第一印象让她以为我很柔弱。以及，我不喜欢动手，我如果有事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更喜欢动动自己的脑子，用些小手段来实现目标。

    或许是这些外在的表现，温文无害，让林平之以为我从来都是和杨文不同的存在？

    尽管我认识林平之的手段不尽然光明磊落，但是我的本心是好的，不是吗？

    任何心存善意，并且没有给别人带来损失的，小心翼翼的心意，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那天虽然答应林平之我会有改变，但是长久的学习几乎成为我的习惯，我不适应不愿意也不会和同龄人一起嬉笑打闹。

    我只是每天给林平之和杨文一人带一只棒棒糖，大部分时候我学习，回头会看见林平之和杨文在做各种有意思的事，折纸，折青蛙，折玫瑰，折白鹤；

    下棋，下五子棋，下围棋，下跳棋。

    我跟着林平之和杨文一起到处疯，他们爬树摘果子，我就在树下望风；他们下河捉鱼，我就在岸边捡。

    世间本可以如此丰富，而我的成绩也并没有下降。原来上进与自得其乐并不冲突。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我和林平之交朋友已经五年了。

    当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妈妈坐在床边发呆，就那样看着阳光中灰尘飞舞。

    但我没有看见爸爸。

    妈妈看见我回来，只是说：“徐杰，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去挣。”

    我问：“爸爸呢？”

    妈妈没说话，我觉得瞬间我懂得很多。

    对爸爸的回忆渐渐封存，和妈妈单独在一起并不坏。

    从前听过一个童话故事，故事里有一个王子，最受不了人间悲苦，别人讲故事讲到难过的地方，他总会说：“哎呀，这要是我我可受不了。”

    后来有一天，当王子成为阶下囚，下了一只眼睛，废了一只腿在街上乞讨时，他听到一个小男孩说：“哎呀，这我可受不了。”

    他对小孩说：“不，当一切厄运来临时，没有什么是你承受不了的。”

    后来我渐渐懂得，人生诸事，欢快的你要受，晴天霹雳你也要接。

    当这些事来临时，一切你都要收，并且，你也承受得住。

    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

    时间就这样过，生活本就平淡。

    一天当我回家时，妈妈说快收拾东西，这里要拆迁，他们就要搬家。

    妈妈本来正在收拾我的衣服，现在蹲下身来，握着我的肩膀，逗我说：“咱们到大城市里去，在那里可以住上更好的房子，你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各种各样你喜欢的书，你的未来一定会更好。你会比妈妈更有用有能力，以后长大了哪怕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过，被喜欢的人抛弃也不用担心。你可以在她抛弃你之前先抛弃她。”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越来越复杂，很多东西我看不懂，但有一点我看得懂，她想爸爸了。

    妈妈的手越抓越紧，仿佛魔怔一般，我有点怕，我想打破这种阴沉窒息的感觉，就大声说：“妈妈，我会保护你，我们谁也不会丢下谁，一直都在一起。”

    妈妈笑了笑，我听到她喃喃自语一样：“没有人能一直陪着另一个人，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你，我有一天会死，你有一天会长大，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人，能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的会是那个人。你们可能过得很好，也可能出现隔阂，会吵架会分手，妈妈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但妈妈希望在你被抛弃之前，你能拥有承受痛苦的能力，在难过之后你能继续往前走。”

    我隐隐约约听懂了，但长大之后的事和当时的我还太遥远，我只是说：“所以我要好好学习，才会有那样的能力？”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嗯，好好学习是你现在唯一的路。妈妈没有别的路给你走了。”

    似懂非懂。我更担心的是我搬走了，林平之呢？

    我一晚上睡不着，半夜看见月亮幽蓝的光招进来，我爬起来拿出纸和笔，就在我第一次偷偷观察林平之被发现的小书桌上写信，月光足够亮，我都不用开灯。

    写什么呢？

    “林平之我要搬走了”？不，这是事实，说了没有用。

    “林平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搬走”？不，这种事林平之和我一样都做不了主。

    我发现面对着突然的分别，我和林平之其实都无能为力，我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我只是在纸上写“林平之，明天下午你和因为来我家玩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第二天我悄悄把纸条放进去打扫卫生提水林平之的书包里，又慢慢把教室打扫完，黑板擦干净。

