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花了半个小时才做完历史前二十题,真不是人做的。看一下,杨文还有几道题没做。
二十道全是选择题,看题目并不难,四个选项都是根据课本的无误史实,单个来看每个都是对的,这个时候考的就是题目与选项之间的联系。
比如有一道题是这样的:
明朝文官钱宰有诗作写道: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问:这首诗从根本上反映了?
a封建官僚的勤政和从善如流;
b君主□□强化带来的政治压力和危机
c封建官场的腐败和官僚的恶趣味
d封建文人安贫乐道、崇尚自然的志趣
做这道题的时候,林平之想怪不得理科生瞧不起文科生,文科生这做的题目确实没有实际意义。都是咬文嚼字的题目,文科题目常常要区分本质、重要、根本的区别,最开始林平之做题的时候,总觉得这出题老师都有病。
后来因为安慰她,文科自古多培养出来政客,个个在细节上揪对方的错处,一个心思九转十八弯,最适合做律师、外交官什么的,与人周旋,暗中下套。看,听着都想打一波6666.
林平之选的是d,看徐杰已经全做完了,就和他对了一下这道题的答案,徐杰选的是b.
这林平之就不懂了,君主□□和这道题那里有联系?
徐杰也看见了这道题不一样,眉头微皱,对于学习上的事,徐杰向来不纵容任何一点错,就说:“这道题问的是“根本”,那就必须找最本质的,acd都只是我们从题目表面上读出来的现象,但如果b是本质,就可以得出另外三个选项。”
林平之觉得有道理,把原来的答案划掉,写上b。
徐杰看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自己的解释,叹了口气:“我上次去班主任那里拿奥数题做,看见你的排名不低,这说明你也不笨,怎么就是不愿意在学习上用心?历史题大部分考的都是本质与现象的区别,这道题如果你弄懂了基本的思维,以后再考这一类的题你就不用怕了。毕竟文科基本上就是一通百通的学科。”
这时候杨文也做好了,林平之一边抄杨文的答案,边说:“别像班主任一样啊学霸,反正就是平时作业,考试不作弊就好。我不喜欢文科总想把人绕晕的调调。”
徐杰淡淡瞥她一眼:“你不喜欢文科,为什么要选文科?”
林平之:“我只是喜欢看书,喜欢语文和英语,喜欢文科这个称呼。”
徐杰沉默一瞬:“一心追求理想很好,不过这样不现实。我估计你曾经喜欢三毛,但后来喜欢王小波。”
林平之兴致勃勃:“全中,怎么猜的?”
“三毛就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理想到极致,所以最后被摧毁的最厉害,理想破灭了。你喜欢她但到最后也该知道三毛不适合你。那就该转王小波了,因为他很现实同时不缺浪漫,两条路一起走,这比较符合你平时的说话和看书风格。”
林平之:“略略略,不一般那。”
徐杰很严肃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不一般吗?”
林平之:“嗯。”很认真。
徐杰身子缓缓前倾,渐渐靠近林平之,高深莫测的说:“不过是因为你桌子上压了三毛和王小波的书,而我之前翻过你的书。三毛上写的是六年级,王小波写的是初二。”
林平之觉得学霸可真能糊弄人。
林平之:“那你呢,怎么会选文科?现在成绩特别好的人都会选理科,你很反常。”
徐杰看着林平之在卷子上写上名字,一个“之”写的特别飘逸,真是字如其人:“因为我想考北大。文科考北大容易。至于为什么喜欢北大,因为喜欢历史上的五四运动,喜欢被誉为“中国政治的晴雨表”的大学,喜欢他的校训,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徐杰把这一排三个人的卷子收齐,交给课代表范钰,范钰对他轻轻一笑,徐杰也还以礼貌的笑,又问杨文:“你呢,为什么?”
