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尧笑笑没说话，说实话，他真没见过像林平之一样脸皮那么厚的人。

    但你说她脸皮厚吧，却又不是人厌狗嫌的那种。你和她可以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到你有不明白的事了，她又能够和你讲一条条的道理，条分缕析。就这么个矛盾的结合体。

    怪不得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坐了一会儿，吃完了芒果邓尧要走，林妈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说：“你现在也才不过二十一岁，说起来其实也还是孩子，感情是个好东西，也许是最好的东西，但感情有很多种，父母子女之情固然是一种，但毕竟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有时候不一定半路的感情就比血缘感情差。人有时候不一定信命，但常常得信缘分。”

    邓尧自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听到这话也硬是红了眼圈，幸好楼道的灯光比较暗，他说：“林姨，我知道。”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多谢了。”

    林妈叹了口气。

    林平之本来靠着门看着的，现在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咬着手里的芒果，换鞋：“妈，我去送邓尧回家。”

    林妈：“兔崽子，你叫什么邓尧，叫哥！”

    邓尧赶紧拉了林平之胳膊：“林姨，走了，过几天还来看你。”

    两人走在路上，林平之说：“其实你也知道，我妈是真的一心想收个儿子回来，她看见你，简直就是王八看绿豆。”

    “你能好好说话吗？什么王八绿豆，你的知识都去哪里了。”邓尧又说：“你就送我到我停车的地方。”

    “ok。”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橘红的光一直延伸到远处。邓尧说：“你说血缘关系就当真可靠吗？有时候我想世界上实在没有谁对另外一个人负有责任。”林平之静静地听。

    “你看父母养育子女是我们所见的常态，但这是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养，父母养育子女是历史上一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成自然。那如果历史上第一个人不养子女，那流传到后代，就是大家都不养。这可见父母子女的关系其实很不稳定，毫无道理可言。”

    “邓尧，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高。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人不能在伤心消极的时候想问题，因为会越想越悲观，对未来越失望。”

    林平之又说：“还有时候，有些问题和感情不需要也不能思考和理性证明，你不会想透的。真的，到我家做我哥有什么不好呢？你渴望亲情，孑然一身，我妈正好想要个儿子，从你第一次到我家里来，我妈就夸你能干。我们家不富裕但也不穷，你不贵气也不落魄，你到我们家来，我们家接纳你，谁也不高攀。”

    “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我以为人们一直追逐的其实就是“归属感”，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人们挣钱，工作，交友，建立种种关系，其实都只是在不断加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让某一个人、一件物随时可以让自己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来过，我存在过。至于种种欲望都是归属感的畸形变种。”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你的第一个归属感，会建立在我家？”

    林平之停下，转头，直直望进邓尧的眼睛：“很简单的事。”

    邓尧看着她的眼睛，恍惚时间倒转，当年在网吧里第一次看见林平之，那个年少的绑着马尾的孩子，狡黠纯澈的眼睛和眼前这幅深沉不符合年纪的眼睛相重合。一个调皮捣蛋的说：“你不是网管吧？”，一个很沉稳的告诉他说：“很简单的事。”

    两句话，一句，是开始，一句，是经历很多事之后，他觉得不能理解的事，她只是简简单单的说“很简单的事”。

    世界上总有事情，当局者迷，并且当局者不知道自己迷，自以为深刻的在思想的陷阱里团团转，越困越迷惑。

    邓尧眨了下眼睛，好像瞬间从重重迷雾中脱身出来，一梦南柯：“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林平之撇撇嘴，没问。

    邓尧觉得林平之真心很机智，该说的说的透彻，不要接话的时候也干脆利落，一声不吭。

    一时间邓尧觉得心里又闷又放心，不知是感谢林平之不问，还是有点恼她不问，如此的有分寸。邓尧叹了口气。

    林平之又问：“你在外面到底干嘛去了，一直都没问，看你有车穿戴不凡，觉得你过得不错。不过你思想这么消沉，像是受了很大打击，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

    “我出去本来就是应聘，又有熟人，我的电脑技术也还行，后来就做了游戏设计员，再然后有人说我能力还可以就升了职，以前初中英语底子不错，这次出去了又拼命学，捡回来了，就升职做游戏策划。”

    “你这说的真像小说里的主角升级流，按套路下去，你还应该往上升。”

    “嗯，确实还要升级，估计今年底可以升到经理，再往后可能过几年就能做个小ceo。”邓尧接话，觑着她。

    林平之也点点头：“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毕竟看看乔布斯，马云，你也有可能。”

    邓尧单手插兜向前走，始终落后林平之半步，看她在前面晃晃悠悠没正形得走，自己都没注意嘴角一直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