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一珞见瘫在床上的谢昀玦脸色差到了极点，担忧道：“你还好罢？”

    谢昀玦疲惫地摇摇头，问道：“我没事。你这边今天怎么样？”

    燕一珞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今天见到许溪了。”

    谢昀玦愕然：“你也！”

    “午时她出现在镇中心我本想去问镇民的地方，但好在停留得不久。”燕一珞道，“我还注意到她的衣角破了一个口子，很像被手撕过的痕迹。”

    谢昀玦道：“这应该说是意料之内了，一个许溪杀死王公子的证据。”虽说没什么用就是了。

    他呼了口气：“也好在你没事。”

    燕一珞低下头，有些低落：“除了这个，我还是没有得到别的线索……与昨日相同的情况。”

    “我明白。”谢昀玦表面平静道，“今天我去湖里调查时也遇上了许溪……被她发现了，也幸亏没被她捉住。以及湖里我可以肯定没有尸骨，估计早已被分解了个干净。”

    “可以肯定的是今晚许溪绝对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现在赶快去找那个瘸了腿的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谢昀玦斩钉截铁地道。

    燕一珞颔首。

    谢昀玦望了眼窗外，此时已近黄昏了——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谢昀玦拉起燕一珞往外奔去，直到离开旅店到了上次（他们啃干粮）那个地方才松手，那里也是房屋最多的地方，“总之，现在只能先去一家一家敲门找了！”

    “不，我记得他上次离开的方向。”燕一珞走到他身前，指向东方，偏了偏头。

    “是这里。”

    ……

    “咚咚。”谢昀玦试探性地敲了敲门，问道：“那个——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啪嗒”一声，门开了。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着实吓了谢昀玦一跳。

    “我知道你们想从我这边知道些什么，”老人说，“进来吧。”

    燕一珞与谢昀玦对视一眼，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室内很黑，兴许算是大厅的地方墙壁上大概是挂着些什么大大小小的东西，放置在他们中间桌子上的油灯亮着微弱的光，谢昀玦看不清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隐约看见某一物——像是张偏黄的纸，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的东西。他猜测那也许是张符咒。

    压抑的气息。

    坐定，瘸腿的老人先开口了：“你们是想问许溪和女鬼的事情罢，以及，为什么我会知晓她最后是死在湖里的。”

    燕一珞紧紧盯着他。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真正的名字叫做许歆。”

    “！！！”

    “也许说出这件事可能会被女儿报复，但我还是希望歆儿能早日超度，从痛苦中走出来。”老人低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有位京城的有钱人家的公子路过许家镇，看上了歆儿，要强娶她。而歆儿不愿意，就被那恼羞成怒的有钱公子……给玷污了。

    “那公子反应过来后也不知为何，竟是狠心直接将她分尸，抛在那湖泊里了。”他面容浮现出几分悲哀。

    “我这个当爹的，当时正被蒙在鼓里，四处找歆儿——最后她给我托了梦，说自己已被那公子分尸杀害了……还扔进了湖里。”老人说，“歆儿希望我这个父亲能帮她复仇，可我太没用了，拼了条腿也没能帮她报仇……许歆因此怨气更是深。”

    瘸腿的老人这时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能活到现在打听事情的，也只有你们两个小孩了。”

    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条项链，项链中间的挂饰是空心的，里面放了些灰色的粉末，积出浅浅的一层。

    谢昀玦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人的声音中忽地带了点蛊惑的味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才找到的许歆当初的骨灰制成的项链，你们有了它，可以保护好自己，并足以让她忌惮。”

    “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否则她可能会立刻来找你们……”

    燕一珞神情一直有些不对，听见这话赶紧拉着谢昀玦跑了，等跑出瘸腿老人家了好一段距离，才开口道：“那个老人不对劲。”

    谢昀玦问：“骨灰项链的事么，我也觉得他确实有问题。”

    燕一珞点头，说：“不仅如此，你注意到他挂在墙上的东西了吗。”

    “嗯……因为光线原因，我只看见了张纸，我猜测那应该是张符纸。”

    “那确实是符纸。还有各种其他的东西……都是用于驱散厉鬼的。”

    谢昀玦：“！那就是说……”

    “对，我猜测老人当年是和那有钱公子一伙的。”燕一珞道，“贪图钱财卖了女儿，但做了亏心事后发现许歆出事变为了厉鬼，便急忙找了高人，许歆便奈何不了他。”

    “瘸了的腿可能也是许歆做的。”

    这完全说得通。

    “那瘸腿老人找我们的原因也定不是为了保护许家镇或我们，估计是由于许歆能力越来越强大了，他又因为诅咒原因无法离开许家镇，所以——”

    “所以想让我们去解决了女鬼？”

    燕一珞：“我是这般猜测，况且他的话里也有矛盾。“

    谢昀玦道：“没错，之前他告诉我们是许歆是在湖里死的，方才又道是分尸了抛进湖里……看来那个时候他就有打算了。”

    燕一珞：“那老人觉得我们是小孩子好骗吧，所以也才放心给了我们骨灰。”

    不……其实他们真的不笨啊，燕一珞这个真小孩还特别聪明。谢昀玦想。

    但至少成功得到了许溪、不，许歆生前的尸骨所制成的……骨灰，他们的生命有了点保障。

    系统：【那可未必。】

    “为什么？”谢昀玦慌了，“不是说鬼怪最重要的就是生前的尸骨吗？”

