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冬天比起北方来十分温暖，因此不常下雪，即使下雪也是薄薄的一层盖在地上，等太阳出来了，这层薄纱就会消失，化在青青的石板上，如同一场短暂美好的梦。

    锦城刚下过一场小雪，雪粒还没来得及融化，薄薄的一层在地上铺着。远远望去青白相间，竟也有了些江南水乡的味道。

    韩子昭带着他的人挡住了谢云的去路，道:"云弟，随我回去吧。"

    谢云脚尖辗着地上的雪粒，低着头不说话。

    萧齐不屑道:"你又是谁，别挡了我们的去路。"

    韩子昭笑着不说话，也不让开，几人就这样僵持在东坊大街边的小巷子里。

    谢云拉着萧齐要往回走，韩子昭下令手下人追上去。萧齐回头，摸了摸腰间的刀，似乎是要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少爷，总算找到你了啊！"

    只见一个中年人跑的气喘吁吁，走到了谢云跟前。

    韩子昭走上前，对谢云说:"云弟，不过请你到我家做客。前两天你忽然离开，我哥还担心了你好一阵子呢。"

    那个中年人道:"韩少爷，你这是做什么。请人做客，哪有不许客人出门的道理？"

    他走上前去，向谢云行了一个礼，又道:"少爷，是我们无能，让你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吴奚保护少爷不利，周元动了不该动的念头，还好少爷此时平安，请随我回山庄里吧。"

    韩子昭嘲讽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云弟一个人，去了你蜀云山庄，怕是又要受不少苦了。云弟是京城谢家的少爷，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前两天派人来暗算云弟，现在还想把他接到你们山庄？真是妄想。"

    赵管家冷哼一声，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不用你一个外人去说。少爷，正是他韩家害得我们家族凋零，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韩子昭又道:"云弟，伯父的事我也很难过。这也怪我京城那边的叔父，事情做的太绝，但党/派斗争，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上面的手里啊！"

    谢云被两人吵的脑袋疼，大声喊道:"我哪也不去，我不认识你们！"

    他中毒后大病了一场，消瘦了不少。此时一副异族小王子的打扮，站在萧齐身边，俨然是一对兄弟，赵管家和韩子昭俱是被他说的一愣。

    谢云像是受了凉，喊完后在雪地里猛烈地咳嗽起来。赵管家忙上前，拍拍他的后背。

    萧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抽出刀劈向赵管家。赵管家臂上挨了一刀，流出了黑色的血，很快就如中了毒一般，整个臂膀都是黑的。

    周围众人吓了一大跳，萧齐道:"他不是好人。"随即又解释"袖子里种了蛊，刚才想要害人。"

    韩子昭还在震惊中，没想到这个外族的蛮子出刀竟是这样的快，自己完全没有看清。萧齐收了刀，道:"不要挡路。"

    周围人被他这股杀气震慑，俱是后退了一步。谢云则完全看呆了，自己的"新朋友"竟然这么厉害。赵管家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半张脸都黑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种的毒蛊反噬，十分痛苦。

    韩子昭好汉不吃眼前亏，后退了一步，道:"云弟，前年京城，可是说好了一起来锦城玩的……"

    谢云只得道:"对不起，我不认得你。"说罢，便和萧齐一同走了，旁人也不敢拦他们，韩子昭不甘心道:"我哥起初不认得你，你不要怪他……"

    谢云和萧齐已经走远了。

    又一次踏上蜀道，谢云的内心十分轻松。找个没人认得自己的地方，交几个朋友，或者就隐居山林，听起来也是不错的。

    谢云和萧齐一同坐在马车里，他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山中的积雪比外面更深。一片银白色的，看着还有些晃眼睛。

    萧齐是个大个子，此时让他蜷缩在一个小小的马车里，看起来还有些委屈。谢云道:"山里刚下过雪，走蜀道行吗？"

    萧齐打了个哈欠道:"不用担心，我的马车还在塞北的雪山走过，不怕这点雪。"

    车外传来一阵欢呼，萧齐探出头，用外族话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又转过来，笑着向谢云道，他们打了一对雪兔。

    谢云好奇，要下车看看，萧齐道:"你中的毒还没完全恢复，下去乱跑小心染了风寒。"

