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

    林如玉只觉眼皮沉重得睁不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只是这梦境……太逼真。

    逼真的只要一想到那样的惨状便心痛难当、锥心刺骨后悔莫及。

    “玉儿、玉儿。快！快叫大夫过来，玉儿醒了！”

    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林如玉觉得很舒服，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原本应该被她诛连饮下毒酒的母亲。

    环顾四周，都是她最熟悉的亲人。

    啊，她想起来了，她名声败坏，便是从这时开始的罢。

    “玉儿。”

    看着自家娘亲泪眼朦胧，明显喜极而泣的面容，林如玉多想痛哭一场，但是现在她不能，因为她记得不久后皇后便会来。

    “娘亲。”林如玉脸色苍白，但她还是朝自家娘亲露出了一个略带撒娇的笑容：“想吃娘亲做的糯米糕。”

    李氏伸手摸了摸林如玉苍白的脸，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十六年辛辛苦苦养肥的宝贝女儿，前几日听到大皇子当众言说心悦杜丞相家那待字闺中的女儿，便气得跑去找大皇子理论，最后却浑身湿透躺着被人送回来，她看到当时宝贝女儿双眼紧闭的场景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短短十日，现在人好不容易醒来，却早已经瘦的“脱形”了。可是看着女儿一脸乖巧的说想吃糯米糕，心里便软得不像话。

    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你这孩子，这时候还惦记着吃呢。等着，娘亲现在就去给你做。”

    以后别说是糯米糕，女儿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亲自做！不把女儿养回成原来的小胖子，她心里总是揪着。

    林如玉乖乖点头应了声好。

    “姐，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休息。”

    林如玉摆了摆手，扫眼间看到自己原本葱白好看的手此时冻得又青又紫，无名指竟然还生出了冻疮，很是难看。

    林自华自然也看到了，他急忙走过去，坐在床沿，小心地抓着林如玉的手，轻轻呵了几口热气。

    那个大皇子简直欺人太甚！与他姐原本就是早早订了亲的，前段时间见了当朝右相杜元淳的女儿，便开始闹着要与他姐取消亲事娶那杜蝶！

    呵！天下第一美人？怕是个不要脸的浪荡货色才是真的！女儿家本就该养在闺中，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在大皇子面前露了脸。他姐听闻这事跑去找大皇子理论，却被他当着那杜蝶的面三九天给推下了桥落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这寒天腊月，是个人掉进带着冰渣子的水里都不好受！

    羞辱了他姐，又讨好了那杜蝶，当真是可笑极了！

    见他脸色发黑，眉头紧皱，林如玉哪能看不懂她这个弟弟的心思。

    她抽出手摸了摸她这个傻弟弟的头：“莫要想太多。”

    想到那逼真到像是真实发生的梦里，她这个傻弟弟从战场上运回来的千疮百孔的尸体……林如玉眼眶有些发热。若不是她为了赌一口气执意嫁给了现在的大皇子以后的当今圣上，或许那人也不会那般厌弃她们整个林家，她的父亲也不必拖着病躯上战场，最后……

    “可他们欺人太甚！”林自华眼里满是怒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华弟无须将那些人放在心上，当心气坏了身子。”

    “姐！”林自华看着逐渐消瘦的姐姐，只觉得心痛难当。

    他姐在这里受病痛折磨，大皇子却反咬一口说他姐无德！如今外面那些人传的话是一天比一天难听，皆言说他姐身为女子，还未出阁却德行有亏悍妒成性，不配嫁到皇家去！

    谁稀罕嫁到皇家！他姐这么好，林家的掌上明珠，不管是谁，都不该让他姐遭受这些伤害。

    他林家忠诚，但那也仅限于皇上一人，一个大皇子，连太子都还没封，储君尚且算不上，何谈登基成帝！

    胸无城府人如玉，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与弟弟的名字是当今圣上亲自取的，按理说，该是无上的荣宠。

    只是他们林家百年武将世家，说难听点，那就是个个粗鲁莽夫，跟“文”字沾边的那是半点不碰。

    真不知这名字取出来，是圣上给林家儿女的荣耀，还是某些人口中一个天大的讽刺。

    “皇后娘娘驾到！”

    林如玉拍了拍林自华的手，示意他站在一边去，自己由丫鬟扶着下了床。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礼还没行完，手便被一只指甲涂着大红豆蔻的手扶住了。

