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求解脱乐天悟自觉众叔侄齐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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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终于放晴了。这天，乐天忽然觉得身上有些不太舒服，痒痒的。乐天记得，很久没有洗澡了。于是急忙吩咐家人，烧一盆热水，他要洗一个澡。

    这时乐天脱掉衣服正准备洗澡，忽然从铜镜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形，顿时，一种莫名的愁绪袭上心头，一首《沐浴》就很自然地打好了腹稿：

    “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今朝一澡濯，衰瘦颇有余。老色头发白，病形支体虚。衣宽有剩带，发少不胜梳。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四十已如此，七十复何如？”

    洗完澡，乐天穿好衣服，对着铜镜梳理头发。忽然，乐天想起老婆曾经说自己有了白头发，平日里自己倒没有注意看，现在对着铜镜这么一看，果然就发现了一根白头发，白得发亮。乐天想，刚才我在诗里曾有“老色头发白”的句子，那是一种想象，想不到真的就有了白头发，乐天想把它拔掉，可是手太不灵便，白发没拔掉，倒把黑头发拔掉了好几根，于是乐天干脆不拔了。

    忽然乐天就来了灵感，急忙进入书房，提笔在手，一首《初见白发》一挥而就：

    “白发生一茎，朝来明镜里。勿言一茎少，满头从此始。青山方远别，黄绶初从仕。未料容鬓间，蹉跎忽如此。”

    乐天写罢，反复吟诵几遍，似乎意犹未尽，重新提笔，一首《白发》又写成了：

    “白发知时节，暗与我有期。今朝日阳里，梳落数茎丝。家人不惯见，悯默为我悲。我云何足怪，此意尔不知。凡人年三十，外壮中已衰。但思寝食味，已减二十时。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书魔昏两眼，酒病沉四肢。亲爱日零落，在者仍别离。身心久如此，白发生已迟。由来生老死，三病长相随。除却念无生，人间无药治。”

    一天，乐天想到紫兰寺去走走。一想到紫兰寺，乐天立刻想到寺里的八音佛，接着就想起自己曾经在洛阳的圣善寺为住持大师作的“八音偈”。这人的思维活动具有连续性，乐天此时由紫兰寺就产生了一系列关于“佛”的想象。关于“佛性”，其实归根结底是人类的一种自我解脱。人类的痛苦太多了，上至达官显贵，王侯将相，下至社会最底层的黎民百姓，在现实生活中无不充满来自各个方面的各种各样的痛苦。按照佛门的说法，这人间生活就是“苦海”。于是人类中最聪明的先哲就悟出了一种能够给整个人类带来精神解脱的理论，这种深奥的理论最初发自遥远的天竺国，后来渐渐地就传遍了世界各地。由于大唐文化空前繁荣，这种发自天竺国的“佛学文化”也在中华大地空前繁荣起来。

    这不，近一年来一直处在痛苦之中的乐天，此时就凭着他在佛学上的深厚造诣开始走向大彻大悟，一首《自觉》，终于把乐天从无穷的忧伤之中解脱出来，且看这首《自觉》：

    “朝哭心所爱，暮哭心所亲，亲爱零落尽，安用身独存。几许平生欢，无限骨肉恩，结为肠间痛，聚作鼻头辛。悲来四支缓，泣尽双眸昏，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我闻浮图教，中有解脱门，置心为止水，视身如浮云。头薮垢秽衣，度脱生死轮。胡为恋此苦，不去犹逡巡。回念发宏愿，愿此现在身，但受过去报，不结将来因。誓以智慧水，永洗烦恼尘，不将恩爱子，更重忧悲根。”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过了清明就是谷雨，眼看立夏也会很快来到。农谚说得好：“一日春工十日粮。”春天是取得秋季丰收的关键，眼下，只要你走到村子外面的任何一个比较高的地方向四周眺望，你一定会立即感到一种春天的忙碌气氛，只见远处近处，山上田垄，河岸地畔，到处都有人们忙碌着，当然你也许看不清他们额头上的汗珠，但是你可以凭着经验想象得到，这些农夫们正在他们那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热土地上挥汗如雨地种下他们一年的希望。

    乐天被这一副画面深深打动：难道我白乐天就可以眼睁睁被紫兰村的乡邻们看着跟他们毫不相干的闲汉吗？不能啊！仔细看看，我白乐天四肢健全，也是堂堂男子汉，虽然自幼读书，但是当年父亲去世，在苻离丁忧期间也曾经干过两三年的农活，好，从明天开始，我白乐天也要做一名紫兰村的农夫。

    乐天这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一旦有了想法，他就会马上付诸行动。第二天，乐天换上一身旧衣服，脚上穿一双破鞋，把裤脚卷起来，露出白白的腿脚，扛着一把从堂兄弟家借来的锄头，向着村子北边出发了。

