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衍开着车,时不时地偏头。
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然睡着,睡颜恬静温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让江黎衍觉得她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他的身边。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变小了,只有稀稀疏疏的雨声依旧作响。
俞暮歌睡的舒服,迷迷糊糊中感到一阵温热。
下一秒,双眼睁开,迷茫地直起身子。正对上江黎衍的眼神。他的手刚从俞暮歌额头上收回去。
“额头有点烫,回去吃点感冒药。”江黎衍撇开目光说道。
俞暮歌也伸手探了探额头,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看着某人一脸严肃的样子,也认真记下了。谁叫她对江黎衍的话从来都是九分信任,十分对待呢?
“好。”
江黎衍见她给了肯定的答复,紧绷的脸柔和下来,眉梢微微上扬。
虽然时光将他们分开,但没变的依旧没变。
俞暮歌移开目光,发现车已经停了,周围的事物异常熟悉。原来他们已经进小区了,江黎衍的卡宴停在了俞暮歌家院子前。
俞暮歌家是独栋的小别墅,门前还带个半大不小的院子,不过倒是没有院墙,只用白色栅栏围起来。
他们这一带算是别墅区里环境最好的了,修建的年头最早,绿化很好,安保工作也到位,因此这一带的房子大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高墙大院,多用栅栏。
出国七年,只回来过几次的俞暮歌下了车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走进院子站着,四处观望。
说不想家自然是假的,一个人出门在外总是难免辛酸,就算身边有相熟的人作陪,也觉得不如家里自在。
俞暮歌这样想着,不由地有些鼻酸。转移视线,偏头便看到了自家小洋楼旁边屹立的另一栋小别墅。两栋房子外表无差,相隔很近,二楼有两个小阳台几乎是紧挨着,像一对紧紧依偎的恋人。
俞暮歌知道,那是江黎衍曾经的家。
对,曾经。
俞暮歌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出那座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高大的梧桐,树荫下有两个秋千,爬满栅栏的蔷薇,院子东北角还有一个石桌,在靠近俞暮歌家的一侧,开着一片天竺葵,那还是俞暮歌9岁的时候种下的。
现在那座房子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俞暮歌感慨良多,她也不敢问江黎衍这几年来是否回来过,怕人事已别,怕物是人非。
在英国的那几年,俞暮歌少有回家过。头几年因为许多许多的事情纷繁复杂,让她难以厘清。想回家,又怕回来后再也看不到江外公在院子里下棋,怕看不到少年记忆中最鲜活的笑容。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俞暮歌心里是拒绝问关于江家的事的,以至于连电话也没怎么往家里打。
后来渐渐尘埃落定,仍心心念念。在电话里偶尔会“顺带”问一下江家的近况。从母亲那里,俞暮歌得知江黎衍终究去了景江市赵家,在b大读书。俞暮歌知道,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在首都。
之后无论是和家里还是和许宁几个朋友联系,她都没有再主动问过他的消息,也没有人主动跟她提起。
后来俞暮歌陆续回国几次家,再也没有见过江黎衍,也没有看到隔壁的房子亮过灯。
再后来,尘世各自漂泊。
所有的不幸都留在了18岁。
那一年无论是对江黎衍还是俞暮歌都注定讳莫如深,谁也无法轻松提起。江黎衍外公的离世,与江黎衍的分离,是俞暮歌对18岁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不过还好,在机场外看到江黎衍的那一刻,俞暮歌觉得,所有曾惊扰他们的晦暗与不明朗都已经过去了。
所以当江黎衍停好车迈向俞暮歌的时候,发现眼前的人正专注地望着他,她的眼里有细微闪烁的光芒,在这个刚下过雨的夜里,清新怡然。
在他们短暂对视的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又失而复得了。
俞暮歌刚想对走向自己的人说些什么,突然有声音从院子里边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渐渐聚焦的灯光。
当最后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的时候,拿着手电筒的人开了口。
“你俩站在这儿这么久还不进去?怎么,俞暮歌同志两年没回家了连家门在哪里都不晓得了?阿衍也是,上个星期才来过,就陌生了?”
