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是被冻醒的。他面前还剩着一桌残羹,众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打了个哈欠后,他走向院外,发现长安昨夜也下雪了。长安的雪下得极大,满世界都是白色的,谢云孩子气的欢呼一声,跑到院外,捧起了一把雪,让它在手中融化。
萧齐走进院落中,笑着看谢云在堆一个雪人。院外的雪还在下着,萧齐道:“今天我要带着人进宫,你先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谢云回头,看到萧齐一身汉服,站在廊下。“换了身衣服,变得文雅了起来。”谢云道。说着要拿雪球砸萧齐。萧齐笑着躲开,带着一众辽人出门。
天地间一片寂静,谢云坐在长廊边上,双手撑着头看雪花。不知道是不是这里过于偏僻,除了雪落,谢云听不到任何声音,简直像与世隔绝。
谢云闭着眼睛,思绪随着漫天的雪花飘向远方。他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像一片孤帆驶入了未知的领域,渐行渐远,进入地平线,消失的无影无踪。雪落的声音仿佛渐渐消失,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呐喊,变成了令人耳鸣的远处的雷声,变成了千里之外西川的梅香……
谢云从来不知道梅花还有香气,他总觉得梅是孤傲的,清冷的,不应该与凡俗的花一般,以香媚人。就如同他不知道蜀云山庄的明里相迎,暗里送刀,不知道自己与韩家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在听雪?还挺闲的。”
谢云猛地睁开眼睛,回头发现长风正站在他后面。他穿着一身蓝色锦衣,头发被锦缎束起,眉目带笑,肩上还落着一层白色的雪片。
谢云警惕地站起身,道:“你怎么在这儿?”
长风道:“听说你来京城了,来看看。”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跟着一个蛮子走了?还穿成这样。”
谢云摸了摸自己戴的兽皮帽,不言语。
长风走到谢云身旁,搭着他的肩膀,道:“出去走走?”
谢云闪身躲开,捧起地上的雪,捏成球,作势要砸长风。长风也不示弱,闪身躲开,扑上前去,将谢云扑倒在雪地上。谢云又在地上抓起一把雪,翻身将长风压在身下。长风抽身躲开,拿雪球将谢云的帽子砸得半歪。两人在雪地里翻滚玩闹了许久,累的喘着气平躺在地上。谢云的一张脸被冻得通红,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的衣服都被你弄脏啦!”
长风笑道:“脏了再买一身,穿那蛮子的衣服作甚!”
谢云拿雪球砸了长风的脑袋一下,道:“别一口一个蛮子的,那是我的救命恩人。”
长风站了起来,坐在廊边道:“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你早被吴奚骗到蜀云山庄了,到时候都没人来救你!”谢云坐在雪地上,听到这个马上变了脸色。长风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带你出去逛逛?”
谢云却道:“大雪天儿,有什么逛的,还不如回家睡觉。”
长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让小爷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冠盖满京华。”
谢云站起身来,摘下帽子,倒了倒里面的积雪,拍了拍身上穿的兽皮裘衣,瞪了一眼长风,字正腔圆道:“不去!”
长风站起身来,阴森森地笑了起来。谢云身知不妙,作势要跑。长风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按在雪地里挠痒。挠的谢云咯咯直笑,最后不得不求饶。二人又闹了一身的雪才作罢。
长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雪白的伞,道:“走吧。”谢云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长风笑着将他揽过来,一同走上长街。
皇宫,外城。
萧齐和一众辽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雪显然已经被清理过,只有薄薄的一层。而此时大雪还是漫天飞扬。一众侍卫抬着箱子从他身旁走过,耐不住寒冷似的,走的极快。“南人们还是真是柔弱!”萧齐心想。
萧齐绕了一大圈走到了宫门前,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哪个是辽国质子?”萧齐走到太监跟前,道:“是我。“他与太监并立在一起,足足高出了一头。太监看他上前,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惹得一众辽国少年笑了起来。
“何事?”萧齐道。
太监退后一步,道:“请去昭仁宫稍候。”说完便转身走了。
萧齐一众人跟上前去,宫门口的侍卫道:“只能进去一个人。”萧齐抬头看了看这高耸宫墙,道:“你们回去吧。”
其中一个人急忙道:“世子,这让我们如何放心!”萧齐道:“既然是来当质子的,他们就不会把我怎样,回去吧。”说着转头走入宫中。
一众辽人被城门前的侍卫拦着,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回住处。推开门,之间院内一片凌乱,谢云不见了踪影。
“不好啦,小云儿不见了!”
