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小渡轻轻地将垂落在床边的帘子钩起,露出了一道躺在床上的修影来。
温枢自然还是在昏迷中,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像流云绸缎般堆在枕间,面容苍白如纸,眉宇间的冷厉森然之气淡化了许多,往日总是皱起的长眉也舒展开来,整个人温软了下来,偏他本就生的艳美风流,这种病态之美,越看越勾人心魄。
晏小渡对温苌楚并没有印象,但传闻中她与温枢容貌肖似,故也最疼爱这个弟弟,今日一看,若温苌楚真与温枢肖似,那该是何等的艳美姿容,也就不难怪晏琛为了博她一笑恨不得翻遍全江湖的宝贝。
晏小渡有些幽怨的摸了摸他自己的脸,旁人都说他父母容貌极佳,是江湖数一数二的俊男美女,可他的长相,并没有如大家所想的那样出挑,虽生得也是粉嫩可爱,但到底算不上多么惊艳。
晏小渡曾把这个烦恼偷偷告诉晏岁,晏岁听完后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渡不必为此烦恼,你还小,还没有长开,待过几年脱去了婴儿肥便好了,三哥三嫂都是容貌极为出挑之人,小渡不会差的。”
后来晏小渡把这话告诉了夭夭,夭夭听完后捧腹大笑,狠狠的嘲笑了一番晏小渡,笑完后无不得意跟他说,她自小就长得这么漂亮,人根本不存在什么长不长得开之说,一个人若是小时候丑,那基本就是要丑一辈子的,
晏小渡回想起晏岁当初说的那些话,怎么想怎么觉得晏岁那话安慰的成分居多。
晏小渡正自怨自艾着,突然对上一双静水幽幽的眸子。
晏小渡吓了一跳,捧着心,“小、小舅舅?你、你醒了?”
温枢缓缓睁开了眼,注视了一会晏小渡,瞅的晏小渡直发毛,“小、小舅舅,你还好吧?”
温枢没有说话,皱起了眉头,晏小渡取过一杯水,“小舅舅,喝水吗?”
温枢依旧没有说话,晏小渡就自顾自的将他扶起,在后背处给他塞了个枕头,温枢喝了几口水,看向晏小渡,声音嘶哑的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温枢虽然重伤着,但醒来后的气势跟平常无异,晏小渡有点怂怂的道:“听说您受了伤,就过来看看您,”顿了顿,有些开心道:“大夫说您起码得明天才能醒来,没想到您恢复的这么好。”
温枢不耐烦“哼”了一声,“死不了,你回去吧。”
晏小渡对温枢这态度倒没有太多意外,温枢要是对他的突然到来十分感动,对他说了好话,他可就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刺客伤了出了毛病。
晏小渡见温枢醒来,也是准备离开的,他实在不想和这么一尊煞神共处一室,但又想到刚来就走让旁人看去有些不妥,他就厚着脸皮道:“小舅舅你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好,我陪你待一会吧。”
温枢闻言皱了皱眉,也没有说什么,又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晏小渡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就走出屋门,夭夭见他出来,忙迎了上来:“温家主怎么样了?”
晏小渡四周瞅瞅,才轻声道:“小舅舅已经醒来了。”
夭夭开心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玄山了?”她实在不想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待着了。
晏小渡道:“小舅舅刚醒,我还不想回去,夭夭你陪我好不好?”
夭夭听了故作不耐烦道:“得了得了,算我倒霉,碰上你这么个事多的主子!”
晏小渡咧嘴一笑:“谢谢夭夭!”
……
温家人得知温枢醒来后,都松了一口气,就等待着温枢伤势好些后再回云中。
晏小渡觉得,等温枢伤势好了,百家会都开完了……
晏小渡和夭夭商量后,决定明早就回玄山,他正百无聊赖的四处走动,目光落及一大片肥绿的野菜,眼神一亮。
……
屋中,温枢刚喝下药,准备躺下,大夫有些焦急道:“家主,您这次一定要听老夫的话啊!这次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温枢听那聒噪的声音,烦的不能再烦,但碍于大夫年长,只能耐着性子去听。
这老大夫,比晏岁还能墨迹!○`Д ○
大夫墨迹完了,见温枢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家主您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就是听不进劝呢!”
