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之来的时候,张望舒正在吃糖。
这早晚一碗的药折磨张望舒许久,虽然没什么奇怪的气味,但却是很苦的,所以吃糖反而成了他最欢欣的时候。
“兄长这么大了,还馋糖呢”
虽然上一世他对糖并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但这世张望舒的身体口味嗜甜,所以绵软香甜的糖很得张望舒的喜爱,但御医嘱咐了不能多吃,所以这糖便更显珍贵。
被这么一个小孩抓住吃糖,不能说是不尴尬的,张望舒的面上有些发热,只能将糖先行咽下,也没办法好好品味一番,口中苦味倒是难以消散了。
“药实在是太苦了”张望舒摸了摸鼻子尴尬道。
“既药已经喝完了,我们便走吧”张德之也没有继续抓着不放,笑眯眯地道。
杨家的别馆离湘阳候府倒不算远,马车只半柱香时间便到了,两人下了马车,便被管事迎了进去。
只是小辈之间的往来,杨大人倒是没有出现,两人到了花厅,不一会杨家的人便出来了。
因为那日事发之后情况实在是反转太多,张望舒没怎么仔细瞧到救命恩人,加之时间过了月余,只依稀记得个轮廓。
“杨兄”张德之起身行礼,张望舒也跟着起来。
虽张望舒是张德之兄长,但张德之身份是小侯爷,由他开口倒也不算失礼。
杨家四郎不疾不徐回了礼,然后道:“小侯爷,张君子”,三人这才坐下。
“这次我兄弟二人过来是专程感谢杨兄当日出手相助的”张德之笑道:“备了薄礼,聊以表谢,还望杨兄不要嫌弃”
“小侯爷哪里的话”杨家四郎回道:“当日的情形,岂有人能袖手旁观的”
张望舒这才仔细看清了杨家四郎的模样,和他印象中一般,并没什么出彩的,倒是眉眼处隐约有几分像杨勉的,但却是少了杨勉的那种神采飞扬的灵气,就像一潭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杨勉是杨家的老来子,得的宠爱也多,不用出仕,不需要忧思什么,又是聪颖非常,杨家四郎却是早早出了仕的,年纪也比杨勉长了六岁,算起来倒是和五皇子年纪相当,自然是沉稳许多。
“说起来当日助我们的还有诸葛兄,真是可惜了”张德之道。
张望舒这下才记起来,诸葛在书院拜访时曾说过,自己大哥是要同杨氏一同射猎的,莫非这么巧当日就是他。
杨四郎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然后道:“是可惜了,诸葛小弟竟如此不懂分寸,竟敢对世家子弟做这种事情,虽说他年纪尚小,但家族中会出如此之人,便可知家风不严,毕竟是小门小户,不堪大用”
“这茶是今年灵州老宅送来的新茶,小侯爷素来精于此道,且看看如何”
杨家祖籍灵州,先祖同开元皇帝立下功劳便居京城,但也一直没将祖坟迁移,灵州的灵茶最为有名,味道清香,汤色澄透,以滋味醇和,回味甘甜而闻名。
灵州初时叫明州,灵茶也称明茶,杨家便在此立足,在先朝虽是氏族,但并不显贵,只因好茶和守礼而出名。杨氏先祖辅助开元皇帝立朝,初始便因灵茶结缘,后立朝之后,皇帝称明州人杰地灵出好茶,遂将明州更为灵州,称杨氏为灵茶杨氏,喻杨氏一族为人刚正、谦和,得了此等荣耀,杨氏方才显达。
张德之笑着道:“我就知晓到杨兄大方,这一趟虽是答谢,但说起来也不好意思,却是来你这讨茶喝来了”
两人年龄虽然相差甚大,但交谈起来却是亲昵,张望舒是知晓杨家同湘阳候府关系不大好的,但这一来一往言语之中谁能看出呢。
“就知晓小侯爷爱茶,今日父亲一早便吩咐管家备好茶了,张君子也尝一下吧”杨四郎笑道。
张望舒喝了苦药来的,自然尝不出好坏,当然,即便是没喝苦药,他也是不懂了。
两人就着这茶上面聊了一会,杨四郎也不忘与张望舒说话,气氛倒是融洽。
这时,张望舒却瞧见花厅的屏风之后却是隐约有身影,不由皱眉望了过去,那身影像是受惊一般急忙走了,从身形上看倒是像一个小姑娘。
杨四郎也是察觉到了,眸色稍沉,道:“张君子和小六关系好,也是察觉到了吧”
