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笛不再犹豫，有些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一个深深喜欢着你的、全心全意在乎你的人。”

    话音刚落，她的心脏好像突地失重了，堵到她的喉咙口，闷塞得她呼吸困难。就在她忍不住要和盘托出的时候，理智忽然上线，重重敲醒了这个还未成型的念头。

    不，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来意。她不能，揭开这个早已被她封存的秘密。

    然而话已出口，谎言却还只是显出一个雏形，亟待有人来给它圆满。思绪飞转间，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引导，一些零散的碎片就这么串联起来。

    苏晓笛先是想起前几天她向彭逸谎称的托辞，而后又想到小薇嘱托她去见她爱豆的事。

    她猛地意识过来，上天给她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借口，一个只要她不露馅，几乎没有漏洞的借口。

    而这个借口，不刚好是他需要的吗？

    一念至此，苏晓笛定了定神，接着刚才的话道：“她叫小薇，是我的大学室友，是你的粉丝。”

    ……粉丝？

    本打算以睡眠来麻痹神经的病人蓦地被唤醒。

    最先涌上孟回心头的是一阵恼怒。

    在他已经疲于应对之后，她竟仍然纠缠不休，心火又被点燃，孟回皱着眉睁开眼，却直直撞上一双黑白分明，写满焦急期盼的眼眸。

    到嘴边的斥责被吞了下去，孟回撇过眼，语气揶揄地：“又有新人物要登场了？呵，你的戏还真多啊。”

    “是真的，其实我来这里，除了是公司的安排，更是为了她——”她急急说着，却突然哽住，似乎在寻找措辞。

    孟回不耐烦地闭上眼，把手边的书搭到脸上，吐出一句，“有话快说，说完快走。别打扰我睡觉。”

    “有有有，《伴你走过年华》！这部电视剧，你一定记得的吧！”

    “……”

    一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防备地撞入孟回的耳膜，一时间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部电视剧，让他一夜之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热门。然而却也是在那部剧之后，他开始一步错步步错，市场逐渐饱和，竞争愈加激烈，新人挤占资源，公司分配不公，终于在种种恶因的累积下，结出了败果。

    这个曾带给他无限辉煌的电视剧，在他一败涂地之后再被人提起，听来只剩讽刺，犹如有人在他耳边，提醒着他现在的颓败。

    孟回拿下脸上的书，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无尽深邃，声音寒如高山冰棱：“那又怎样？”

    苏晓笛被那眼神冻得身子微颤，努力镇定后继续说道：“小薇就是看了这部剧，喜欢上你的。”

    还没等孟回露出下一个厌烦的神情，苏晓笛赶紧补充道：“是真的！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她，她是你的死忠粉，你的所有作品她都看过，还有采访，节目，只要是她能找到的，她都一个不落地看过——我说的是真的！你相信我……”

    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孟回心里竟然泛起一丝不忍，原以为自己心死如枯井，却居然还有最后一息殷盼，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隐疾，一下一下，闷痛得他忍不住诘问回去：“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我知道很多细节，只有粉丝才知道的细节！我现在就可以一一说给你听——”苏晓笛慌了一瞬，然后立马挑着回忆讲起来。

    在她的描述里，那个叫“小薇”的主角，俨然是一个狂热的粉丝，为了他，做了许多他从未想过的事。她时而讲得兴起，时而又低落下去。她的叙事手法并不高明，故事讲得颠三倒四，杂乱无章，叫人抓不到重点。

    但意外地，他听得入了神。

    她口中的那个人物，随着她的描述一点点生动起来，牵扯起他的记忆，揪动了他的心。

    “哦对了！她还有一个限量的马克杯，是你出道五周年纪念的时候官方发行的，上面还有你的签名，你应该有印象吧？”

    孟回略微惊讶了下，继而垂眸遮住眼底的灰黯，“几十块的东西罢了，也不值得收藏。”

    “可……我记得她买的时候，要价近一千……”苏晓笛目瞪口呆，心里如飓风过境，一阵凌乱。

    闻言孟回也震惊起来，原来当年自己竟有这样的名气，足以让黑市将一只普通的杯子炒到天价。

    想到这里，他调侃着：“现在怕是连原价都不值了吧……”语中划过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苦涩。

    苏晓笛拼命摇头：“她非常小心地珍藏着，搬家的时候都是第一个搬动它，生怕它会摔坏……”

    孟回却仿若沉迷进自己的世界，不再听她说话。

    苏晓笛正急着，突然脑中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那段啼笑皆非的经历。

    “还有一件说来好笑的事……六年前s市的‘孟想成真’见面会，你还记得吗？”