杨文懒洋洋地说:“跟着林平之呗。我和她从小学起就是同班同组,没道理高中的时候不一起。”
徐杰有点惊奇:“这么好,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九年都在一起?这也是神奇的缘分。”徐杰心里蛮可惜,那么好的运气,那么偶然的事件,没有发生在他和她身上。
杨文傲娇的哼了一声。
徐杰看着林平之和杨文十分默契对看一眼,他想,倘若他也有机会,和林平之共同度过那十年,那现在又会怎样;
倘若他和她从不曾分开,看见他从以前的小哭包,变成现在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她会不会很高兴,毕竟以前的林平之,那么小小一只,却总是假装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小哭包,你应该勇敢一些。”;
倘若……
他想的美好的倘若太多,走其中任何一条路,或许现在都是happy ending,但现实偏偏走了这一条路。
徐杰忽然问林平之:“林平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可能你身边有那么一个人,他或许很不起眼,或许还有点笨有点傻还很爱哭,但他会对你很好,会给你吃糖吃水果,会在你忘记他很久以后照样记着你,会在老远的地方为你的一句话一直默默努力。尽可能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你。只是后来出于一些迫不得已的因素,才分开的人?”
他还想问,当年他们家马上就要搬走的时候,他给林平之写了一张纸条塞在她书包里,请她和杨文去家里玩,她为什么最终没去。
徐杰一直记得那天镇上一大片拆迁户都准备搬走,妈妈在和拉车的人打电话,已经找好了搬家地方。
妈妈让他收拾东西,天亮就走。徐杰趴在窗边,把脸贴在窗户上,外面是黑魆魆一片老街区,月光很静,映的老街半明半昧,一只野猫从暗影里走出来,轻轻盈盈跳上窗户“喵”了一声和他对视。
徐妈觉得很奇怪,儿子从下午放学后就一直趴在窗边:“徐杰,你在等人吗?”
徐杰不说话,万一说是在等人结果人没来,对于那时的他那会很尴尬;说不等人,他只觉说不出这样的违心话。
徐妈把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看一眼像雕像一样的儿子:“睡吧。”
从那一句“睡吧”起,就此开始十多年的分离。
后来徐杰常常想,如果当时自己和林平之一样无所畏惧的性格,那么大可以在等不到她来时,就去找她;
但倘若那时的他和林平之一样无所畏惧,大概也不会被人欺负挨揍,不会是被人讨厌的小哭包,不会做林平之的小跟班,也不会对林平之炽热的勇气所吸引。
想到最后,徐杰也只能笑笑,此局竟然无解。
在这十多年里,徐杰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的胆小,要是换做现在的他,他一定敢大大方方邀请林平之和杨文去他家,从从容容的告别,最起码留下联系方式,尽管仍然要告别,但也绝对不会像现在,十多年两人之间彻头彻尾的空白
林平之说:“那不就是杨文?”
眼看学霸杰眼光黯淡下去,林平之又想想解释说:“我原来发过一次烧,烧得太厉害,醒的时候忘记很多事,就连发烧这件事还是我妈告诉我的,就记得那些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比如我爸妈和杨文,不过就是八岁的时候,忘记的东西都不重要,医生也说没烧成傻子就是好的了。”
徐杰蹙眉:“怎么那么严重?”照林平之那种四处招猫逗狗的痞子样,身体应该很结实才对。
“没什么,小孩子都会出水痘,我偏巧严重一些。还有就是后来一些事情会时不时的记起来,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这样一想,林平之不记得他实在很平常。只是当年为什么林平之没去,可能是没看见那张纸,可能是弄丢了,可能看过又忘记了。但这件事估计再也不会有结果。
林平之忽然说:“但你一描述,我好像记得小时候还真有那么一个人,长得很精致的小男孩,我好像吃了他不少棒棒糖。”
杨文说:“难为你记起来了,你再想想他叫什么名字。”
林平之隐隐记得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挨揍,她走过去拉起他,看见一双浮着水光的眼睛,林平之想,么得,这都什么东西。试探着说:“叫徐杰?”