温枢以手扶额,“本家主的身子本家主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您就不必再费心了,本家主心里有数,不会有什么事的。”
大夫还想再说话,温枢一个清凌凌的眼刀扫过来,大夫立刻闭嘴。心中暗叹,家主自小便是这个性子,认定的目标一头走到黑,从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温老家主在世的时候不知因为这个训斥处罚他多少次,但依旧不改。整个温家,他能听得进去话的也只有一个人……
大夫眯了眯眼睛,仿佛看见了看见了那喜欢穿鹅黄色的少女,一个轻巧的起身飞上了廊檐,指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回眸对廊檐下面的少年笑道:“淮之可喜欢这花?阿姐摘给你好不好?”
大夫再一睁眼,眼前又回到了平野这一间小小的驿站中,挂满蛛丝狭小的屋子,没有那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更没有那眉目间永远是矜贵骄傲的少女。
大夫暗暗叹息,也不再言语,转身走出了房屋。迎面碰上了一人,那人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各样的野菜,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朵玉兰花,那人看了看玉兰花,许是觉得很喜欢,便别在了鬓间。
大夫一下子怔住,目光模糊起来,“小姐……”
那人见了他,挥了挥手,“您是给小舅舅送药来了吗?”
大夫听这话,眼神又逐渐聚焦,他有些迟钝的道:“少、少公子……”
晏小渡笑了笑,“小舅舅现在还没法吃太多东西,我就采摘了些野菜给小舅舅尝尝野味儿,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夫忙道:“没、没有,就觉得少公子您发间的玉兰花……很美……”
晏小渡走进屋里,温枢正侧头望着窗外,听见晏小渡的脚步声,歪过头冷声道:“你还来做什么……”
温枢的下半句话在看见晏小渡鬓间的玉兰花后戛然而止,他妖异的凤眸中霎时间闪过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晏小渡的头发生的很是乌黑茂密,偏这玉兰花长得极好,灼灼开放,硕大如玉石,盛放在鬓间,便是一种温淡平静的美。
温枢透过那株玉兰花,好像看到了那年天雨中屋檐下的那张脸,春光浓丽鲜活,但在那人容色面前,便开始苍白褪色。
晏小渡见温枢盯着他鬓间看,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我见这玉兰花开得好,就戴在了头发上面,连林大夫都说好看,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啊?”说完走向床边,把那玉兰花摘下放在了被子上,“小舅舅躺着无聊,看看这花也好,等着花枯萎了,我就再给小舅舅摘去。”
温枢轻轻拿起那株玉兰花,放在鼻间轻嗅,晏小渡瞅着,心下感慨,还是鲜花配美人来的养眼。
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从一边的菜篮子里拿出了几截草根递到了温枢嘴边。
温枢皱着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晏小渡笑道:“小舅舅,这是甜菜根,很好吃的,你尝尝。”
温枢本能的想拒绝,可看到晏小渡的笑颜,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去,他张了嘴,咬下那草根。
晏小渡没有骗他,确实是很好吃。
入口后首先是唇齿之间的苦涩味,慢慢的,便有淡淡的清甜香味悄然滋生,最后充斥在味蕾间。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他灰暗沉重的童年,满是苦涩,直到在三月春光中,他的长姐牵起了他的手,一张与他极为肖似的面容,艳丽更甚春光,“淮之,跟我走,去见母亲,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你。”苦涩退去,留下了他少年时代些微的甜味。
温枢一根接一根吃着,晏小渡心中暗笑,这就是传说中的口直嫌体正?
晏小渡正暗自嘲笑着温枢,就听见温枢的声音:“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晏岁不是一向把你惯的跟个废物一样吗?”
说我就说我,带九叔出场做什么!晏小渡心里不满着,嘴上当然是不敢说出来,他道:“小舅舅,我九岁之前在蜀中的时候经常会和朋友一起上山挖野菜。”
晏小渡九岁之前在蜀中的事温枢早已经听晏岁讲过,但听晏岁说和晏小渡自己亲口讲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谁能想到堂堂晏家少公子竟曾有过在山林间挖野菜的经历呢?
