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杀人？

    阿圆歪了下脑袋, 站在气息奄奄的壮汉面前, 慢慢凑了过去, 伸出因异化而变得钢硬锋利的指甲, 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

    脸上立现五指血痕的壮汉发出痛苦的嘶叫, 半清醒的他借助月光看清了眼前这个孩童装束却满脸长毛和尖锐獠牙的怪物, 瞬间吓得又惊又骇连连抽气，浑身颤抖：“鬼、鬼啊, 救、救命啊……”

    对方没理他, 在他旁边动手刨起了土, 没一会儿刨出了个窄而深的坑。

    她把人拖过去, 扔到坑里, 然后又动手埋土, 虚弱的壮汉几次挣扎着想爬上来，都被她一手按回去, 还吃上一嘴的土。

    全身被泥土实埋的壮汉，最后只露出了个头颅在地面上。他有气无力地呼救, 甚至浑浑沌沌地产生幻觉：

    有好多漂亮的女人在他身边来回走动，目不暇接, 有几个熟悉的脸孔，她们……她们不是已经被他勒死了吗？

    太好了, 既然都没死, 那就再来一次！他兴奋地扑倒了那些女人……

    壮汉开始呓语不断：“干死你们, 干死你们……”嘴里不断念出了死者们的名字, 还边飚出诋谩和侮辱女人的脏话。

    她们的名字他都知道, 那是他精心策谋才到手的战利品，他怎么可能忘记！

    阿圆本只想扰乱对方的神志，让其心神失常，结果听到对方吐露出内心深处的狂直言论，她停下了手，眼神变得幽深漠然。

    人性这种东西，比兽类还复杂，她永远理解不了。

    就算不能杀死他，把他埋在这里一直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自然会有人急着收拾他。

    阿圆报复壮汉的执念消散，将他置之一边。

    她回到程兮遥身边，伸手想把昏睡的对方抱起来，却发现手脚太短展不开，就算抱得动也只会把人拖到地上。

    阿圆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成年形态感到懊恼和厌弃。她今晚的能量快枯竭了，不能再继续拖延，得赶快处理好一切，然后去找那个男人。

    她脱下身上的背带裤和毛衣，露出原来的一身脏污衣着，她伏在地上，握紧拳头，猛地发出沉闷的低吼：“啊————”

    随着全身痉挛，她的体型肉眼可见地在发生变化，逐渐伸展、变大——

    骨骼撑长皮肉挤涨的疼痛，令她又蒙上了一层汗水。

    阿圆半跪在地，展现在前的是一个体格结实、身高约一米七八的成人形态，虽然依旧是身材干瘦、脸上长着毛和獠牙。

    但，这只是一时的，她也是在紧急的情况下初次尝试变化出这个形态，没变成四肢着地的兽体算不错了。

    她先捡起地上的衣服环在胳膊上，再伸过手去，轻松地将程兮遥打横抱起。

    面无表情地低头睨了一下怀中人儿的侧颜……

    她非常、非常喜欢这个视角！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人紧紧抱牢，在夜间奔跑穿梭了起来。

    阿圆将程兮遥带回了宿舍。

    她来过一次，所以对屋里的格局熟悉。她把人抱到卧室的单人床上，帮对方的外套和鞋子脱下放到一旁，又去厕所打来盆水，搓揉毛巾，拧干，给对方擦拭沾了泥和血渍的脸、手。

    就像当初程兮遥在客厅给她擦小伤口一样仔细、轻柔。

    她摸到了对方手腕上的皮带勒痕，就着伤痕的位置舔舐了一遍——她的唾液能治愈伤口。

    过程中，阿圆渐渐体力不支地，退化回原来的幼年模样，连长毛和獠牙也收了起来。

    她最后一步准备给程兮遥盖被子时，却见对方突然动了起来，紧闭的双眼眼球快速滚动，身子不安地颤抖，发出低呢：“走开，不、不要……”

    阿圆急了。她没有给对方施过精神力，对方当时是自然昏过去的，所以没预料会出现这种不稳定的浅眠情况。

    她握住对方的手：“遥，遥……”试图唤醒对方，打算施一次精神力让对方能进入安眠状态。

    程兮遥梦中惊醒，猛地仰起上半身，茫然地打量四周：“这里是……”

    “宿舍。”阿圆站在床边，拉了拉她的手，“遥，没事。”

