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思隽最后的样子，楚廓胆战心惊。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结下了深仇大恨一样。

    尽管一闪而逝，他却感受到了杀气。方思隽想杀他？楚廓本就睁大的眼眸又瞠了瞠。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引发了如此的仇视。

    他一遍遍回想，却根本想不起来。只有方思隽目眦欲裂浑身颤抖的样子深深定格。

    楚廓蜷缩起身体，揪着长长的头发，脸色张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似乎不是哄一哄就能好的啊。

    想起他最后说的话，万籁宗，那是什么？众多美女爱慕，难道他是嫉妒？不对，他说我把他当成泄欲的工具，还死在我手上……

    方思隽啊方思隽，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丑恶这样下作如此不堪之人吗？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起身出门，想找方思隽理论。厨房没人，院子里也没有。楚廓有些慌了神，方思隽去哪了。

    他们从没有离开过多远，即便暂时分开也知道马上又会见面。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方思隽对他来说，就是水，是空气，是阳光。早已融入骨血。

    也是信仰，是唯一的希望。

    方思隽可怕的表情浮现在眼前。一股寒气从脚底蹿起，楚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是真的要离开。他恨我。他不要我了！

    这样的认知牢牢盘固在脑中，楚廓定在原地，失魂落魄，口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都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梦，快点醒过来……他不会走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辈子。他突然撒开腿跑出院子。

    夜幕低垂，弦月如钩。点点星子不时哆嗦一下，好似冻僵了一般。

    所有人都在熟睡，圈里的家畜也一样。幸而没有生物因目睹一只“孤魂野鬼”在村里飘荡而受到惊吓。

    楚廓跑出好远才记起自己会轻功这一回事。他张皇失措，在村子的羊肠小道飞来飞去，心急如焚。

    时间不停地流逝，却没有一点方思隽的踪迹。只要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楚廓就心如刀割。

    他不断给自己打气，一定会找到的，他走不远，找到以后，一定结结实实地绑起来，从此休想再离开半步。

    找了半个时辰，村里村外的大道小路都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楚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方思隽可能去了哪，却毫无概念。

    最后他决定上山一趟，赌一把方思隽会回去他们的“小家”看看。

    经过钓鱼洗澡的河边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岸上。就像一堆黑色的棉团，露着一颗长发披散的脑袋。

    不是方思隽又是谁。

    楚廓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短暂的怔愣过后，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然后又是满满的苦涩，胀得他眼睛都酸疼了。

    远处出现了启明星，整个天空就像一片澄澈倒挂的深海。方思隽坐着一动不动，突兀的身影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一幕中。

    楚廓也一动不动，久久地凝视那个让他爱惨了的人。

    而后凌空跃起，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轻唤了一声那个住在心底的名字。

    “方思隽。”

    前面的人挺了一下后背，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楚廓走到他面前，见他垂着眼帘盯着河面，很是平静。

    ……

    出门以后，方思隽的怒火渐渐消散，回忆起与楚廓的点点滴滴。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过火了，楚廓对他怎么会没有感情。

    这场架吵的实在是太夸张，可他当时完全失控了。从来都没有对谁生过这么大的气，回想起来把自己都吓到了。也许，是因为太在乎楚廓了吧。

    那人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玩弄的对象，尤其对方是真心对待的弟弟，更让他难以忍受。

    可楚廓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懂，所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吧。对于这种青少年心理问题，自己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想着想着，就在河边睡着了。醒来以后冻得浑身哆嗦，又小跑了一刻钟才坐下来歇会。正想着什么时候回去才好，后面的人就追来了。

    楚廓满脸泪水，还在不停地流着。他蹲下来，方思隽仍没有看他。

    “你是真的想走还只是散散心？”

    沉默。

    楚廓哑着嗓子干笑一声，“方思隽，我一直以为你的心是最软的，今天才知道你的心原是最狠的。我只会逞逞口舌罢了，可你真能说一不二直接走人。”

    停了停，心中奔涌的情感早已溃不成军，明显地感受着双方在这段感情中毫不对等的地位。谁爱上了，也就输了。

    “方思隽，你想让我死么。”

    听了这话，方思隽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楚廓，只见那双精光四射的琥珀色眼睛已经肿胀不堪，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黯淡。

    心里不禁抽痛起来。

    楚廓微微偏过头，“想走，那便走吧，”他哽咽了一下，“我的死活你不在意。呵，本以为此生总算心有所系，不再漂浮无依，”

    “谁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他眼泪仍汩汩地流着，“人生苦短，我只怕太长。”

    方思隽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说，我不会让你漂浮无依，可是说不出口。自己尚且如浮萍一般，又能让谁安心停靠呢。

    不管以后会不会遇到那个人，进入万籁宗，可楚廓这般出色的人物总有一天会大放光芒，而他，连自己的命能留到几时都不能确定。

    是长久与世隔绝的生活麻痹了他，若不是被今天的争执唤醒，他真以为会一辈子都与他相依相伴。

    楚廓见他只是闭口不言，一颗心不停地下坠。平时自己撒个娇这人都会心软，可现在……

    “你别走好吗？我改，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楚廓慌忙说道，语气很快，“你不喜欢我抱着你，那就不抱了，今天的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还有什么美女，我本就不感兴趣，从前都没有理会过……

    你若是想听我唤你大哥，那我就叫给你听，还有……还有什么，你说的我都会照做的，只求你……”

    “别说了……”方思隽已经泣不成声，“我不走，别说了。”

    桀骜不驯，冷冷淡淡的少年，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如今为了让他留下，更是苦苦的哀求。方思隽顾不上赌气，抱住了面前一脸惨相的人，楚廓回抱住他，两人抱头痛哭。

    总算是把人留下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可楚廓从此有了危机意识。方思隽若狠下心，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人的确在乎自己，可与他在乎的程度相比，远远不及。如果分开，方思隽会伤心一阵子，而他，真的会没命的。

    两个人回到家，都已疲惫不堪。方思隽上了床，看到楚廓乖乖站在床前，一双肿胀干涩的眼睛只是看他，便柔声道：“上来呀，小廓。”

    楚廓抿抿唇，慢慢挪上去，一双眼始终盯着他的脸不放，像是一观察到异状就随时准备撤退的战士。

    坐住以后便不动了，半个身子还悬在床外。方思隽轻抚额头，无奈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楚廓于是又挪了一点点。

    方思隽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就往里拽，却被挣开了。

    “你讨厌我碰你？”他惊讶地问。

    “是你讨厌我碰你。”楚廓连忙摇头，嗫嚅道。

    方思隽低了低头，又直视着他，“我没有。之前是我昏了头，冲你发那么大火，”

    他缓缓摸着楚廓的长发，“是我不好。看到你哭，真让人心疼。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吗？”

    楚廓犹疑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不愿意？”

    “可我做错了事，你还是会离开的。”

    “不会的，以后都不会了。”

    楚廓低头不语。

    方思隽叹息一声，心想以后慢慢就好了吧。打个哈欠，躺了下来，说道：“睡吧。”却听到下床的声音，欠身问道：“你去哪？”

    “我去厨房睡。”

    方思隽一噎，“床够大了，回来，一起睡。”

    楚廓又一点一点挪上来，躺在了边上。

    “你不怕摔下去？”方思隽起身，把他往里拽，然后挨着他道，“闭眼睛。”

    “嗯。”楚廓闭上眼。

    方思隽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