温枢突然开口道:“晏小渡。”
晏小渡一个激灵,“小舅舅,什么事?”
温枢淡淡道:“你想做武君吗?”
晏小渡差点没咬到舌头,他心砰砰直跳,武君?江湖万人之上的武君?温枢的脑袋是不是真出了问题?
晏小渡讪笑道:“小舅舅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做武君啊……”
温枢幽幽凤眸毫无温度的瞅了他一会,薄唇勾了勾,“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没有做武君的资格的。”
那你没事闲的问我这个干什么!晏小渡内心咬牙切齿,我有没有做武君的资格我都不想做武君!
温枢沉默了一会,突然又道:“那你想做温家家主吗?”
晏小渡听完这话直想叫林大夫来,他摸不准温枢到底什么心思,是在试探他的野心?他要是表现出一丝想上位的心就打算把他就地正法?晏小渡内心翻江倒海着,面上倒是一派平静,他僵笑道:“小舅舅,我是晏家的啊,我姓晏不姓温……”
“那你身上没有温家的血脉吗!”温枢突然拔高几个声调。
晏小渡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自己这个常年冰着美人脸的小舅舅,这会温枢虽受着伤,但一吼嗓子气势仍在,晏小渡都快被吓哭了,他有些结巴道:“没、没有,我、我有的……”
温枢瞪着晏小渡:“阿姐那般优秀的人,怎的生出你这样的草包?莫非晏琛其实是个草包?”
晏小渡有气无力垂着头,任温枢训着,病号为大,他暂且忍一忍吧。
等温枢骂累了,晏小渡脚底抹油似的逃开,直接跑到小厨房,便看见了正熬药的夭夭。晏小渡问道:“夭夭,林大夫呢?”
夭夭见是晏小渡,放下了手中扇风的小扇子,“林大夫年纪大了,这几天下来身体有些受不住,就让我帮他熬药。”
晏小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夭夭身边,“我知道你想回玄山了,咱们明天就回去好不好?”
夭夭闻言笑了笑,“好呀,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多待了。”
晏小渡又道:“这次江湖百家会,九叔想顺便办一下我的十五岁生日,夭夭你一定要陪着我!”
夭夭一愣,“百家会与你的生日一起吗?”
晏小渡点点头,“九叔已经着人定制衣服了,我让他们也给你订一份,还是红色的好不好?”
夭夭闻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侧了侧头,故意扯着嗓子喊:“晏、晏小渡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晏小渡抿嘴笑了笑,“一直都很有呀。”
药熬好后,晏小渡接过药碗,“我去送吧,你休息一会。”夭夭突然有些着急道:“晏小渡……”
晏小渡一顿,“夭夭,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夭夭轻声道:“你这毛手毛脚的,还是我去送吧。”
晏小渡摇头,“我还不至于一个药都端不好,你和小舅舅不熟,他那个样子别吓着你。”
夭夭闻言只得收手,“那……你去吧……”
晏小渡进屋,温枢还是没有睡,见晏小渡端着药进来,“这是你熬的药?”
晏小渡小心将药碗送至温枢手上,“是夭夭熬得。”
温枢挑眉,“夭夭?”
晏小渡道:“就是我九岁去温家时陪我的那个夭夭。”
温枢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喝了几口药,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晏小渡,你刚才说的那个……”
晏小渡见他说话,便前倾了身子,突然便见温枢脸色煞白,手一抖,那药碗落地,“砰——”的一声碎裂成无数片。
晏小渡失声喊道:“小舅舅你……”
他话音未落,温枢口中鲜血喷溅,软在床上,那鲜血正溅了晏小渡一脸,晏小渡一下子愣住,心里一片模糊,身子不住的晃动,跪坐在床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下意识的喊:“九、九叔……”
门外看守的温家侍卫闻声而进,一见这场景,都惊慌失措。
“家、家主——”
“不好了!来人啊!家主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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