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15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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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家大宅门上的对联和福字仍贴着,让风吹得掀起一角,哗啦响。邻居家孩子淘气,放炮仗把铁门轴和门槛子炸掉一圈漆,火药印烙在上面像开了大朵花儿。桃酥轻盈跃上墙头,朝下喵了声示意哀家出去玩儿,迫不及待翻进隔壁院子找伙伴去。

    大门内是熟悉的院儿,砖房,篱笆藤,一切如旧。俩人都不由自主的嗳了口气,到家了。

    张杨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

    检查电视柜后面的存折和西屋炕洞里藏钱的大柜。

    韩耀放下大包小箱,把土产放进地窖,冬衣棉被摞在炕上。末了到处寻不见张杨,结果往西屋一探头,就见砖头炕席散乱,张杨撅屁股跪趴在炕洞前,脑袋和胳膊都伸进去,炕洞里传出啪嗒啪嗒数钱砖的声音。

    “……”狗熊无语。

    他默默蹲在边上半晌,最后忍不住了,把灰头土脸的小孩儿扯出来。看他那一身煤灰,又闻见自己身上飘出一股馊味儿,狗熊怂了耸鼻子,道:“不查钱了。咱上澡堂,洗完澡在外头吃饭。”

    搬来四条街之后,他们家就没有老式的大浴桶可洗澡了。

    夏天那时,韩耀用麻袋在墙角围起个棚子,管子接上水龙头用铁丝悬挂在上面,能当喷头凑合着冲个澡,也挺好。入秋天凉之后,他们通常都到春海澡堂去洗浴。

    这是四条街上唯一一家澡堂子。就在大胡同口斜对面,红字白底的破牌匾都掉漆了,“春海”俩字远远瞅过去愣像是“春泡”。

    北方澡堂营业都是从早到晚不停歇,晚上啥时候最后一个顾客走了,啥时候歇业;早晨也同理,无须等到天放亮,只要有顾客来敲门,哪怕只有一个人,澡堂子也开业。

    这家春海澡堂支撑着整条街,甚至周边街道的百姓洗浴,天天顾客爆满,早上大群人拎着包子馒头,骑自行车来抢位置洗澡,晚来的排着号等水龙头和衣柜,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客,几乎就是昼夜连轴转的营业。往常韩耀他们来洗澡,连大锅里蒸汽煮的热毛巾都抢不上,洗完澡想在休息厅躺一会儿更别想了,早跟万人坑似的了。

    不过今天大晌午,门前不同于往日饭点后的拥堵,十分冷清,两人拎着换洗衣物走到澡堂,拉门上还贴着“初八营业”的纸告示,男宾入口却只有三三两两刚洗完澡,坐着擦头发,女宾门前压根儿就没人。到底是元宵节,婆子小媳妇都在家忙活晚上那顿团圆饭,搓汤圆炸元宵也费工夫,谁还有空闲来洗澡啊。

    韩耀在前台领了号牌,坐进门边换鞋。男浴室里竟听不见水声,抽屉全空着,从小门能望见大池水特清亮,一看就是还没人在里头泡过。俩人都乐得能洗了舒服澡,不必跟往常那样,光着膀子摩肩接踵的遛鸟,有时候一不小心大腿就能碰着别人那玩意儿。

    大池水汽氤氲,底下瓷砖烫得热乎乎,张杨盖着毛巾,四腿拉胯的摊在水里,头一回享受半个池子都是他的地盘的待遇,舒爽的直眯眼睛。

    韩耀拖住小孩儿的脑袋,让他仰在池沿边上给他打泡沫洗头发,想起刚才张杨撅屁股查钱的样儿还憋不住想笑,无奈道:“这点儿钱你就没完没了的惦记,你说炕洞和门锁都好好的,哪能有人来动啊。”

    “怎么叫这点儿钱!”张杨往上翻眼睛瞅韩耀,激动的两只手大张开比划,“那老些钱啊!咱俩半个月没在家,万一有人撬锁进来偷走,完后又把炕洞和门锁重新砌上咋办,我要不去查查,兴许过完中秋你都发现不了。”

    韩耀嗤道:“哪个贼偷完还有闲心给你砌炕洞,不紧着跑路都怪事儿。”说着,在张杨下巴颏掐了把。

    换气扇呜呜响,在澡堂里回荡空旷的声音。

    张杨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泡沫,想了想,说:“哥,这么多钱也不好存银行,以后就这么在家放着?”

