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赛尔吟唱结束后两秒不到，夏尔洛大叫一声，手用力一挥甩开了列赛尔，后者就这样被推下台子滚到了地上一动不动，已是没了任何气息，而夏尔洛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按着脑袋，一边踉跄着后退，一面痛苦万分地大声说到：“灵魂窃转？竟然是死灵魔法！原来这才是你最后的王牌！想取代我成为这身体的主人吗？还是想就这样和我同归于尽？！不过，不管是哪种你都不会成功的！真可惜，你转移过来的灵魂量不够，不足以支配我的意识，而且，我恰好知道应对的方法，虽然需要花点时间，但我会将你从我身体中彻底驱逐净化出去的！你听到了吗？”

    尽管看到列赛尔小动作的那一刻开始，希路里德就预感到这个被执念占据了大半生的男人一定会做些什么，然而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还是让他震惊不已，不过毕竟事先有了心理准备，是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夏尔洛可能无法理解列赛尔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跟自己单打独斗，并单方面地将这认为是偏执和自负。不过希路里德对此却很清楚，是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要插手进去的意思——虽然那层保护结界也让他无法插手，但夏尔洛所召唤出来的那两只魔王——萨麦尔与利维坦，在让列赛尔觉得绝望的同时也让希路里德深深地感受到了恐惧，不是对于那两只魔王的恐惧，而是对于夏尔洛本身实力的恐惧，也正是这份恐惧，让他对于眼前的形势有了格外清晰的判断，也不再打算信守之前的承诺：让列赛尔由始至终完成这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战斗。

    且不说列赛尔现在已经死了——无论是他的那具身体都已经变成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尸体，就算通过刚才那个诡异的魔法而残留在夏尔洛身体里的部分灵魂代表他还活着，现在也不是让他了却心愿的时候了。通过刚才与列赛尔的激战，夏尔洛不仅受了伤，左臂更暂时丧失了活动能力，连续召唤出两只魔王虽然让他一举奠定了胜局，却也耗费了他大量的魔力，现在又被列赛尔临死前的最后一击所困扰，所有这一切加起来，无不说明了一个事实：这样的机会，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心念至此，希路里德立刻毫不犹豫地张开手对着夏尔洛喝到：“tηγζ θψξπθkψ——血箭！”

    一枚血箭准确地朝着夏尔洛的心脏位置激射而去，并毫无迟滞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夏尔洛却并没有就此身亡，只是原先按着脑袋的手转移到了心脏位置的伤口处捋了一把，看到满手的鲜血后，他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希路里德，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后者的攻击能够确实地命中并伤到自己。但很快，这错愕就回复到之前那痛苦的神色，而这次夏尔洛没有再用手去按着脑袋，而是忍着痛开始吟唱起来，希路里德见状，立刻重新吟唱，又将两道血箭从两只手中分别射了出去，可惜已经迟了一步，一个圆形的魔法阵浮现在了夏尔洛的脚下，一道光柱从魔法阵中冲天而起，将夏尔洛笼罩其中，当光柱消失之后，夏尔洛也同时失去了踪影，就像之前他在欧若维拉的山洞实验室里做的一样。

    眼瞅着攻击落空，希路里德内心涌起一阵无比的懊悔，忍不住暗骂自己的愚蠢：他明白机会稍纵即逝的道理，所以才会放弃威力强大但是吟唱时间过长的高阶魔法而选择威力虽小但是施放迅速的血箭，但是现在想着的话，以他当时和夏尔洛之间的那点距离，再加上身为血族的速度，他根本就不应该使用魔法，而是应该直接像他平时一直在做的那样，直接用手贯穿并撕裂夏尔洛的身体。

    当然，希路里德并没有意识到，正是由于先前夏尔洛的实力给他留下了恐怖的印象，才使得他在潜意识里不愿意与夏尔洛直接接触而宁愿选择魔法这种相较而言更加迂回间接的攻击手段。不过现在木已成舟，再懊悔什么的也都已经无济于事，从这一刻开始，他与夏尔洛之间就算互相变成真正的敌人了，值得庆幸的是，夏尔洛受的伤，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痊愈不了，所以他也不用担心会立刻遭到报复。