    谢云只得无聊地坐在车内，山里刚下过雪，马车走在雪层上面还不算太颠。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随意的拨弄着自己的辫子。

    萧齐道:"你去了京城打算怎么办？"

    谢云不小心拔掉了萧齐给他衣服上的一个羽毛，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坦诚道:"不知道。"

    萧齐:"……"

    谢云:"要不我先跟着你，当你的小弟吧。嗯…来年春天，找个桃园，咱们结拜成兄弟。"

    萧齐疑惑道:"为什么要在桃园？"

    谢云觉得萧齐每次的注意的事情总是很奇怪，便与他讲起了桃园三结义的故事。

    ……

    "后来呢？他们有没有夺得天下？"

    "后来关羽战死了，刘备为了给他报仇也损兵折将，蜀国也日渐衰落了。"

    萧齐有些伤感道:"你们这些画本里的故事，不是都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吗？"

    谢云笑了笑没有说话，心想，这不是画本里的故事啊。

    天色渐暗，萧齐带着一众人寻到一个山洞，打算在此休息一晚。谢云走下马车，打了一个哆嗦，山里的空气十分的冷，脚下的雪也是软软厚厚的一层。

    众人生起了篝火，将打来的野兔放在火上烤，撒了些盐巴，烤得焦黄。谢云馋了起来，眼巴巴的看着。萧齐撕下来一个兔子腿，自顾自的吃着。又对谢云说:"要是有些酒就好了。"

    谢云也不再客气，自己也撕了一个兔腿，边吃边说:"有肉就不错了。都吃了多久干粮了。"

    "你这次去京城要干什么？"谢云问道。

    "当质子。"萧齐吃完兔子腿，又就着干粮喝了一口水，满足的擦了擦嘴。

    谢云:"……"

    萧齐疑惑道:"怎么了"

    谢云:"没什么……我以为你们是商队。"

    萧齐道:"只是顺便换点货物，周辽之间要结盟，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条件，说不定还会帮你们带兵打仗。"

    谢云道:"两国关系近几年的确有所缓和。"

    萧齐随便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躺下来道:"别谈那些没趣的了，你再给我讲一讲你那画本上的故事。"

    谢云也随意的半躺着，道:"你带的那些人全都是辽人？"

    萧齐懒洋洋道:"嗯……不对，有一个你们朝廷派来接我的汉人，就在那里。"

    谢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啃着干粮，一身黑衣，看不清他的相貌。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合群，辽人们都围在一堆篝火旁，边吃东西，边用辽语说笑着。

    谢云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累了，山洞里被篝火烤的暖洋洋的，他几乎快要睡着了。

    "很久以前，在一个天下分裂的时代，有五个最强的国家。人们称之为春秋五国。"

    "五国中有一个晋国，晋灵公时有一个忠臣，叫赵盾。"

    "……后来赵盾一家被仇人灭门，只留下一个孤儿……"

    ……

    谢云讲的快要睡着了，萧齐却听的十分精神，道:"程婴为了救赵氏孤儿，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谢云道:"汉人有时候就是把忠义看的比生死还重。"

    萧齐摇了摇头，谢云讲完后，看着眼前微弱的篝火苗，渐渐的睡着了。

    萧齐一行人走了多半个月，过了弘农郡的地界，渐渐接近京城。期间谢云讲了许多从前听过的历史故事，甚至讲了西方的童话，萧齐一路上看着他的眼神都是佩服的。有时萧齐问起来，谢云也只说这是他乱编的。

    在山里行进时他们遇到过几波山贼，山贼们把萧齐当成了普通的商队，来时气势汹汹，逃时狼狈不堪。

    萧齐用的是一把长刀，泛着寒铁的冷光。他与随行的人击退山贼时，自己半分也没伤到，谢云隐约觉得，萧齐的武功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上。

    到长安那天晴空万里，地上还有些没化完的积雪，萧齐的车队在城门口被盘问了许久，最后还是那个汉人出面，才让他们进城。

    穿黑衣的汉人带着萧齐进宫，谢云则在城内逛着。身后还跟着两个懂一些汉语的辽人。

    锦城虽十分繁华，但却远不及京城长安。长安城被分成了许多部分，有许多河流穿城而过。河边有许多的商铺，还有高大的阁楼，上面铺着发亮的琉璃瓦，楼上莺歌燕舞，不时有笑声传来。