    他抓住韩耀的手腕晃了晃,道:“走私虽然来钱,你也不好一直倒烟。现在啥都有了,做点儿正经生意呗。你看洪辰,他不管咋说,手里有个运输队,你啥也没有,这样不成啊。”

    韩耀不语,撩水给小孩儿冲头发,半晌叹道:“哥咋不想干正经生意,你不懂。”

    用这些钱当本,在正经渠道上经营循环,钱生钱,这道理韩耀怎么不明白,他心里也早有过考虑。

    走私不能干一辈子,现在管得松走得顺,以后未必还能这么顺,这玩意儿是越陷越深,等到走远了再出事,满脚大泥巴,跑都来不及跑。

    况且当初走私就是为了日后能集结到大本钱,踏踏实实走正途。现在市场愈发蓬勃,他的门路也逐渐宽了,本钱一抓一大把用不完的用,也该是时候做出一番事业。

    原本韩耀已经打算好开公司,做食品加工。百姓手头有钱,一天比一天富裕。民以食为天,食品行业定是第一时间被带动兴盛起来,谁趁现在做大做稳,谁就是赢家。

    然而问题是,最近国家经济政策出台频繁,公司整顿一波接一波,国企也没少整治。年前的大锅饭眼看着就要散伙,职工甚至高层都奔着下海捞金,皮包公司又跟天女散花似的到处都有,市场上风气已经乱了。如今国家大张旗鼓整顿起来,也不乏被误伤的正规公司。

    韩耀觉得,现在开公司不是个好时机。而搞批发之类平常人看着特赚钱的生意,在韩耀手里已经是小打小闹,他无需再为这点儿零头奔波。

    “要不哥愁得慌,干啥都不靠谱,这些钱不能平白糟践了,你说是不?”

    韩耀把这些事儿跟张杨解释清楚,手臂搭靠在大池边缘,叹道,“哥整天瞅着炕洞里那些钱,心里能妥帖么,那样儿你哥得没心没肺成啥德行啊。”

    张杨撇嘴,没说话。

    他对于时政和新闻的了解一直很少,都是剧团的人讨论,或者跟韩耀聊天说起来,他才多少能知道些。韩耀解释了这么多,他觉得听懂了,又没听懂,也不敢张口瞎说。不过就洗澡这么半拉小时的工夫,他心底却一刻不停的犯着寻思。

    张杨想,不一定非要开公司才是大事业,个体私营的生意也不一定就赚的少。

    应该那这些钱干啥好呢……

    韩耀看小孩儿蹙着眉头琢磨的样儿,笑道:“甭操心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洗完澡哥领你吃锅子去,暖和。早上吃元宵了,晚上咱就不吃了,行不?”

    “嗯。”张杨应声,眼睛直勾勾看着排气扇,心不在焉的用澡巾搓头发。

    韩耀:“……”

    韩耀刚才说完这些,心头还缓解了不少,然而现在他又有些后悔跟张杨说开公司的事情了。告诉他干啥啊。这小孩儿是死心眼,愿意操闲心,上回非要跟着去汕头的时候,韩耀就品出来了,心里要认准一件事,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他也没指望张杨能给他支招,现在倒好了,又给这小崽子整魔障了。

    然而结果出乎了韩耀的意料,张杨竟还真给他支了个招,就是当天给想出来的路子,一顿饭不到的工夫,妥妥的。

    从那时起,张杨同志成功在韩狗熊心里奠定了“参谋长”的地位,一百年不动摇。

    41靠谱主意是成功的一半

    说实话,当时“参谋长”张杨同志对于这些并不懂,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只是有时候凭着最简单的思路瞎合计,还真就能戳到点子上。

    张杨给出的这主意跟食品加工屁大点儿关系没有,却变相得另辟蹊径,让韩耀醍醐灌顶,顿时打开了局限的思路,也把韩耀此后的生意引上了另一条路。

    ——并且很久之后,在多个食品产业链的大萧条期相继到来时,大狗熊还无比庆幸,当初亏得没做食品行业。一处出事整个行业受影响,大品牌有口碑都未必幸免,他万一跟这些玩意儿摸上边,还不定得整成啥熊样儿。

    其实,张杨想出这么个想法,也属于是寸劲儿,碰巧这天韩耀就领他去吃了锅子,他瞎撒么了一顿,竟有了以外收获。

    这天晌午后,两人享受过“包场”洗澡之后,在休息厅歇了好一阵的清净。春海澡堂的男浴室有小休息厅,里面并排摆了十张床和十张小躺椅,上边儿铺的单子都很干净。这还是第一次待遇这么好,没有老爷们儿吵嚷吹牛,没有卖花生茶水的来回吆喝,修脚拍背拔火罐的人今天也没来上班,只有电风扇吹得呜呜响,小风儿凉快,双卡录音机放着《军港之夜》,歌声清郁。