“世子回来该发脾气了!”
“快去找啊!”
萧齐独自一人在宫内走着,四处张望,暗暗叹道:“这儿还真是大。”一会又想到了自己的家乡,还是离水北面的草原大、雪山大。不过草原是宽广的,一眼望不到边,纵马驰骋,快意自由,雪山呢,也是广阔的,广阔而神圣,让人忍不住驻足,呼吸那冷冽清新的空气。这里的大却是压抑的,因为有四面高墙,有无数的高阁,层层叠叠,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片刻,萧齐走到一个大殿前,上书“昭仁宫”三个遒劲的正楷大字。拍了拍衣服上的碎雪就要迈步走进,门口的太监却拦了他一下,高声道:“辽国质子求见!”
等了大概一刻钟,里面跑出来一个小太监,道:“太后请您进去。”萧齐心想:“草原可没这么多规矩。”打开厚帘子走进,只觉里面温暖如春,一个身着华服,眉目间带着笑意,不怒自威的女人坐在首座上。下首坐着一众大臣,皆是紫衣华冠。
萧齐只行了一个辽礼,道:“拜见大周太后。”
太后点了点头,道:“免礼吧,耶鲁洪基身体可好?”
萧齐道:“舅舅正值壮年,一切安好。”
太后道:“周辽二国连年征战,实在劳民伤财,你舅舅拿燕云十六州来换取两国之间的和平,也算得上是明智之举。”
萧齐咬了咬牙,沉默片刻,道:“换来边境……和平也好。太后唤我何事?”
一位大臣道:“听闻阁下功夫了得,太后说阁下在长安无事可做,白白让璞玉蒙尘,不如教习我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弟们武功,不求领兵打仗,只求能防身罢了。”
太后道:“既然两国已结为友邦,便该互帮互助,我大周儿郎虽好,可也总是有些柔弱,比不得你们北方男儿的豪气,你若能教习他们武功,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萧齐道:“太后有令,不敢不从。”
皇家的子弟自然是有人教,也勉强不得,只是这些王公侯爵家的儿子们,大多是纨绔,吃不得苦,草原上驰骋的豪气,也是学不来的。萧齐想着,又回忆起了自己在燕云游/行时的情景,心中一痛。又思及自身的处境,处处身不由己,虽然身在繁花似锦的长安,也是少有欢愉。“故国的草原,几时才能回去呢?” 。
“太后,夜郎的朝贡到了。”外面的太监进来道。
“让他们进来吧。”
只见一众侍卫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进殿。太后道:“打开来看看。”萧齐站在侧旁,正疑惑箱子里的东西,红木箱子便被放在殿中央,打开后,里面是十颗滚圆的明珠,另有满满的一箱黄金。明珠微微发光,竟是将黄金也衬得失了色彩。太后赏了萧齐明珠两颗和黄金十条,说了许多周辽二国的风物,又交代了教习世家子弟武功的事宜,才放萧齐出宫去。彼时大雪将停,零零落落地下着,太监敲着梆子报时辰,萧齐走在宫墙之内,只感到无比寂静。
……
“哎。脸色这么难看,人家朝云姑娘看不上你,你还能死守着不成?”阮轩道,说着斟了一杯酒,递到了赵怀瑾面前。
赵怀瑾喝了酒,道:“谁说朝云看不上我了!……我在想别的,我爹说,要让我去学武。还说什么‘文焕经纶,武平祸难’,你说我从小读书,眼看着后年就要科考了,却让我去学这武功,这一心如何能二用!”