    皇后见到林如玉，心里也是吓了一跳。

    这原本该是她儿媳的女子，她是时常要见见的，所以经常召她入宫，自然也是清楚她那肥胖的体型。可眼前这、这是……

    瘦了半个身子不止啊！

    当即有些脚下不稳。

    侍奉皇后的齐姑姑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皇后——这要是真摔了，可是摔了俩呐。娘娘身子自是金贵不说，这林小姐如今看起来这般虚弱，再摔倒问题可就大了。

    “娘娘。”

    皇后挥退了齐姑姑，亲自扶着林如玉朝床榻的位置走了过去。

    “如玉，身子没好还行什么礼，快快躺在床上休息。”

    “礼不可废。娘娘来看臣女，是臣女的福分，自然是要起身相迎的。”

    虽说是让她躺在床上，可这想来也于理不合。林如玉坐靠在床头，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看了还傻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她的林自华一眼，示意他先出去。

    林自华看了看皇后娘娘，便告退走了出去。

    皇后见林自华走了，便握着林如玉的手，没说话，眼泪便先流了下来：“苦了你了，孩子。”

    齐姑姑连忙拿出手帕替皇后擦去了眼泪。

    林如玉似乎也有些惶恐，她看着皇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这在皇后眼里，自然是受了万般委屈却无法言说姿态。心里对她的愧疚几乎要溢满了胸口。

    “大皇子……大皇子被皇上罚在东极宫面壁思过，不方便来看你。如玉啊，你莫要怨他。”

    林如玉笑了笑：“大皇子他很好，臣女不怨。”

    “那杜家的女儿，也是个有心机的，大皇子一时被她迷住了眼……”说着皇后也说不下去了。

    林如玉哪里不知道——大皇子不方便来看她是假的，怕是不愿来看她才是真的。

    只是她没想到杜丞相的女儿在皇后心里竟然留了个这么个印象，日后嫁给大皇子，日子只怕没有往常的风光。

    她记得梦中皇后来看她时，她破口大骂杜蝶是贱人，言语里对大皇子也有些怨恨，没想到这次她退让的姿态，倒是让杜蝶在皇后心里的形象大跌。

    “娘娘莫说了，臣女其实都懂。此次去找大皇子理论原本就是臣女的不对。这几日闲着无聊，翻看了前段日子皇上赐给臣女的书，里面有一句话让臣女感触颇多。”

    林如玉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脸上一派释然：“君子成人之美。既然大皇子与杜小姐情深意重，臣女又怎能……咳咳。”

    齐姑姑连忙接过旁边丫鬟手上的茶水，递了上去。

    皇后亲自喂了，林如玉的脸色才渐渐红润起来。

    回到凤仪殿，皇后撑着额头，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作孽啊。”

    齐姑姑走了过去，替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娘娘，莫要多想，林家姑娘是个识大体的，想来也不会怨恨大皇子。”

    “本宫这心里，愧啊。”

    “大皇子与杜小姐的事……娘娘您怎么看？”

    听到这句话，皇后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却也没说什么。

    良久，齐姑姑以为这话题已经揭过去时，皇后开口了：“林家在战场个个是悍将，只是如今太平盛世，他们又心宽，不愿沾上文官的势力。朝中右相势力颇重，二皇子又渐得圣心，大皇子若是娶了杜家那女子，太子之位倒是多有几分把握。”

    不知皇宫里的诡谲心思，林如玉在皇后走后倒是松了一口气。

    林自华跑了进来，端着一碟热乎乎的糯米糕凑到林如玉面前。

    “姐，我去厨房看了眼，糯米糕做好了一碟，娘亲让我带过来。你先吃着，不够的话娘亲还在做，保准管饱。”

    拈起一块糯米糕，林如玉沉默了一下，问道：“父亲呢？”

    林自华正鼓着腮帮子吹凉一些手里捧着的那碟糯米糕，以免林如玉烫到手，闻言眨了眨眼睛：“父亲见你多日不醒，去皇宫闹了一通之后，便去城外兵营要将封军医带过来给你看病。”

    “城外兵营之人无召不可入城，父亲这般做法不妥，落人口实。”

    林自华无所谓的继续鼓起腮帮子吹，边吹边说道：“我们林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谁爱说谁说去。”

    林如玉愣了一下，然后木木的将手中的糯米糕塞到了嘴里，一口咬下去，里面的糖心便流了出来，几乎要透过味蕾甜进她心里。

    捂住自己的脸，林如玉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自华被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姐，怎么了？我就给你吹吹凉，只是怕你烫着，刚刚我可没偷吃这糯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