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恍恍惚惚,跟着程月末到座位上坐好,脑袋昏沉,垂下头,眼皮都没力抬一下。
程月末已经完全进入了今晚她“粉丝”的身份,没多久就和身边的观众们打成了一片,自然是没空管她这个被强行拖来的朋友了。
舞台还没什么动静,观众席已经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赞叹里,最常入耳的便是“孟回”二字。
终于亲耳听见他被人喜爱,听见他被寄予希望,她该是由衷欢喜的——事实上,她也确实欢喜了——只是这欢喜里,不知怎的,多了抹无法释怀的哀戚。
不敢再往下听了,苏晓笛仓皇将耳机塞进耳朵,将头埋得更低。
演播室内的灯光暗下来,观众席不约而同陷入安静。
开场舞大概是极梦幻的,海蓝色的灯光混着飘渺的烟雾溜进她眼角,撺掇着她抬头一睹为快。
好在室内只要一暗,任何不安尴尬都能立时被掩藏,苏晓笛这才大着胆子,缓缓抬起眼,望向舞台。
随着舞美不断变化,灯光明暗交错,三个主持人陆续出场,紧跟着他们步伐的,便是今晚的嘉宾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窈窕明媚的女人,苏晓笛虽认不得,却很快从身边好友蓄势待发的肢体语言上,辨出了她的身份。
继而从杨绮背后,一左一右走出两个男人,左边那个大男孩的模样,笑得满面春风,而右边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了。
昏暗里,苏晓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心跳得有些不稳。
今晚的他显得格外挺拔,造型精心设计过,一头利落的黑发,越发衬得他舒眉朗目,身上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远远站在舞台上,却有说不出的俊逸倜傥。
苏晓笛的感慨还没发完,观众席里,粉丝们的欢呼尖叫已一声赛一声高,激动得恨不得喊破了嗓子。
随着室内的光逐渐调亮,暗处的人一下显露出来,让在明处的人一眼瞧了个准。
舞台中心的男人怕是自己眼花,睁大了眼往观众席里确认。
——是她!
孟回的心情倏地转晴,本来得到她不会来的消息,他是满肚子说不出的憋闷,想到今天的准备白费,更是失望,结果让他没料到的是,她居然出现在了现场,虽然不是他准备的位置,但她能来,他就已经大喜过望了。
想到这里,孟回满心欢喜,扬起唇粲然一笑。
观众席前排传来一片惊艳的倒吸气声。
台上更是一面大和谐,孟回风趣幽默又不失得体,杨绮高贵优雅亦不乏灵气,就连另一个本以为是陪衬的大男孩,态度也不卑不亢,且有着极强的舞台表现力,唱跳俱佳,聊着聊着就抬出一把吉他,意欲即兴演奏一曲。
观众开心地鼓起掌,其中就有早已魂飞九天外的某个娱记,只可惜在她忙着拍手之前,她该记得将相机的安全绳挂在脖子上的。
单反这种贵重机器,本来就不经摔,因此尽管被以最快的速度捡了起来,镜头还是磕碰出了碎纹。看着身边哭丧起脸的好友,苏晓笛心下担忧,一手抚上她的肩头,连声安慰。
本来刚刚被孟回扫过一眼,就够让她心神不宁了,现在月末又遭遇这种意外,越发让她感到混乱,更没什么心思关注台上的情况了。
“相机要紧吗?还能不能开机?”
程月末无比难过地摇头,下垂的眼角隐隐显出泪意:“怎么办,今天再拍不到东西,我就要被调到社会版去了。”
苏晓笛自然是知道她有多热爱这份工作,心头一慌,赶紧掏出纸巾替她拭泪。
“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用手机拍嘛。”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无比清楚,就她们和舞台离的距离,不是单反长焦根本拍不清什么。并且,如果今晚最有价值的八卦是孟回和杨绮公开恋情的话,就算她们拍到了,也没了程月末要的独家效果,今晚的拍摄也就没有太多意义了。只是这些,她自然不会在这时说出来。
果不其然,程月末不仅没有被抚慰,反而情绪越来越低落,就连听陈曜唱歌的兴趣都没了。
苏晓笛只好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继续安慰着。
她这般专心的一幕,正被台上的人死死看进眼里。
“孟回?”
孟回回过神,看见主持人拿着台本,问他:“听说你和陈曜合写了首歌,是吗?”
他这才想起这个准备已久的“惊喜”,一时哑声,平平回道:“是。”
陈曜看出他的不在状态,赶紧接过话头,笑道:“是他写的词,我作的曲。”
说完补充了一句:“他写给一个好朋友的。”
主持人故作夸张地挤眉弄眼,“有多好呀?”
孟回只说:“她给过我很多帮助,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主持人开始极力渲染:“那这首歌一定意义非凡了,那个人在现场吗?”
孟回望向观众席,笑意停滞在嘴角,点了下头:“在。”
“哇哦!听起来好棒啊,大家想不想听?——”
“想——”
观众十分配合,灯光随之变暗,舞台上再次如梦似幻。
孟回站在聚光灯下,伴着陈曜的伴奏,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一流泻出来,就钻进了苏晓笛的耳朵。
她僵了身子,不偏不倚听见几句歌词。
“回首望,梦里惊惶,空留墨印两方,薄酒微凉,无人料,应是贪欢一晌;漏夜更响,笛音袅袅,长望风没月梢,枯叶缭绕,不堪想,直至云开破晓……”
正如盲人的听觉比正常人强一样,她认不清人脸,便自小加强听力锻炼,此时听这古风的歌词,竟几乎能听出字意来,也正因此,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拆开放进了歌词里。
所以那个朋友……
苏晓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听身边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晓笛,这首歌不会是写给你的吧?”