    几个小侄子看到叔叔扛着锄头到外面去，也拿了家伙一齐跟着走来。白敏中等几位堂弟也扛着锄头跟着乐天哥哥走来了。

    原来这白敏中乃是乐天的堂叔白季康的第三个儿子，今年二十一岁，由于父亲已经于溧水县任上去世五六年，一直同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跟母亲一起在老家过日子。由于请不起先生，三兄弟靠母亲教读书写字，也常常向叔伯兄弟们学习。还好，三兄弟都懂事，学习勤奋，学业都还不错，尤其是老三敏中，天赋极高，村人誉为神童，都认为此儿前程无量。

    乐天特别喜欢这个堂侄，只要敏中在身边，乐天就喜欢谈些文学诗词方面的问题。敏中的文章写得特别好，但是对诗词不是很喜欢，所以乐天就希望敏中在诗词方面多下点功夫，将来也成为有成就的诗人。

    现在乐天同几个侄儿小堂弟已经来到了村子北边的那一片田地里，那是白家的祖上留下的田产。由于白家人大多在外做官，很大一部分土地荒芜着。面对荒芜的土地，乐天曾经反复地想过，是不是把这些土地利用起来，种些庄稼，也可以减轻一些生活压力。现在三兄弟都在老家丁忧，两三年时间，一大家子人仅仅靠那一点有限的工资维持生活，有些难。由于去年办母亲丧事，又加上迁移先人坟茔，用去好大的一笔资金，家里已经很困难了，还得元九兄弟常常拿出工资接济，崔群、钱徽、李建等好朋友也常常来信问候，不时也给一些银两。但是老是这样靠别人资助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大家又像在苻离丁忧期间那样，把这一大片土地种上庄稼，到下半年生活就可以自给了。于是乐天就在这地畔对大家说了自己的打算，几个侄儿和堂兄弟都表示赞同。

    现在大家卷起衣袖和裤腿，脱掉鞋子，抡起锄头开始挖地。毕竟平日没有锻炼，只一顿饭功夫，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头上豆粒般的汗珠直往下淌。乐天叫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会。

    利用这休息的时间，乐天又要吟诗了，问大家：“你们记得陶渊明老先生的《归田园居》吗？”大家一齐回答说记得，于是大家一同背诵起了《归田园居》第一首：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抱拙归园田。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後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大家还要继续背第二首，乐天打断大家的话音说：“慢！让你们叔叔也来一首，你们大家注意听，叔叔把诗吟出来，你们大家就要给我背诵出来，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一齐说好，于是乐天吟道：

    “人生何所欲，所欲唯两端。中人爱富贵，高士慕神仙。神仙须有籍，富贵亦在天。莫恋长安道，莫寻方丈山。西京尘浩浩，东海浪漫漫。金门不可入，琪树何由攀。不如归山下，如法种春田。”

    乐天吟罢，大家一齐背诵，但是有两三个人记忆力差些，所以大家的声音并不整齐，其中也许有人滥竽充数。只有敏中的声音最清晰洪亮，也只有他一人背完了全诗。

    乐天说：“好了，现在又该你们背陶渊明老先生的诗了，敏中你起头吧。”于是敏中轻声叫了一句“野外罕人事”，大家一齐背诵第二首：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乐天接着吟道：

    “种田意已决，决意复何如。卖马买犊使，徒步归田庐。迎春治耒耜，候雨辟畲。策杖田头立，躬亲课仆夫。吾闻老农言，为稼慎在初。所施不卤莽，其报必有馀。上求奉王税，下望备家储。安得放慵惰，拱手而曳裾。学农未为鄙，亲友勿笑余。更待明年后，自拟执犁锄。”

    大家又一起背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前面一次整齐一些。孩子们背诵完，马上背诵陶渊明老先生的《归田园居》第三首：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乐天又继续吟道：

    “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何言十年内，变化如此速。此理固是常，穷通相倚伏。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何必守一方，窘然自牵束。化吾足为马，吾因以行陆。化吾手为弹，吾因以求肉。形骸为异物，委顺心犹足。幸得且归农，安知不为福。况吾行欲老，瞥若风前烛。孰能俄顷间，将心系荣辱。”

    乐天吟完诗，小子侄和小兄弟们一齐鼓掌喝彩。乐天看着敏中说：“你们说一说，你们老哥的诗跟陶渊明老先生的诗有点相似吗？”

    “很像很像，要是写出来放在一起看，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写的诗。”子侄们纷纷这么评论。乐天说：“说实在话，我这些诗就是效仿陶渊明老先生吟出来的。”

    “那就把老哥这些诗叫着‘效陶体’吧。”白敏中最后下了结论。接着，乐天一声呼唤，大家又开始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