方才张德之见杨四郎转头时候便也一同看向那屏风了,现今听到这话也是有些吃惊的,暗暗看了张望舒一眼。
“这屏风是小六去年初次秋狩时候画的”想到弟弟杨四郎便有些难过地模样。
张望舒望向那屏风,画的是一副春色满园,最下方还有龙飞凤舞的署名,正是杨勉。
“杨兄平常爱练字,我却不晓得他会作画”张望舒想起杨勉也是唏嘘,自己最后同杨勉说的竟是绝交的话。
张德之见众人气氛不好,便道:“我辈之中杨六郎的才情当真是翘楚,不过天妒英才,实在可惜,还请杨兄节哀”
杨四郎叹了口气,道:“六郎为人诚恳,虽有些不通事故,但终归年纪尚小,只可惜偏偏......”
“今日也不该说这些,”杨四郎自己将话断了,可这时,屏风竟忽然倒下了,三人俱是一惊。
屏风之后是一名女孩,方才十七八模样,梳着百合髻,清秀的小脸倒是楚楚动人的模样,现今许是因为害怕,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内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在这!”杨四郎厉声道。
“四......四君子”那女孩颤着声音道,浑身因恐惧正抖着,显得分外可怜。
“还不下去”杨四郎道:“两位见笑了,看来我得先处理一些家务事了......”
杨家四郎开口赶人了倒显得无礼了,张望舒两人既是答谢的,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便一边道叨扰了一边离去了。
两人出了杨府,张德之便开口道:“你可知晓方才那女子是谁?”
张望舒被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德之知晓?”
“杨四郎同杨六郎关系一向不和”张德之冷笑了一下,然后上了马车才继续道:“面和心不合在世家之间很常见”
“方才那女孩是杨勉之前的贴身侍女”等张望舒也上了车之后才继续道:“去年秋狩时候被杨家四郎收作了通房”
这世虽大多是一夫一妻的,但小妾、通房去仍是有的。通常世家子弟打小便有安排贴身侍女以作引导通人事之用,故而那明月才会暗暗爱慕张望舒。但张德之说的着实让张望舒吃了一惊,哥哥竟抢了弟弟的贴身侍女。
见张望舒吃惊,张德之便继续道:“杨家这些事情压得牢,外人自然不知道,罢了,人没了,也不说他了”
心中虽是疑惑张德之是如何知晓,又如何认得那人的,于是便点头道,也不多言语了。
回了侯府,张望舒记起杨勉曾经言语中透露的那些对自己几个哥哥的崇拜,今天听到的却是兄弟不和,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像是梗了一块石头一般,又冷又沉,不知谁的是真的,谁的是假的了。
才一进自己院子内,金科便凑出来了,急忙给扇着扇子道:“君子回来了,这热得一头的汗,内屋太凉还是先在这外屋缓缓先吧”
张望舒坐好,便有丫鬟端来解暑凉茶。
“君子这是怎么了?”
因为是张望舒自己要的人,成泰索性直接安排金科做他的贴身小厮了。
“只是太热了,无事,你们先下去吧,我睡一觉先,呆会用膳再叫我”张望舒吐出一口气后道。
金科见张望舒一张脸有些发白,额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不由道:“君子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我睡一会儿”张望舒懒得再多言语,只管自己解了外衣,进了屋内。
好心没好报,金科心道,见张望舒不愿与自己多说话,便也退下了,到了院子外,哼着哨子拿着修剪花木的剪子便去花园了。
到了花园,见周边也没人,才将剪子藏好,轻身一跃便翻出了湘阳候花园墙头。
金科拍拍手上的泥沙,却听见了呼吸声,扭头见一名小童正在一颗杨树后面红着眼,目瞪口呆盯着自己,心中只道自己大意,于是便笑着走去。
“你是侯府的人吗?”
