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了匣子，时晓秋累的腿一软就坐在地上，稍歇了歇酸麻的手臂，她取了头上的簪子，对着攒着金丝花蕊的一瓣轻轻一扣，簪子的尖端就弹出一根细针来，拿细针对锁眼捣鼓两下，咔的一声锁就开了。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串沉香木珠子，细藤编的镂空小球，还有一枚戒指，戒指上依然是小女孩当年戴在颈间的那根红线，时晓秋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那场大火，看到了那火后福山建明的那张恶魔般微笑的脸，看到那个一无所有的伤痕累累的自己，是怎样攥着这枚戒指，趁着无人跑到变成一片废墟的家里，从自己的院子里哭着挖出这个匣子，将戒指放进里面，到乱坟岗给家人立了一个塚。

    几百年书香沉淀，骨髓里都浸着书香的喻家人就这样化成了飞灰呵，死无葬身之地！

    时晓秋双眼血红，所有的情绪仿若奔腾的野兽，呼啸怒吼着想要挣脱桎梏，往日里曾经死死压制在灵魂深处的场景，似一幕幕无声的电影，在脑海中杂乱的侵泄而出。

    她只觉的自己的这颗心啊，仿佛又入了地狱的轮回火，痛到极致。

    忍耐不住的情绪终于崩溃，时晓秋无声嘶哑的痛苦，眼泪像是积存已久的毒液，伴随着宣泄，灵魂得到轻度救赎。

    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像是一场告别仪式，时晓秋又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她依然不能全然放下过往，却已经将重心转移。

    从此以后，她的心底，不是复仇，而是希望。

    脸上的泪珠还没有随风干透，时晓秋抚摸着那几颗沉香珠子，眼里有着深深的怀念，这原本是父亲戴在手上的，上面的花纹极美，像远古民族的图腾，神秘深远。时晓秋看到的第一眼就特别喜欢，父亲就送给了她。还有那个细藤编制的镂空小球，在匣子的保护下，依然新鲜如昨，如同二哥送给自己的那天。

    当年年少，读多了词赋，便总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某一日，不知是抱着怎样的感慨，将它们埋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推说丢了，被母亲好一顿责备，谁知后来竟然成了家人唯一的遗物了。

    时晓秋再次将珠串拿在手里，共有十二枚，凑着月光，能依稀看清上面的花纹，经年之后回转，她已不是当年埋身书堆却见识浅薄的小女孩了，此时一看便明白，原来自己当年的玩具居然是万年沉香木的树心做的，难怪母亲当时要说自己是个败家子呢。

    细细的抚摸过每一样东西，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犹豫一下，将戒指单独拿出来，匣子依旧放回到里面，她现在没个自己的地方，这个地方反倒是最放心的了。

    至于接下来打算开私塾要用的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平复好了心情，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时晓秋起身准备将坑填平，刚刚站起来，只听得耳边一声魂不附体的尖叫声，“啊！鬼啊！！！！”

    这一声，在安静的万鬼窟显得尤为突兀，让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时晓秋一时间惊得铁锹都掉在了地上。

    扭头过去，就见林子里一个黑影跌跌撞撞连跑带爬的向外跑去。

    时晓秋抬抬眉毛，弯腰捡起铁锹，手下的动作依然不停，埋好土，做些掩饰，确定不会被发现之后，提着铁锹返回。

    正走着，时晓秋突然转身，抬脚狠狠向左后侧踢去，然而在看在偷窥之人的时候，有忙不迭的收了大部分力道，差点岔气。

    然而那人还是被踢出去了，时晓秋上前两步，将人提起来，大概检查了没什么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偷窥之人竟是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被踹了一脚，也不知道是不疼，还是感觉不到疼，站在那里，不吭也不叫，就瞪着两只溜圆的眼睛盯着时晓秋看，月光反射出微小的光芒，有害怕有疑惑，还有倔强和戒备。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衣摆长的到膝盖。

    这是个聪明孩子，懂得以静制动，警惕，并且不服输，即使是认为自己遇到了最为骇然的东西，也能顺势摆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姿态。

    实力不对等的时候，敌不动我不动，才能最先察觉先机。

    时晓秋无意与一个孩子对持，只好率先开口：“身上疼么？”

    小孩沉默的摇摇头。

    “真的不疼？疼别忍着，我找医生给你看看。”

    小孩还是沉默的摇头。

    时晓秋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刚才，喊鬼的人是你吗？”