许宁听到外头有车响,早早地就等在门口,隔得远只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等了好几分钟一直没见人进来,这才跟老俞说了声出门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俩人默然对望。
“干妈。”
江黎衍喊许宁。后者对他笑着点头,眼神温柔慈爱。
“妈,我好想你。”
俞暮歌装作没有听懂自个儿母亲话里的调侃,一下子扑上去给了许宁一个熊抱。从一听到许宁熟悉的声音时,她就想这么拥抱她了。
“你看看,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不怕你小衍哥哥笑话啊。”许宁话里责备着,还是张开双臂圈住女儿,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眼睛有些润湿,可笑意挡也挡不住。抬头去看江黎衍,许宁的笑意更深了。
面前的人长身玉立,就这么站着,手里还拿着把伞,眼睛却直直地凝视背对着自己跟妈妈撒娇的人。眼神专注而热烈,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么一个人。
许宁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那时候他的眼神更清澈明亮,但眼里深藏的爱意与现在分毫不差。
希望这次能有个圆满的结果吧。
好一段寒暄过后,俞暮歌挽着许宁的胳膊,与江黎衍一前一后进了屋。在跨进大门前,俞暮歌最后瞥了一眼被自家房子挡得只剩一角的白色小洋楼。身后的人静默地跟着,将一切尽收眼底,墨色的眸子闪了闪。
俞暮歌家的房子是景山区开发修建的最早一批之一,与隔壁江家外部构造相似,而内部装潢却大为不同。虽然家里有个不懂文艺浪漫的男主人,但这丝毫不影响懂生活的女主人将其改造一新。向阳的一面大门两边各开了一扇大窗户,室外除了窗口空出来余外的一整面墙几乎都被各色绿植占据,快到人般高的花架上一层层全是盆栽。院子里有秋千和葡萄架,再后边是一块不大的菜地,偶尔许宁空闲时会种点蔬菜,有时老俞同志也会撒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花种尽管它们从来都没有开过花。所以以前俞暮歌隔段时间便会见证理工男和文科女的世纪大战,因为许宁总是拔掉老俞的“花”,在弄不清楚是什么的时候。
每当自个儿父母吵得不可开交难舍难分热火朝天的时候,深怕被波及的俞暮歌就会跑到隔壁院子去,有时候是跟江外公一起午睡,一人一把躺椅,在树荫下舒舒服服地躺着午睡。
多数时候是被逼着跟江黎衍一起练字。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轻快地打在石桌上,有光斑跳跃。
身边人安静专注,耳边有蝉鸣,风过留声。
时光正好,于是从铅笔到钢笔,再到毛笔,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等到我病危那天才看得到你。”刚绕过玄关转进客厅就听到坐在沙发上的某伤残人士严肃问责的话。任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俞暮歌听的。
许宁走过去拍了下俞承业,嗔怪到:“说什么呢,你女儿才回来。你是要给再人气走是不?自己不省心摔断了腿好意思说别人。”她倒是看的清楚,出门的时候这人还好好地躺在卧室里喊腿疼,现在一脸正经地端坐沙发上,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咳...咳”果然,刚刚还面有愠色的人立刻就示弱了,“好了好了,说不过你,真是。”转头向还站着的俞暮歌和一旁安静陪着的江黎衍,顿时面色稍霁 。
“好歹小衍去接的你,换别人我还不放心。”然后拍拍沙发身边的位子,两人过去落座。
等两人刚坐下,又问自个女儿,“这次回来不走了吧?”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傲娇闹脾气的人不是他。
话音刚落,俞暮歌就感到身边一阵炙热的目光。江黎衍坐的离她不远,此刻侧头静静看她,许宁也悄悄向她使眼色。
虽说是问号,但那语气里明显含着深意,这一刻空气似乎都有凝结。俞暮歌觉得要是她说个“走”字,今晚就别想安生睡觉了。
但是——
为什么还要走呢?
她的整个青春年代都在清港度过。那些曾有的鲜艳明亮的回忆都染上了清港的烙印,这里有她亲爱的家人,尊敬的长辈,心慕的少年,深切的朋友以及年少的信仰。
从决定回来的那天起,俞暮歌就没有过再漂泊海外的念头。
“不走了。”
俞暮歌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在夜晚静谧的客厅响起,一瞬间,空气都鲜活了几分。
“不走最好,咱们国内哪点比不上国外呢,现在经济一样地不景气,待在国内好歹安全一点。亲人朋友都在,有个照应也好。”
俞父一向对崇洋媚外那些风气嗤之以鼻,就因为这样当初俞暮歌姑姑俞蓝嫁了个“香蕉人”华裔教授,还一度遭到他的不待见,后来逐渐了解之后才开始收起偏见。
俞暮歌顾着向俞父保证,身边的江黎衍表面不动声色,暗自松了一口气。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