    “那次见面会，她买了两天前的火车票，原本打算第三天早上去接机能见你一面，没想到当天下起暴雨，火车晚点，当她好不容易赶到机场，才知道你的机票改签了——这种经历，够倒霉吧？”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呢，”苏晓笛用着夸张好笑的语态，“她回了酒店，只是喝了一片退烧药，结果一觉睡到凌晨1点！所以结局是，她坐了20个小时的火车，不远千里跑到s市，最后就这么‘睡’过了你的见面会，哈哈，很好笑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明明是在拿朋友的不幸经历取笑逗乐，孟回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些许心酸。

    她还要说什么，孟回却揪住她语中快速划过的关键词，先一步打断了她。

    “退烧药？”

    “呃……对啊，无良制药厂，退烧药跟安眠药似的。”苏晓笛仍笑着。

    “她为什么会发烧？”

    苏晓笛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淋雨了，就发烧了嘛……不是多大的问题，她回来还活蹦乱跳的呢。”

    “淋雨……”

    孟回喃喃地重复着她的用词，那一天的记忆立马复苏了过来。

    对了，他记得，那次见面会，因为查看了天气预报，经纪人赶在暴雨降临之前改签了机票。他记得见面会当天，路上积水很厚，车子都开不动，她说“她”赶到机场，难道是淋着雨跑到机场？

    ……

    见他再一次陷入沉默，苏晓笛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事，你……还有印象吗？”

    “你又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孟回反问道。

    她总是问他记不记得，好像那些事情是她亲身经历过，而他这个当事人反倒成了旁观者似的。

    那些事，他又怎么可能不记得？

    种种经历，个中滋味，他在那些被遗忘的日子里，早已不知道独自咀嚼了多少次。

    只是每每忆起，都只徒增伤感，然后生出不可抑制的自我厌恶罢了。

    “因为，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的。”苏晓笛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而且这些事，她也从来不当做秘密，总是很高兴地和我们分享的。”

    怕他不信，她又马上抖落出一个细节，“当时我们一寝室人都笑话她呢，说她是‘疯狂追孟人’。”

    孟回不解地蹙眉，“追梦人？”

    见他没有反应过来，苏晓笛羞赧了一下：“你姓‘孟’嘛……”

    “……哦。”

    被他这种不抵触的情绪鼓舞，苏晓笛的胆子又大了一分，试图把话题引到她想要它去的轨道上：“所以作为她的朋友，我有义务替她照顾你，让她安心。”

    孟回却不回应她的引导，直直指出她的破绽，逼问道：

    “可是如果真如你所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她呢？”

    苏晓笛怔忡了一秒，支支吾吾地解释：“因为……她大二那年出国了，在国外，接收国内的信息没有那么便利……”她急着要证明小薇的存在，语气也激动起来，“但她一直都关心着你！小薇在听说你出车祸之后，急得不得了，又赶不回国内……恰好我们公司有这么一个任务，她就顺便拜托我来替她了解情况……”

    孟回紧盯着苏晓笛，仿佛能从她脸上找到他心底渴望的答案。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实话？”

    苏晓笛脸上露出一霎那的慌乱，然后被很快掩饰了过去。

    “那是因为……小薇不想让你的生活因为她的关心受到打扰，所以她嘱咐我，不要暴露她的存在。”

    “哦？”孟回轻笑一声，冷厉的眼神却毫不放松，“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保密到底？”

    苏晓笛被他看得心里发怵，指甲死死抵住手心，语气却故作无奈地：“我再不表明我的真实来意，就要被你轰出去了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到这里来，既是公事，也是私情，工作完成不了，至少要完朋友的嘱托吧，我可不想我们多年的友谊因你破裂。”

    她刻意把话说得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强硬，拼命把自身从主动关心的表象里摘脱出来，好像越跟她没有利益纠葛，这番说辞就越能被接受一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晓笛干脆一鼓作气道：“所以，能不能请你为了小薇，为了你的粉丝，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

    “是啊……”

    这回轮到孟回怔然了，好像有些意外，又有些轻松，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而来，继而化作一股脑的烦闷。

    “那没有新闻，你要怎么交差？”

    “我……”苏晓笛一时被噎住，眼神躲闪开，佯装不在意地：“没办法啊，既然你不可能配合我的报道，那还不如退而求其次，满足了朋友的愿望，最起码还能得一头，也不算白跑一趟吧……”

    为了表现自己的置身事外，她打趣起自己来：“自古忠义两难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哦？”孟回的语调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想得开，放得下。”

    “本来就是嘛……人生在世，自然有舍才有得。”

    闻言，孟回在阴冷的日光里抬起眼睑，瞥见女人略带不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