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上香车软轿，往宫门而行。

    行至宫前，打定主意装退让好顺利退婚的林如玉将手搭上秋月伸来的手上下车。

    果不其然，宫门口齐姑姑正在门前等她，为她引路。

    这应当是奉了皇后的命令。

    齐姑姑见她来，连忙快步走来朝她行礼，脸上带了八分的笑意：“林小姐。”

    林如玉将她扶起：“齐姑姑不必多礼，劳烦姑姑亲自前来，想来皇后娘娘怕是等急了。”

    “可不是，自小姐昨日递了腰牌说今日进宫问安，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就没退下去过。”

    “如此，如玉便要好好感谢皇后娘娘厚爱才是。”

    ……

    宫殿巍峨富丽堂皇，到了皇后所在的朝凤宫，更是金碧辉煌，入目一片金灿灿。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雍容华贵，保养得极好的面容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端庄气质。

    所谓母仪天下，不外如是。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如玉，到本宫身边来。”

    “是。”

    齐姑姑给阶前的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便小跑着去屏风后搬来一张铺了软绸的矮凳来。齐姑姑接过，放于皇后凤座前，扶着林如玉坐下。

    凤座前置座，对闺中之女来说，是天大的恩德。

    “几日不见，本宫瞧你气色好了许多。”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赏下名贵药材，家中父母又请来诸多名医，臣女的身子才好的这般快。”

    “林元帅视你如掌上明珠，呵护备至，这才是你的福气。”

    林如玉微微一笑，道：“说来惭愧，父亲疼我，母亲宠我，弟弟也凡事让我几分，可一想起之前所作所为，臣女心中有愧。实在枉为人女，枉为人姐。”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上最难得者兄弟。如玉真性情，天下之女皆不如你。”

    “娘娘谬赞了，臣女不敢当。”

    话说到这份上，昧着良心夸了她一通，看来，皇后娘娘心中对她与大皇子退婚也是乐见其成的。这倒省了她不少功夫。一旦退婚，皇家欠了她林如玉一份人情，往后的日子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说话间，有太监来禀，大皇子正往朝凤宫而来。

    林如玉垂眸一笑，正要起身退至一旁，却被皇后按下。

    “如玉无需如此多礼，是大皇子对你不起，且安心坐下。”

    “这……”林如玉似是迟疑，等门外传来脚步声便招手接过方才递给秋月拿着的牡丹团扇遮住了面容。

    皇后见她如此，心里清楚这门婚事是退定了，心里这口气也不知该松还是该叹，不免对林如玉更加愧疚起来。

    林如玉还是起身退至一旁，免得待会儿大皇子给皇后行礼时她不小心受到，这可一定得注意了。

    大皇子进了朝凤宫，挺鼻薄唇，冷峻的脸庞棱角分明，周身的气势却无一处不张扬着自身的尊贵与傲气，生生破坏了这一张好皮囊。林如玉垂下眼眸屈膝福礼：“见过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安。”

    大皇子只是往林如玉的方向看了一眼，并不太在意。掀了衣摆给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抬了抬手：“起来罢。”

    “谢母后。”

    对大皇子，皇后真是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若非二皇子如今步步紧逼，她本不该担忧前朝这些事。前朝不稳，后宫也不得安宁，当真让她头疼。

    “快见过你如玉妹妹，给人家好好赔个不是。”

    林如玉仍旧举着手里的团扇挡着面容，闻言睫毛颤了一下，彷如被拨动的琴弦。

    很好，这婚十成十的退成了！

    大皇子这才将视线重新转到林如玉身上，一看，心里就是一咯噔。无他，被这堪称纤弱的体格吓到了。林如玉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所以心里对这门从小就定下来的婚事一直都非常不满。前些日子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几日给母后请安时，母后除了责怪他不该那般行事之外，话语间似乎相当支持他退婚另聘的想法。

    但以母后疼爱他的情形，应该不该每日他来请安时都责备他推林如玉下水，如今看到林如玉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模样……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原是我对你不住，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道个歉都能这般高高在上，她该跪下谢他当日令她当众受辱么？

    林如玉弯了弯眉眼，还了一个礼：“如玉不曾放在心上，大皇子请安心。”

    看着林如玉规规矩矩的模样，大皇子有些发懵，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人根本就不是林如玉！按照林如玉那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的性格，现在应当已经与他呛上才对！