    【……】

    “啊？？”

    系统没有再回答他。

    “……”

    “愣什么神？”燕一珞看谢昀玦眼神有些发直，出言提醒道，“现在你还有空发呆？！”

    “……啊，抱歉。”

    谢昀玦即刻就开启了防护罩。握紧手中的骨灰项链，他们贴近侧面的身体相互扶持，前去了女鬼所在的湖泊。

    天已经黑了。

    一路上，谢昀玦与谢昀玦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太过诡异的静在恐惧中被忽视，在黑夜中终于来到了最可怕的，夜晚的湖泊。

    许歆竟然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神情平静，样貌还维持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女鬼的许溪的样貌，静静地站在湖泊前方。

    她身后的湖泊散发出恶臭，那气味几乎要将人熏晕。若不是因为性命攸关，谢昀玦怕是恨不得当即昏过去。

    许歆轻启唇，像是自言自语：“看来是来了。”

    浓郁的鬼气从她身上冲上四处——这看上去比上次强上了不少。而在谢昀玦与燕一珞来看，那就是部分的鬼气扑面而来——狠狠地撞击在了保护罩上。

    不好！

    燕一珞急忙道：“谢昀玦你给我接好了！”

    一如上次，大股温暖的热流进入身体，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谢昀玦加强了防护罩强度，在脑内问起了系统：“系统，你知道怎么打败女鬼吗，还有骨灰怎么用啊！”

    【嘀——支线任务最后剧情，】系统道，【净化女鬼。】

    【完成方法：将骨灰撒在女鬼身上，并吟唱咒法。】

    “……”

    本来打败女鬼就那么难了你还和我说净化？！

    无奈之下，谢昀玦只能咬咬牙：“把咒法先告诉我！最好是简单些，我看看情况再说！”

    系统从善如流道：【‘天命已定，汝将逝去。哪怕无人铭记，哪怕无人哀悼。不论变为何等模样，汝终究是汝’】

    “——知道了！”

    回到与女鬼对峙的现实，他对燕一珞低声道：“接下来你将我抛到许歆那边，否则在这么密集的攻击下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燕一珞深深看了谢昀玦一眼，郑重道：“把骨灰撒进湖泊里就可以。”

    “我知道了。”

    谢昀玦是猜测燕一珞力气大的，他也的确猜对了。只是他没想到，燕一珞力气能这么大。

    因为燕一珞话音刚落，谢昀玦就被其双手紧搂住了腰板，随后身体一轻，他飞速地飞往许歆的方向。

    许歆现在已状若癫狂，恢复成了那天谢昀玦在湖泊中看见她的样子——只是谢昀玦却看见了，许歆从那双赤红眼睛里流下的、血红的眼泪。

    谢昀玦从没经历过这样漫长的几秒，一切的一切像是开了慢镜头，他睁大眼睛看着防护罩越来越薄弱，自己与许歆越来越近的距离，还有……许歆不断流下的血泪。

    防护罩开始若隐若现，他也终于只与许歆差一线就将碰上——谢昀玦直接捏碎了项链的挂坠，挥手将骨灰尽数撒在了她身上，闭上眼吟唱起来：

    “天命已定，汝将逝去。哪怕无人铭记，哪怕无人哀悼。不论变为何等模样，汝终究是汝——”

    许歆抱紧头部，痛苦地发出嚎叫，不堪重负一般，慢慢地蹲下了身，开始低声喃喃起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我恨他们。我恨那个男人，更恨我父亲！”

    “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身上本已经消停下来的墨黑鬼气又开始躁动。

    燕一珞以为谢昀玦已经将骨灰撒进了湖泊，见这个情况有些不知所措，却见谢昀玦这时候动了。

    “是的，你什么也没做错。”出乎燕一珞意料，谢昀玦直视着许歆，说，“他们就是应该受到惩罚。”

    “……那你能帮我报仇吗？”许歆问，她重新平静了下来，残留在眼眶中的泪水也变得透明，目光变得澄澈，像是刚出生的小鹿，带上了希冀。

    系统出声：【宿主，说“我能”。】

    “我能。”于是谢昀玦说。

    “所以，不要再使自己继续痛苦下去了。”

    “……谢谢你。”

    许歆在净化的白光中，恢复了人类的容貌，那容貌与许溪的面容一模一样，她第一次朝谢昀玦笑了，笑得很好看。

    她说：“那个害了我一生的男人不止这样对我，还做了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情，是被我无意间发现了，才被杀害的，但那之前我受尽了侮辱，他的名字是沈泽亦，其实是魔教的卧底，他是沙碉宗的——”

    她只留下了这一段还没说完的话，就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尽管如此，但谢昀玦却还是得到了些讯息。虽然不知道是否会有用。

    乌云散了，月亮露出了脸，将光芒散落在大地上。湖水不再散发出恶臭，它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就连黑夜也没有那样可怕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昀玦走回燕一珞身边，说，“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觉得许溪死了又活，并且是许歆不放过她呢。”

    “这和她的容貌有关吗，还是……”

    “不知道。”燕一珞摇了摇头，“或许这将成为永远的谜团了。”

    “也许吧……”

    谢昀玦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他晃了晃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谢昀玦！！”

    那是他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