    谢云走到一个摊前，拿起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看时，闻到了甜腻的香气。对面的老板忙笑道:"这是从江南运来的胭脂，品相极佳，京城里的姑娘都爱用这个。这位公子买来送心爱的姑娘，定会博得美人欢心。"

    谢云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人走开了。身后的老板说了句什么:"外族的蛮子……"

    身旁的人听到了，要回去找事，谢云忙拉着他们走了。

    萧齐黑着一张脸从宫里回来，谢云问他情况，萧齐道:"汉人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随后带着一众人往城西走去，走了一会，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谢云道:"除了你。"

    谢云哭笑不得，问道:"这是怎么了？"

    萧齐道:"他们都看不起辽人……不提了，皇帝在城西给我们准备了宅子，先去看看。"

    一路上，谢云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和萧齐交换了一个眼神，忍着不回头看。

    走了不知多久，似乎已经离闹市很远了。那个黑衣的汉人说:"就在这里。"

    "哪里"谢云向四周望去，并没有发现一个宅子。

    萧齐道:"知道了。"随后对谢云说:"在前面。"

    萧齐的院落隐藏的很深，在巷子的一个拐角处。谢云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门，打了一个喷嚏。

    黑衣汉人道:"我先告辞了。"

    萧齐点了点头，随后也进了院中。谢云走进院中，彻底傻眼了。

    "这儿还能住人？！"

    萧齐无奈道:"收拾收拾就好了，我是闲着没事了，你只好先住我这里委屈两天。"

    谢云无奈地垂下了眉毛，转念又想京城会不会有人还认得他，谢家的案子已经了结了几个月了，刑场上弄丢了一个人会不会有人察觉。

    萧齐带着人开始收拾院子，院子其实也不小，谢云走过长廊，发现还有许多间屋子。他带着几个人推开屋门，把发霉的桌子，凳子等都扔了出去，又扫了扫灰尘，将萧齐在西川换的锦缎铺上。还在正室的地上铺了一个兽皮。又将各个角落里的脏东西都清理了一番。期间谢云又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收拾了一整天，才算勉强能住人。

    傍晚，萧齐从外面买了酒肉，摆了一桌，和众人一起喝酒。谢云推辞不过，也喝了几杯。萧齐和几个辽人闹成一团，互相拼酒。谢云耳濡目染，听得懂几句辽语，萧齐像是在和他们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

    "来年……在这院子里种几棵桃树。"萧齐搭着一个人的肩膀道。

    "咱们，还有谢云，一起……怎么说来着……对，结义金兰！"

    谢云没想到萧齐人高马大的，酒量却这么差，忙劝他别喝了。

    萧齐:"你也喝啊，这是我从北边…带来的酒，喝了暖和。"

    谢云眉头一直紧蹙着，看着萧齐的样子，也渐渐忘了烦恼。"真是一个万事不愁的落难王子。"谢云心想。

    夜半，一群人都喝得趴在桌子上睡了。长安下起了漫天的大雪，长街上一片黑暗，悄无声息，只有雪片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城中央的皇宫内，夜才刚刚开始。宫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皇帝摆了夜宴，请了一众大臣和王爷们。

    "韩太尉的侄子真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啊。"太后笑着说。

    韩通忙道:"太后过誉了。"

    长风忙出席，正式拜见。

    "平身吧。是叫长风吧？我兄长与你父亲也是旧识，当年我在西川时，也常听他说到你家，当时西川韩家也是名声在外，记得你父亲曾来我兄长家时，也是如你这般的样貌，而今也是十几年的光景了。"

    韩通道:"太后是个念旧的人。"

    长风也道:"多谢太后挂念，我父亲生前也多次提及温大人当年的风姿。想来他也是十分向往。太后能记得这些琐事，我们心里觉得亲切，更觉荣幸。"

    一番寒暄之后，长风回席，夜宴继续，一众舞女走上，丝竹声响，香风阵阵，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