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地委和县委联合在青浦乡召开大岗村特大火灾调查工作会议。

    来的领导太多，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的，连陈子涛都看到眼花缭乱，头晕脑乱。

    反正是能来的都来了，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共有十四人，起码就来了十位，县直有关部门的头头来了一大群，大多数被挤在会议室外。

    城南区委区公所以书记方同伟区长林丹英为首，也来了十几个人，只有方同伟和林丹英勉强挤进了会议室。

    青浦乡东浦乡西浦乡的干部几乎倾巢出动，陈子涛稍稍谦让，就被挤到了门后边，害得他差点喊救命。

    地委来的人也不少，除了普通干部和工作人员，领导就来了六个，地委书记赵益南，地区行政公署专员邱子斌，地委副书记岳青云，地委办公室主任李保国，副专员周和平，副专员许国强。

    陈子涛只见过地委书记赵益南和地区行政公署专员邱子斌，赵益南是个小老头，南下来的老革命，以前视察过海岭县第一中学，邱子斌也有五十几岁了，陈子涛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县委书记林平坐在边上，一脸的颓丧，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和威风，陈子涛瞅了几眼，心里难免有点幸灾乐祸，他娘的，姓林的，你也有今天嘛。

    地委书记赵益南坐在那里，黑着脸，只抽烟不说话。

    地区行政公署专员邱子斌宣布地县区三级联合调查组名单。

    联合调查组的名单太长，陈子涛只记得头和尾，组长是地委办公室主任李保国，副组长是副专员周和平和县长东方明，调查组最后两名成员是城南区委书记方同伟和区长林丹英。

    联合调查组组长、地委办公室主任李保国宣布第一个决定，西浦乡党委书记李贵田和乡长陈传耀停职调查，东浦乡党委书记胡朝先带职调查，青浦乡党委代理书记陈子涛配合调查。

    陈子涛立即心生不满，他娘的，这不是乱棍打人嘛，老子啥错都没有，凭啥要老子配合调查。

    停职调查、带职调查和配合调查，在那时各有特定的意义，停职调查又叫停职接受调查，是被调查的对象，职务停了，基本上说你是有问题的，处理视调查结果论，带职调查也叫带职接受调查，职务不停，工作照做，但你是有问题的，你也是被调查的对象。

    相对来说，配合调查比前两者要轻，但奥妙全在配合二字，既然是配合，你很可能有问题，起码也是个知情人，反正摊上了配合调查，个人名誉也是有所损失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西浦火灾，青浦东浦跟着倒霉。

    陈子涛心里不服，他估计东浦的胡朝先更为窝火，你西浦的李贵田倒霉，凭什么让邻居陪罪啊。

    地委书记赵益南和地区专员邱子斌分别讲话，一系列的强调，陈子涛一个都没听进去。

    县委书记林平和县长东方明先后表态，表示全力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工作，对任何人的责任都决不姑息，保证一查到底。

    东方明还宣布了一个决定，联合调查组在青浦乡办公。

    陈子涛心里叫苦不迭，这叫什么事啊，他没法发火，只是在心里把李贵田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青浦乡的人呢？书记乡长哪里去了？”

    是地委副书记岳青云在问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子涛举起一条胳膊应道：“在，在这里。”

    众人让开一条缝，陈子涛这才气喘吁吁，艰难地挤到领导们的面前。

    “各位领导，我是青浦乡党委代理书记兼乡政府代理乡长陈子涛。”

    地委书记赵益南瞧了陈子涛一眼，“小娃娃嘛。”又皱起眉头念叨道：“代理书记，兼代理乡长，搞什么名堂嘛。”

    老革命遇上新问题，一个人管两个“代理”，赵益南也是头一次见识。

    陈子涛闭着嘴不说话，他的眼睛却没闲着，瞥到了县委书记林平脸上的尴尬。

    地委副书记岳青云说了一句，“赵书记，他就是陈海峰的儿子。”

    赵益南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专员邱子斌微微颌首，“噢，全地区第一个当乡镇一把手的大学生。”

    陈子涛心道，老爸名气不小，连地委副书记岳青云都知道呢。

    赵益南突然看着陈子涛，目光凌厉。

    “什么名字？”

    “陈子涛。”

    “实职。”

    “青浦乡党委副书记兼乡政府副乡长。”

    “书记乡长呢？”

    “没有，都是我兼着，代理主持青浦乡的全面工作。”

    “哪里人？”

    “本地人，青浦乡青浦街村。”

    “大学本科？”

    “东江农业大学七七级农经系农村和农业经济专业。”

    赵益南又续上了一支烟，眼睛根本没看陈子涛。

    “今天凌晨你在哪里？”

    “我在城关镇的家里。”

    “为什么不在乡里值班？”

    “我们乡春节期间的值班是事先安排好的，我从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值班到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然后从正月初三也就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值班到正月初八。”

    “有关于值班安排的会议记录吗？”

    “有。”

    “你不在岗期间，谁负责乡里的值班？”

    “副书记兼副乡长马上青、党委委员巴德富和党委委员兼武装部长梁宏，这三位同志就在乡里过的春节。”

    “今天凌晨谁在值班？”

    “巴德富同志。”

    顿了顿，赵益南继续发问。

    “你今天什么时候到岗？”

    “上午九点以前，我到岗后，巴德富同志向我汇报了西浦乡大岗村发生火灾的消息。”

    “在这之前，你们乡里做了什么？”

    “我们先后派出了四批民兵共计四百余人，还有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马上青和梁宏两位同志第一时间赶赴火灾现场。”

    “你们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和反应能力吗？”

    “我们有，我们有这个传统，前几年懈怠了，现在在乡武装部长梁宏同志的努力下，我们的民兵已成为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只要乡里的广播站发布紧急通知，各村的民兵就能很快的集中起来。”

    “你又具体做了什么？”

    “尽我们乡的能力，已向西浦乡运送四批救摇物资，明天还会继续。”

    赵益南站起身来，稍作停顿，指着陈子涛道：“你，参加联合调查组的调查工作。”

    说罢，赵益南率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