    就在林如玉打算趁热打铁提出退婚一事时，殿门口传来大太监尖利清亮的嗓音。

    “皇上驾到——”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双龙含珠金冠，岁至中年的皇帝仍旧丰神俊朗，气度俨然。

    “臣妾拜见皇上。”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上万福金安。”

    宫里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帝扶起皇后，道了句：“都起来罢。”

    林如玉站在一旁，想了想，将团扇放回秋月手上。

    “明珠？你怎的变得如此消瘦？”皇帝注意到林如玉，也是吓了一跳。皇后虽曾与他说过，却不曾想短短时日竟变化如此之大！

    依林威宠爱女儿的程度，皇帝深感他前几日没砸了宝和殿的大门真是好定力。

    明珠是林如玉的小名，因为她爹林威是皇帝的伴读，关系比起一般朝臣来要亲近许多，所以皇帝从小对她也是非常宠爱，即便她已经长大，也依然习惯唤她小名。

    林如玉眨了眨眼，笑得憨态可爱：“皇上就别再取笑如玉了。”

    大皇子这才见到林如玉如今的容貌，愣神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道：女子之美不在皮囊，蝶儿内在胜过她百倍。

    与皇帝说了会儿话，林如玉就提起退婚的事来。原本这事该父母来说，可她原本是怕今日杜蝶母女会一起来，若是那样，她母亲肯定会被那俩母女明里暗里的奚落，这她是万万舍不得的。

    “既然明珠心意已定，那一切便由皇后做主。”

    嘉德帝整日忙于朝政，近来心里装着的是天灾的预防与救治，以及边关的战士百姓，不喜欢管闲事也不爱管小事，就像现在——儿女婚事对他来说就是小事，这个让皇后做主就是。反正，发生了这样的事，林威也肯定不会让如玉再嫁给大皇子。

    只是这次，他心里也明白，错的不是林家的女儿，是他天家的皇子。

    林如玉从小就很喜欢嘉德帝，当然，这只是出于对长辈的敬重。于公，他是一个人人称赞完全可以后世流传的明君，于私，他对林家的信任以及对她与弟弟的宠爱一点儿也不比对皇室的孩子要少。

    只可惜英年早逝，一手打造的盛世景象被如今的大皇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帝弄得破败不堪。

    不管是为了她林家，还是为了嘉德帝，她要做的就是千万不能让大皇子坐成这太子之位。

    算算时间，还相当充裕，林如玉低头看着自己青葱的手指以及淡粉的指尖，听皇后亲口解除了她与大皇子的婚约。

    “如玉，今日午膳便在本宫宫里用罢。”

    皇后看着魂不守舍的林如玉，眼里仍有愧疚。

    林如玉抬头，笑了笑，道：“是，皇后娘娘。”

    ……

    回到林府，林如玉便换了身烟笼红梅百水裙，披着白狐裘披风慵慵懒懒的倚在水亭阑干处。

    水亭四面都挂上了挡风寒的帘子，地下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半人高的暖炉烧得火热红旺。冬季好眠，林如玉只觉得困意阵阵，忍不住就要打瞌睡。

    打了个哈欠，水润的眼中烟雾迷蒙，忽然对面有美景闯入眼帘，林如玉顿时睡意全消。

    “观雪赏美人，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春花笑嘻嘻的过来给林如玉捏腿，打趣道：“小姐，你初见到封军医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如玉直笑：“那时候你小姐我可都躺在床上呐，自然是再美的景色都欣赏不了的。”

    “春花听说封军医精通歧黄之术，医术超群呢。”

    林如玉托着腮，再往那处看时，却正正对上了一双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眼睛。林如玉知道这种疏离感不是针对她一人，因为被这双眼睛看着，她一点儿不愉快的感觉都没有。

    抬手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那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作回应。

    林如玉示意秋月将帘子放下，遮住了视线后，林如玉再也装不了潇洒，抬手拍了拍胸脯，长长出了口气。这么对着那张脸那双眼睛，林如玉觉得自己有些扛不住这种美色。

    秋月将外面遮风雪的帘子放下后，见状有些忍俊不禁：“小姐，封军医能治心跳加快呢。”

    林如玉翻了个白眼，娇憨又可爱：“好啊，一个个的都学着春花来打趣你们小姐我了，当心我叫管家扣你们月钱。”

    “哎哟~小姐您可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罢。”

    一时间，水亭内一阵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