那小童问道,声音软软的,金科只觉得可惜,假装拍身上的灰土,手指一勾,一根尖针便到了他手心,面上却是笑着道:“是的,你是何人,怎么在我侯府外边,鬼鬼祟祟打算做什么?”
那小童见金科笑着,便也没有防备,对着金科道:“你才鬼鬼祟祟吧,从墙上爬出来,不是什么小偷吧”
“你见我身上穿的”金科将手抬起来,湘阳候府的仆人的腰带上都是有绣上侯府的标志的,各院子有自己的图案“我不过是出来偷杯酒喝罢了,你是不是小偷啊,在我侯府外边哭做什么?”
“你是长君子房内的?”那小童只看了一眼金科身上的花纹便道,语气有些着急:“我想找长君子有要事”
金科原是想解决了这小童的,却不想这人竟能一眼认出花纹,于是便道:“你是何人,长君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
“那你能帮我通禀一声吗?”那小童也没什么防备,手擦了一下眼睛:“你说我是砚台,是有关我家君子的事情的”
“你怎么不和门房说呢?”金科眯着眼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若是假的,君子杖责我怎么办?我可是怕疼的”
小童却是抿了抿嘴,退了几步然后一脸警惕道:“长君子人那么好,怎么会杖责你,你是不是偷了长君子院内的腰带啊!”
金科见这小童一副要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知晓这小童应是没有说假话,计较了一番才道:“你是哪家的小厮,也没有纹饰可认,你耍我可怎么办?”
“你要怎样才肯信我”小童有些着急。
金科走近小童身边,单手拎起他,另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叫!我把你绑起来,若是真的,我就带你见君子,若是骗我,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骗我,我就回去狠狠打你一顿,听到了吗?”
小童吓得眼泪横流,急忙点头,金科松手,将手上口水擦到小童身上,然后见他乖巧也没有瞎叫,于是便带着小童翻过墙头,然后转到一间柴房内,将他绑起来,还堵上了小童的嘴。
小童倒是很配合,只是吓得一直在流泪,金科倒是有些讶异这小孩的听话,这小孩也不怕自己将他发卖了,于是便道:“你在这等着”小童还点了点头。
等金科回到张望舒院内时,张望舒已经睡着了,金科对外屋丫鬟道:“姐姐去小厨房看看甜汤煮了没有吧,这边我守着,厨房内的东西我也不晓得”
丫鬟们不疑有他,应了声好便下去了。
待丫鬟走后,金科便直接进了内屋,掀起了帘子,却见张望舒睁着眼盯着他,不急不缓问道:“有什么事吗?”
“君子没睡?”方才张望舒的呼吸平缓,却不想没睡。
“没”张望舒道:“太亮了,睡不着,你有什么事吗?”
金科笑了一下,将帘子放下,然后才小声道:“我在外边碰到了个小孩,一眼能认出君子院内的纹饰,口口声声说想见您,却不找门房通传”
张望舒与外人接触实在少得可怜,心内不由也有几分好奇,于是道:“我倒不知道会是什么人想见我,他没说自己是谁吗?”
“他说自己叫砚台什么的”金科歪着头道:“我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该不该带给君子瞧瞧,他说自己有事要同您说,事关他们家君子,其他的便没多说了”
原先正因为早上张德之透漏的言语烦心的张望舒乍一听砚台,竟是有几分愣神:“砚台?”
金科一瞧张望舒的模样,便知道内里果真是有什么事情的,于是便假装懵懂道:“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小小的,很爱哭”
“他......他在哪里”
“我怕他是哄我的,所以将他带到了柴房内,现今还呆着呢,君子您要见他的话,我便将他带来吧”
张望舒看了一眼金科,道:“你将他带过来吧”
金科出去后,张望舒直皱着眉,方才他说砚台要说的事情与杨勉有关系,心中便有些不安,当初杨勉落水前,自己曾听到的声音,莫非......
张望舒未等到金科,却是等到了成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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