    想到这儿，希路里德顿时轻松了很多，他将目光顺势转到了佩和辛身上，却惊讶的发现，先前表现出对列赛尔无比忠诚的两个人，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都是一脸平静，完全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更别说流一滴眼泪出来。尤其是佩，她能够对毫无关系的小猫产生同情恻隐之心，甚至为了它们不惜动手杀人，却对一个创造了她并养育了她数年的近似于亲人一般存在的人的死亡无动于衷，这点让希路里德感到十分不解。

    或许正如列赛尔自己所言，与他那些所谓的学生不同，佩和辛对于他而言，自始自终都是特别的存在：他亲手创造了他们两个，却无法真正将他们两个当做人类来看待，或许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觉得自己创造了两件工具，和他做制作出的其他道具一样；而对于在他这种心境的教导下所培育出来的两个人来说，他们当然接受了这种观点并将之深刻地印在了灵魂里——至少在对待与列赛尔之间的关系时就是这样，显然，一件纯粹的工具，是不会对于使用自己的人产生任何感情的，包括悲伤。

    想到这儿，希路里德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将这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思绪从脑海中挥去一般，然后他走到那个原先装着列赛尔新躯体的容器前，在容器下面的装置上摸索了一阵后，成功启动了开关，装着碎片的匣子弹了出来，只是里面装着的那四块碎片已经变得和普通的石头一般无二，从上面也不再能感受到任何魔力的波动，希路里德小心谨慎地伸出手指，慢慢地靠近其中的一块碎片，当指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碎片登时化作了一堆齑粉，仿佛受此影响，其他三块碎片也接二连三的同样化作了齑粉，几秒钟不到的功夫，匣子里就只剩下了一堆灰黑色的粉末。

    “佩，我们走吧。”在希路里德检查碎片的时候，辛站起了身说到，同时向佩伸出了右手，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还是第一次听到辛开口说话的希路里德不禁抬起了头，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

    面对辛伸出来的手，佩却没有要去握住的意思，也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看着辛，这样沉默了两分钟后，辛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问到：“怎么了？佩？难道你不愿意跟我走吗？”见到他脸上略显焦灼的神色，佩这次没有再沉默，而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佩的回答让辛脸色骤变，一脸的无法理解，“现在老头已经死了，这事就结束了，你我的使命也结束了，老头自己不也说过，等这件事结束后，无论他是胜是败，我们都将获得自由、可以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走呢？难道你不想让我照顾你吗？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也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相信我！”

    但佩依然没有伸手去握住他，只是微微转过头，看了希路里德一眼，这一眼，让辛如遭雷击，脸色变得煞白，提高了声调喊到：“佩！你，你不会是想跟他一起走吧？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这个认识才一个月的家伙，而不是跟你朝夕相处生活了十八年的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想从这个连人都不是家伙身上得到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不！这种怪物什么都不能给你！而我，我能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佩！你怎么了？快清醒一点吧！从我们两个诞生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之前因为老头的关系，我无法向你传递我的爱，但现在老头已经不在了，本来应该是我们迎接幸福的时候了，怎么你却拒绝我？你怎么能因为这种家伙就离开我？！这种家伙，这种家伙，这种家伙……”

    见辛语调越说越低，语速越来越快，希路里德暗暗将手握成了爪形，指甲也变得尖锐无比，在经过列赛尔之前的回忆叙述，以及目睹了他与夏尔洛战斗的全过程后，对于辛所掌握的能力，他已经十分清楚，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像夏尔洛那样能召唤出魔王来轻松对付辛的那些召唤兽，为了避免无谓的苦战，他决定先发制人，一举除掉对手；是以当辛由低不可闻的声音一下转高厉声呼喝到“这种家伙，只要让他消失了的话就没问题了！”时，希路里德一下子朝着辛冲了过去。

    等他出现在辛面前准备下手攻击时，异变突生，只见原本打算吟唱施法的辛，才刚开了个头，却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变故让希路里德一下子愣在那边，不过他转念一想，旋即明白过来：这肯定与列赛尔刚才的战斗有关，看来列赛尔刚才临终前与夏尔洛的对话中提到自己的灵魂受创并非虚言，尽管他第一时间将三个人的灵魂那具躯壳中分离了出去，不过严重的创伤还是间接影响到了辛的灵魂。想到这儿，希路里德面具下面露出一个狞笑，就势冲着辛抓了下去，只是才抓到一半，攻势就被止住了，定睛一看，却是佩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朝着自己摇了摇头，然后她对着辛轻轻说到：“走你。”