阮轩道:“你别急啊,他说让谁教你了吗?世叔未必就是想让你‘平祸难’,或许让你能防身就足够了。”
赵怀瑾又自斟了一杯酒,道:“做父母的,总是期许太高。”
阮轩笑着说:“今日是出来高兴的,怎么尽谈些不开心的事,你尝尝这家的鲈鱼,特别鲜嫩。”
赵怀瑾看着窗外,雪片纷飞,如柳絮一般,楼下却是热闹非凡。他忽然看到桥边一个异族的少年,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十分惹眼。
“雪下得这么大,你要去哪里?”谢云问道。
长风还打着那把白伞:“去大慈恩寺。”
谢云看着远方的大雁塔尖,道:“嘿,那我可要拜拜佛祖,求个平安。”他正走着,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一众小孩儿看到了,忙欢呼着逃开。
“你们站住!”谢云大喊。
长风弯腰,捡起一个烂果皮。扔到一旁,看着谢云去追那一众小孩儿,又差点在雪中滑倒,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悻悻走回,长风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不该来京城的。”
他扶正了谢云的帽子,低声道:“这里会有人认出你。”
谢云和长风走在长街上,走过一个拐角就到大慈恩寺了,谢云低着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该怎么说。”
因为大雪,大慈恩寺里并没有多少人,长风和谢云走到殿内,里面十分冷清,焚香袅袅,只有一个小和尚在擦着桌台。
谢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行了礼。长风在他旁边,道:“你要说什么?”谢云不语,空寂的大殿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木鱼声,小和尚擦过桌台,向殿中二人略施一礼,又跑着门外别的殿中。门外的大雁塔在风雪中无声地伫立着,殿内佛像金身隐在缥缈的烟后,似乎在微微笑着,又似乎带着些悲悯。
谢云打破这长久的寂静:“我不是你们认识的谢云。”
长风笑道:“你不是谢云,还能是谁?”
谢云道:“你听说过赵氏孤儿的故事吗?”
长风道:“不就是你给那个……辽国质子讲的,还有那个什么‘桃园三结义’。”
谢云:“你怎么知道?那个汉人是……”
长风道:“是啊,就是我,我易了容,你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谢云哭笑不得,长风竟然是跟了一路来到长安的。
长风笑道:“要我当程婴养着你吗?”
谢云道:“可惜赵氏孤儿死了,你面前的是个假的。不然,我如何能放的下那些仇恨,如何能与你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话?我不认得谢家的人,也不认得蜀云山庄的人……”
长风上前捏了捏谢云的脸,道:“没有易容…那你是谁?子昭怎么会认错人?”
谢云被他捏的十分疼,站起来道:“我是谁?”
他走到了佛像前,看着它悲悯的目光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谁。或许我是谢云,或许,我谁也不是。”
“我从前生活的地方与这里有很多不同,就像两个世界一样。有一天,我在山上邂逅了一场奇遇,来到了这里,成了‘谢云’。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世上为何还有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佛祖,你能告诉我吗?”
长风似乎懂了一些,只是他说的话实在令人难以相信,道:“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谢云笑了笑,道:“那是最好的时代。”转念又想了想:“也是最坏的时代……”
……
心中所想终于有人倾诉,谢云感到十分轻松。回去的路上,长风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临分别前告诉他:“不要朝别人说这件事,我过几天去找你。”谢云嘴上答应着,心想着你管我,不过这种事告诉别人,对方也未必会相信。
长风来京城似乎有些事要办,走的十分匆忙,谢云走在长街上,捡着没人走过的雪地踩,一路走回。正在软绵绵的雪走着时,忽然碰到从皇宫方向走来的萧齐,对方看到他,十分惊讶道:“你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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