杨文:“就是他,和学霸同名。不过你那次发烧之后咱们都搬家了,这事就没再和你提。”说着正眼看着徐杰:“倒是很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徐杰撇开眼,嘴角微勾,做作业:“这只是很普通的猜测,不管谁小的时候都会有那样一个人才对。”反正他就说到这儿,能不能猜出来就看他们自己。
林平之觉得自己发烧烧到差点白痴这事儿还真丢人,觉得徐杰说的有道理。
杨文若有所思点点头,不置可否。
就这么看了一集纪录片,做了一张卷子,下午的三节课就过完了。晚上去吃饭,因为学校下午放学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因此走读生是不回家的。林平之临走就喊徐杰一起,徐杰挑了一下眉,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切片面包向她示意自己吃面包。
林平之和杨文本来都已经走到外面了,这下又跑回来一人叼了一片面包才走。徐杰简直要被这两人的无赖气笑了。
林平之记得他们班吃饭也是市中一大胜景。因为班主任老耿说快班要有快班的样子,所以教室只能是学习的地方,不许在教室里吃东西。一次班上同学吃饭的时候,如果不去食堂就得待在走廊上,走廊宽一米左右,外侧是一道不锈钢护栏,同学们往往就在护栏上或趴或靠一排,解决伙食问题。
每次有别班的同学经过这里都很不好意思,因为走廊两边都是六班的人在吃饭,人只能从一群吃饭的人中间过去。
林平之和杨文去食堂里各打了一个酸菜馅包子和一根水煮的烤肠,强往下塞着回来的时候,就被班上同学自带的饭菜惊呆了,有热干面、小笼包、豆皮、八宝粥,不管那样都比自己手上的包子好的多。
陈龙吃着热干面,嘲笑说:“小白菜啊,地里黄啊啊,十四岁,没了娘啊……”
林平之看了杨文一眼,杨文走过去,笑着说:“热干面好吃吗?外面买的?”
陈龙:“比你们手上的那玩意儿好吃。外面买的,怎么?”
杨文和林平之就开始聊天。林平之:“我妈总和我说起外面饭店里的地沟油,从下水道的沟壁上一点点的刮下来,糅合在一起,黏糊糊的,湿哒哒的。”
陈龙看了眼自己的面,吃得慢了点儿。
杨文:“对对对,我妈也说过,地沟油颜色是黑灰色的,捞上来之后加色素香精调料,就开始第二次使用。但因为颜色不正,总是用来做拌饭拌菜,不容易看出来。但如果仔细闻的话就会闻到有异味或是臭味。”
陈龙挑起一筷子面嗅了嗅,马丹,好像真有味道,顿时胃口大减。
林平之和杨文对视一笑继续:“听说地沟油有寄生虫,在人的肚子里会长到十几米,弯曲盘旋着长大。”
陈龙终于忍不住,笑骂道:“妈卖批,我有一句话一定要讲,你们心里没点数吗?”秦天坤在一边一副皇帝的样子,笑的猥琐。
林平之杨文吃完手里的包子烤肠,悠闲地走了。
徐杰早吃完了面包,就在教室里看《洛丽塔》,也听见了林平之逗陈龙的话,书没看进去多少,对话倒是全听清了。
等林平之进来,徐杰说:“我觉得如果不是总和你一起相处的人,估计都会被你的脸给骗到。”
林平之忍不住笑:“没办法,爹妈给了张好脸,不想要都不行。一般人一看我这张脸就以为我是那种乖乖女。而且我一直很少明着做坏事,我只喜欢暗地里使坏。”
杨文在那边也笑,拿出一本《七龙珠》漫画看:“那还不是因为坏事都让我明着做完了,切。”
窗外是排成一排吃饭的同学,另一边是蓊郁的水杉,夕阳渐渐从学校的西面落下去,只剩下红彤彤一片水彩,广播里放的音乐还不错,是王菲的《清平调》。教室里林平之这一排的三个人在看书。
林平之看的是赛格林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书里说:快乐要有悲伤作陪,雨过应该就有天晴。如果雨后还是雨,如果忧伤之后还是忧伤.请让我们从容面对这离别之后的离别。微笑地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你。
但在此时此刻,林平之感觉不到任何悲伤,耳边是同学们嬉闹的声音,天边有大片燃烧的火烧云。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呵。
林平之曾经看曾看《红楼梦》,那里面有一集是林黛玉和宝玉一起去看薛宝钗,黛玉说了一句:“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今儿他来,明儿我来,这样既不至于太热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林平之觉得林黛玉果真是太过多愁善感,我们都只是凡人,而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如意,能让我们如意的时刻实在是太少,所以才有了那句人人都认同的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是哭是笑,那就不必去担心下一刻怎样,用尽全副身心过好这一刻。
小孩总比大人快乐,中国人称之为“天真不谙世事”,外国把这种小孩子的快乐叫做“奶嘴乐”,其实本身都是不认同的。
林平之以为若是照这样想,在看了格林童话的结尾“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后,成熟的人还应该再想他们结婚以后的事情,宫廷争斗,说不定王子还会出个轨,那世界上就没有童话,也没有所谓的美好。
年轻时,且顾眼前,即便被人说短视,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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