    程兮遥看向熟悉的阿圆，紧握住那只小手，感受对方的温度，恍惚道：“阿圆，我做了个噩梦……”她边说，边慢慢地环视身边的事物，整理紊乱的思绪。

    凳子上的泥外套，地上的泥鞋，手腕的伤口，脏乱的头发，身上穿着的衣服完好，除了满是泥土，并没有被撕裂的痕迹，还有……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本来应该皮开肉绽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是真实发生的事，不是梦，而结局却有点不可思议……

    她再次看向阿圆时，眼睛泛出了泪水，急切地问：“阿圆，这不是梦，但是我现在没事了，对吗？”

    阿圆点头，对方哭泣的模样让她难受。她在考虑要不要抹除对方这段不好的记忆，但想起那些被她动过记忆的人，并没有十足把握不让对方出现其它精神层面的问题，所以她不敢尝试。

    程兮遥疑惑地试探问：“……是你，救了我吗？”

    阿圆这次缄默，并松开了程兮遥的手。她不能被遥发现什么。

    程兮遥没有继续深究或追问，而是开始自言自语，道：“……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那个人就贴在我背后，他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人反胃、想吐，当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甚至绝望地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不是绝望地想去自杀，而是……想去杀死他，杀了这种人渣、败类！”

    她泪流满面地望向阿圆，带着隐隐的哭腔：“我现在是不是很恐怖，你怕不怕？”

    阿圆摇头，皱眉。遥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很担心。

    程兮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双手伸向对方：“阿圆……”

    阿圆在她快要抱到自己的时候，后退了一步。

    程兮遥一愣。

    阿圆之前一心只想救人，没考虑太多，但在对方清醒的状态下，又显得胆怯和窘迫了。她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背带裤和毛衣，摊开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脏。”然后准备弯腰去捡起地上的衣服。

    程兮遥拉住对方的手，一把拖过去，抱住对方瘦小的腰杆，终于忍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阿圆不脏，阿圆一点都不脏！……哇呜呜…呜…………”

    阿圆两手僵硬在空中，似乎感受了对方此刻强烈的悲伤和不安。她想起以前那些被她吓哭了的小孩，被他们父母抱在怀里安慰的场景。

    她小手在程兮遥背上轻轻拍着，细声重复：“乖，不哭，乖，不哭……”

    得到对方安抚的程兮遥宣泄地哭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拉回理智，双手松开阿圆的腰，抽抽搭搭的、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抹泪：“对不起，我……我怎么觉得角色反了，居然要让一个小孩子安慰自己……”

    阿圆轻轻地戳了戳对方的肩。

    程兮遥抬头。

    阿圆用食指撑起两边嘴角，露出自己的大门牙：“嘻————”

    程兮遥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你是笨蛋吗？都什么时候，你还……”没把话说完，像想起什么美好回忆似的，先会心地扬起嘴角，继而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笑了就好。阿圆满足地眯起眼睛。

    先是大哭又是大笑的程兮遥，等消停了，才轻松地摸摸对方同样乱糟糟的头发，认真道：“阿圆，你真好，谢谢你……”

    阿圆也专注地回视对方，眼眸里幽微的紫光一闪而过。

    程兮遥觉得眼皮有点沉，好困，好想睡觉，她慢慢躺回床上。

    阿圆给她拉上被子。

    她勉强半睁开眼，喃喃道：“我困了，要睡觉了……阿圆，会陪着我吗？”

    阿圆一顿，回道：“会。”等你醒了，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阿圆，晚安。”说完，程兮遥沉沉地睡着了。

    “遥，安。”有个好梦，阿圆的手划过对方的额头……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倒靠在墙边，狂冒冷汗。

    能量完全用尽了，她现在必须得去找那个男人！

    她走到宿舍的阳台，阳台有护栏，整齐的栏杆间有道突兀变形的大口，是她刚才背着遥爬上来时强行掰开的。大门有人看夜，楼道间有闭路，她变异的模样不能暴露，所以选择了爬墙。

    阿圆按原路线往下爬，结果没碰到墙沿，一脚踩空，直接从六楼摔到一楼的草坪上，正面朝下的她脸部涨红青筋暴浮，她迅速捂住嘴，将胸腔欲喷涌出来的血，生生吞了回去。

    ——太不堪一击了。

    她讨厌脆弱的自己，接着步履踉跄地往李记饭馆的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