    小孩这才点点头。

    时晓秋半蹲下，认真解释，“我不是鬼，我是来祭拜家人的，你别怕。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小孩似乎还有些疑虑，迟迟不肯开口。

    时晓秋只好尽量让表情看起来柔和一点，轻声道：“我真的不是鬼，不信你摸摸看。”

    小孩迟疑的伸出手，小心的触碰时晓秋的脸颊，当碰到那温热的肌肤的时候，几乎是哎呀一声的跳了起来：“哎呀，热的呀！”

    小孩被这么一折腾回过了魂来，清楚了是自己吓自己，他大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有点丢脸，“嗯，其实我刚才就知道了，鬼都直接吃人，哪儿用得着踢啊，你说是吧？”

    “是啊，你说的没错。”时晓秋一句话维护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

    小孩顿时更活泼了，跟刚才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聪明戒备没有了，只剩一股憨傻憨傻的劲儿。

    “那么，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了吗？”

    因为外敌掠夺性的灾难，丹锦城其实有着不少的废弃房屋，位置好的自然不可能空着，但位置不好，偏远简陋的地方，总能找到地方住的。

    “啊，嘿嘿，嘿嘿。”那孩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听说这边送来了新死的人，就想过来扒件衣服，就是没找到地方，扒了一会没力气了，想着歇一会儿，谁知道就睡着了，刚才醒过来看见你动，我还以为诈尸了呢！”搞清楚了事实真相，傻大胆儿又回来了。

    “。。。。。。”乱世之中，受苦的是这个年代出生的孩子，时晓秋不觉愤慨，没有心酸，她只是抚摸着孩子的脸庞微笑道：“那就不要扒了，明天我送你一套衣服可好？”

    只有一套，没有更多，孩子的眼中没有不满，只有惊喜，“真的，谢谢您！”

    时晓秋站起来，冲他笑道：“那，咱们走吧。”

    月光如一层薄纱，将人照的朦胧，孩子只觉的，眼前绽开了一朵白月光，像梦里曾经盛开过的花，莹润圣洁，安定平和，美丽无双。

    俩人并排走，时晓秋步子可以放小，孩子也没觉出什么，两人说的很高兴。

    “你倒会找东西，你身上这身衣服，也是你在这儿扒出来的？扒死人衣服穿，你敢穿？”时晓秋觉得这孩子真的胆大，自己当年挖坟的时候哭的忘了害怕，埋完之后回过神来就只敢正当午的时候来偷偷祭拜。

    “有啥不敢穿的，死人又用不上了，给我不正好么，不浪费，帮了我也算给他积了恩德，下辈子一定不会这样的下场啦。”孩子昂昂头，得意的抬着下巴，能看见一脸的泥污。

    “你不怕，你刚才鬼叫什么？”时晓秋被他的样子给逗的越发好笑。

    “我没怕，我就是以为诈尸了，给惊着了。”小孩振振有词的反驳，怕被人小瞧了似的，极力的想洗清刚才那一声惊叫带给他的侮辱。

    “这倒是我的错，”时晓秋笑笑，并不跟他认真争辩，“现在夜里，世道这么乱，总是不太安全，还是要赶紧回家去，注意避着点儿人，以后晚上不要在这了。”

    “嗯，你说不来，就先不来吧。”小孩勉勉强强，有些敷衍安慰的说。

    知道他没放在心上，时晓秋摇摇头，不再多说。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包诸左，包青天的包，诸葛亮的诸，左宗棠的左，今天十四岁了。”提起自己的名字，孩子很自豪的提高了声音。

    时晓秋听闻微微愣了一下，笑道：“这名字不错，你家里对你的期望还挺高，不过你真的有十四岁？就这个头，我还以为你才十一二岁。”

    “我是没吃好，我以前的时候打小就是我们那里长的最高最壮的孩子！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那时候我家是走镖的，我娘说我爹可笨了，想让我做个聪明人，去当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后来自从乱了，就散了，我爹被人打死了不久，我娘就没了，我也当不了官了。”孩子先是撇嘴不服气，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了下去。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爹说了，是那些贼寇的错。”包诸左握紧拳头，满是愤怒。

    “那你打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包诸左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想快点长大，他想把那些进犯的贼寇都杀光，他想让他们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可他现在，吃都吃不饱，瘦小的身板做苦力都没人要，每天想着怎么能挣来一个馒头，这样的他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