    希路里德维持着进攻的姿势，心里在不住地盘算：如果就这样杀掉辛的话，应该是能够一击得手的，不过这样一来，佩很有可能会变成自己的敌人，如果她跟辛一样灵魂都受到创伤的话，那以自己的实力，取胜的希望还是相当大的；可如果她没事，或者受到的伤害不甚严重的话，那就有点麻烦了，毕竟他对于佩所使用的那名字拗口的战枪术还是有些忌惮的，尤其是刚才列赛尔施展出来的那招灭界，其威力之大令人乍舌，万一等下被佩找到机会使出这一招的话，恐怕他的身体会直接灰飞烟灭，连重生的机会都不会有。反过来说，如果这次他放了辛，那与夏尔洛一样，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办法来找自己麻烦，而下次如果他再主动找自己战斗的话，到时候只要佩还跟自己在一起，那么她的灭界对于那些幻兽来说同样是致命的威胁。这样想着，他就也放下了手。

    “你会后悔的！”几分钟后，从咳嗽中缓过气的辛站了起来，凝视了佩与希路里德好一会，恶狠狠地丢下这一句后，便独自离开了地下空间，也不知道他这个你，指的到底是希路里德，又或者是佩。在目送他离开后，希路里德重新回到列赛尔用来战斗的那具躯体旁蹲了下来，那具躯体左手上戴着的五枚戒指，此时只剩下了一枚看样子还是完好无损的，而其他四枚都已经布满了裂纹无法再佩戴，希路里德褪下了这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又将这躯体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然后他又起身走到了列赛尔原本的身体旁，之前拨弄的那个装置也已经损坏，同样一无所获之后，希路里德看了佩一眼，然后向出口走去。

    对于希路里德这种劫掠死人的说不上道德的行为，珂赛特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佩也并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仅仅是拾起了搁在地上的战枪后，便跟着这个男人还有珂赛特一起离开了地下空间。

    在经过列赛尔的工房时，希路里德停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顺着感受到的一丝魔力波动，在一张铺满了草稿与杂物的桌子上找到了那块圣碑，圣碑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并没有封口，希路里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地图上标识着列赛尔之前提到过的马基斯提克山的大概位置，而信纸上的内容亦只有寥寥几句，上面写到：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我已经失败了，最后的失败。

    这个房间、不，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了，尽管挑你觉得有用的东西带走好了，剩下的，就连同这里一起毁掉吧。

    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看着这封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的信，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禁涌上希路里德岑寂已久的心头。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觉得，列赛尔的的确确是死了，以一种任谁也无法想到、连列赛尔本人事先都无法想到的可以说得上是荒诞的死法离开了人世，而他死前最后的遗言，居然不是对于内文的感情，而是一个魔法的咒文。

    列赛尔就这样死了。

    这个男人是可悲的。希路里德想，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他，甚至可能连他的姓名样貌都记不起来的女人，他白白浪费了大部分的人生。

    但他又觉得，这个男人是幸福的，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他付出了一切，从一个平凡普通的商人，变成了一个屈指可数的大师，创造出令人叹为观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的成就。

    那么自己呢？自己选择的人生，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到底是可悲的，还是幸福的？

    尽管希路里德的脸被遮在了面具下面，但他的身上还是散发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气息，思虑良久之后，他把左手上的那枚戒指褪了下来，放到那封信上，也没有再搜索这房间，而是带着石板径直走了出去。

    当三人走出基地时，希路里德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后，旋即开始吟唱，将数十个血球射了出去，不一会儿，基地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倒塌之声，同时扬了巨大的灰尘，爆炸持续了十几秒后，整个半山腰突然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在蒙蒙的灰尘中，隐约可见那些已成残垣断壁的建筑正轰然朝着着基地下方的地下空间坍塌，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基地就完全陷了进去，只留下了滚滚的烟尘。

    凝视着这片烟尘，希路里德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转过身，牵着珂赛特的小手，带着佩一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离开了这个也许会令他永生难忘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