    出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林平之的另一个朋友——她冲我一笑，我点点头，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放纸条的事，我仔细打量一下，放心了。

    下午回到家，妈妈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今晚就可以走。她已经把我的学籍转移都办好了。我一面答应，一面撑着腮帮在窗前看那条必经之路。

    夜色一点点弥漫下来，月亮很亮，从屋檐角移到了树梢上，我等的人，始终没来。

    不多久，一两卡车停在我家门口。

    漫长的告别。

    在搬家走以后，我在市里读高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用尽所有的时间读书学习，我的肩膀上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妈妈，还有她所期望我能拥有的那种自我保护的能力。

    我很少玩游戏，弹珠，跳棋，我都几乎不玩，但下棋这项爱好却一直被保留，这多年从来没荒废。时间都被各科作业平分，数学完了英语，物理化政史地，完了还有奥数题。

    我在这些年只觉得时间很快，四五页奥数就是一天过去了，而时间被填满以后我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事。

    中考眨眼间到来，当我再次到老师办公室里时，就是去填中考志愿了。

    本来是很平淡的事，老师们看见我来都很高兴，说我一定会填市一中，最好的学校和我很合适。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所有的努力不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吗？

    但是当我拿过填报表格时，我看见那张表格有一个“县一中”，下面的生源地一栏有“店子镇”。

    简简单单三个字，仿若带着旅者从荒漠里走出来的仆仆风霜气息，越陌度阡迎面而来，一瞬间，坐在沙堆上折纸的小女孩，编柳帽的小女孩，赶过来被一块石头砸中的小女孩，给我一颗掌中星的小女孩……走马灯一样斑斓陆离的画面涌现。

    像初春新竹叶尖的一颗晶莹剔透露水，被一阵淡若无物的穿林风吹落，带着竹香冬雪初融的气息，滴在平静的水面，一层一层漾开浓稠的涟漪。

    我笔下一顿，写下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县一中的通知书。

    其他人怎么说我并不想理。当妈妈问起我确定要自己做这个决定吗？我只说，是。

    初中三年我变化很多，我相信学校怎样并不会对我造成多大影响，我追求的能力与未来，都在我自己手中，我有足够的自信去把握自己。环境与个人确实息息相关，但只要一个人真的愿意，个人与环境却又是分离的，环境是环境，我是我。

    中国有多少人？在这个省有多少人？在这个市里又有多少人？我去县一中真的能找到她吗？

    我决定去县一中，只是不想留一个遗憾，说不定我可能会在遇到她。而且于我来说，我并没有损失，我去县一中三年都有奖学金，直接进快班，老师会给我最大的自由去学习，没有太大的管束。

    人生在世，太多无可奈何逼得我们步步后退，仅剩那么几件事是我们可以奈何的，我又为什么不试一试。

    直到开学第一天，当我姗姗来迟，坐在那个全班仅剩的位置，坐在一个少年一样痞里痞气的女生旁边，命运里一条断了多年的线渐渐有连接起来的迹象。

    我听着她和一个男生背古诗耍宝，莫名想到记忆里的林平之，再后来得知她果真叫林平之，又在她低头的时候看见那道额角的伤疤。

    我脑子里出现那句古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感觉心里已经是蝴蝶破茧似的振聋发聩，但我都佩服当时的自己，表面很冷淡很波澜不惊的说：“嗯，你好，我是徐杰。”

    但随后我很可惜，因为当年的那个女孩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又很开心，只要我遇到了她，以前的能记起来就记，记不得，会有新的值得记忆的事。

    毕竟遇到她就已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的开端。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