她一惊,张口结舌,连连否认。
“哎呀我也就是随便瞎猜一下,我知道不是啦。”程月末悒郁地自我否定,“想一想也知道你跟他没关系了啊,不然你怎么会跟我坐在这么靠后的位置,唉,亏我还指望过你帮我打探线索……”
苏晓笛这才松了口气,程月末一直把她当作孟回的粉丝,虽然知道她和孟回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对于她后来成为孟回经纪人等情况,却是一无所知。
歌一唱毕,三人便被拉回舞台中心,主持人早已跃跃欲试,问出了和程月末同样的问题,只不过对象变成了台上唯一的女嘉宾。
“绮绮,这首歌不会是孟回写给你的吧?”
杨绮听到这半开玩笑的问话,颇有技巧地道:“这你得问写歌的人呀,我怎么会知道呢。”
孟回立刻明白过来主持人的意图,正要回答“不是”,忽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有一条长椅,并排坐了两个女人,一个在哭,另一个心疼地柔声哄着,关切的样子叫人看了便来气。
就这么一瞬,他到嘴边的话完全变了样。
“是,”他瞧见杨绮和陈曜脸上不约而同的惊讶神色,故自继续说道,“我和阿绮曾有一段快乐的时光,虽然后来分开了,但我们仍然是朋友,这次我复出,她也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支持,我很感谢她。”
杨绮现出动容之色,抿唇浅浅地笑。
主持人感叹:“旧爱变挚友,真是难得啊,不过支持具体是指……?”
孟回佯作无奈:“她给我推荐的书,就快把我家书柜塞满了。”
“哦?什么类型的书?”
杨绮会心一笑,道:“就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啊,这种专业性书籍。”
孟回也笑:“是啊,我这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再不好好听听杨大影后的教诲,还怎么求上进求发展啊。”
“少来!”杨绮娇嗔回去。
两人配合得极妙,言行举止毫不过分,又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主持人再找不到缝隙可插针,只好打趣着进入下一个环节。
苏晓笛听到这里,方才的一腔脑热现在只剩一片心凉,眼眶灼烫得难受。
她早不该抱有任何幻想的。
名字什么的,要么是听错,要么是巧合,她不该想当然的。
望向台上的一对璧人,苏晓笛突然觉得分外扎眼,逃也似地中途离场。
***
她不敢回孟回家,于是打了出租车在城里乱逛,不知怎的就晃荡到了z大,不知怎的就彳亍到了那片操场。
坐在熟悉的水泥看台上,感受到臀下的坚硬冰凉,苏晓笛抬起头望天,心内怅然。
最近她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特别是当她一个人在家里,看着满屋属于他的东西,时不时就鼻头酸涩,难以自已了。
就如今晚,哪怕她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即便他们公布恋情,她也不能太难过,只是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现在还仅仅是从他嘴里说出“非常重要的朋友”几个字,她都无法承受得住,只能仓皇遁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什么?”
一道嗓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苏晓笛惊慌回头,却见孟回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即便映衬了月光,仍能看出他脸色的难看。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
她的话还没问完便被打断。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他炯然的目光,苏晓笛心霎时漏掉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回答我。”孟回追问。
她知道避不过去,索性故技重施,硬着喉咙道:“我要怎样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回答掷地有声。
她愕然看他,却被后者毋庸置疑地对视回去。
“如果没有关系,就不会有那首歌了。”
孟回说着,眼里写满认真。
苏晓笛只觉脑门涌上一股气血,直冲得她嗓子都发颤了:“可是你明明说……那是写给杨绮的……”
孟回一掌拍在她的头顶,半是嫌弃半是紧张,道:“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我写得那么‘明示’了都听不出来……行了行了,别这么委屈地看我,要不是你重色轻友,我也不会临场改口,不然你以为‘惊喜’是什么?”
“什么……重色轻友?”苏晓笛在巨大的欢喜里,捕捉到了一丝困惑。
一说到这个,孟回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做过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苏晓笛仍在大惑不解,却见孟回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哦……”
“上回的事,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
“呃?”苏晓笛还没完全适应这转折,局促地低下头,“嗯”了一声表示接受。
孟回登时松了口气,“这么说我们和好了?”
“应该,算是吧……”苏晓笛摸摸鼻梁,开玩笑道,“总不至于像电视剧里一样,还签个‘和解协议’吧。”
谁知孟回沉吟片刻,竟道:“协议就不必了,但确实得有个仪式才行……这样吧,我们来交换答案。”
“交换答案?”
“对,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好朋友之间交换秘密,互相坦诚。至于我们,不说秘密,交换三个问题的答案总可以吧?”
看着孟回无比郑重的神情,苏晓笛也不由得当起真来,想起刚刚被确认为“非常重要的朋友”,心里又是一甜,当即点下头。
“那我先问了。”孟回说着,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操场。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闻言,苏晓笛立时僵住。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我要听实话。”孟回转过身看她,眸色深沉。
苏晓笛倏忽间灵魂一颤,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
“是。”
孟回身子凝了一瞬,继续问:“今晚演播厅里,她也在,是吗?”
“……嗯。”
“那个人……是不是你刚刚口中的‘不能’?”孟回低哑着嗓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绝望和无助瞬间将苏晓笛湮没,脑袋好似被灌进水泥,所有思绪都被凝成一个念头——
——他果然知道了。
“到底是不是?”
不知怎的,苏晓笛恍然间,竟也从孟回眼里觉出那么一丝绝望的意味。
接着,她意识过来自己的糊涂,凄然笑了笑,闭上眼,又睁开,望向孟回,眼神不再躲闪,声音却分外荒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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