    这么清静的环境,加之洗去了尘土和劳顿,浑身爽利舒坦,张杨心里合计着做生意的事情,渐渐地睡着了,后来韩耀也睡得死沉,低沉地打呼噜。

    俩人盖着蒸热的浴巾一直躺到傍晚,到澡堂子对面喝了碗鸡汤豆腐串,回家放下埋汰衣服和澡巾香皂,给桃酥拌食,再出门吃晚饭。

    省城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路不远,出四条街走过大桥就是。

    这家重庆火锅的老板是个安徽人,听口音就能听出来,所以火锅味道到底正不正宗,重不重庆,东北人就不晓得了。不过倒也不多加猜忌,因为那底料味儿闻着真是非常香,带着浓郁的辣,冬天吃上顿火锅出一身汗,那得多舒服。

    韩耀一直想着领张杨去吃一顿,今晚可算逮着机会,也不骑摩托,俩人就慢悠悠的散步。

    张杨也觉得这一天应该出来走走,动动筋骨。

    元宵节“走百步,祛百病”的习俗,是不是真事儿谁也说不好,但老理儿这么流传下来,所以这天晚上无论男女老少,都会阖家出来行走,图个身体健康的吉祥兆头。

    元宵节的夜灯火璀璨,半黑天时,家家户户放了烟花,会在门前摆出一排蜡烛或油灯,用纸板挡风,有些则藏在雪坑中,引入大道,在省城的大街小巷汇聚,蜡油滴在石砖路边一滩连着一滩,大桥下的河水里也灯光点点,河灯顺流飘向远方。

    很多人蹲在十字路口烧纸,这里是送灯的尽头,灯火不能一直送到先人坟前,那就在路口祭拜表示心意。

    旧时的习俗扎根在人们心里,纵然现在百姓的生活时刻发生着变迁,这些事却没变,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们而言,这些习俗也许就是这个节日存在的意义。

    张杨老姨一家年年正月十五回祈盘屯送灯,韩耀听张母说起过,但是今年他们回省城早,没能赶上往南山祖坟的送灯。

    韩耀在卖香烛元宝的板车前停下,问张杨:“咱们也在十字路口烧两捆吧,嗯?你两年没在家了。”

    “灯也没点咋烧纸,祖先收不到。”张杨无奈瞅他,不过他想了想,遂即又道:“还是……烧吧,烧两捆也行。”

    于是买了香烛和金纸叠的元宝,两捆黄纸,张杨让卖香烛的小伙儿用毛笔在钱上写下名字,俩人找了个没有黑火印的马路牙子,蹲着点燃。张杨一边烧一边念叨,韩耀在边上看着,夜风卷起火星和灰烬,从始至终全飘向一个方向。

    烧完后张杨磕了头,一旁有人小声道:“这家真孝顺。”

    韩耀没去拂小孩儿膝盖上的尘土,张杨也没说话,绕开一堆堆纸灰,按屯子里的规矩,直到下了桥,走出很远才开口出声。

    _

    俩人边走边聊,看看去年街上新建的居民楼,修路之后移来的榆树,听韩耀讲讲伪满时期的老建筑。这个城市在分秒中日新月异的变化着,张杨甚少有空出来溜达,每天看见的不过就是四条街一带,剧团周边,今天走过大桥放眼一望才发现,早已经变得大不一样了。

    两年时间,省城已经不是张杨记忆中那片灰蒙蒙的天。新马路,新居民区,新公交车,大大小小的新店铺,甚至一栋十二层高的宾馆崛地而起,在省城横空出世,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它。张杨站在唯一没变的,粗壮的老柳树下仰望这栋楼,恍然生出擎天之感。

    一路看下来像是到了另一个城,经过数不清的新门面店铺,张杨感叹着,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那家重庆火锅店门前。

    四个带穗儿的大红灯笼高挂,服务员站在门口给拉开玻璃木门,将他们迎进去,热情地引座:“两位晚上好,欢迎光临咱们重庆火锅,坐这儿可以么?这位置避风能暖和些——小惠来上茶!”

    进门就是扑鼻的辣油香味儿,屋里暖融融,张杨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四处看。过节出来吃饭的人不是很多,偌大一家餐馆,上座不过一半,搭眼一看都是条件好的家庭,全家老少一起下馆子过元宵,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小朋友们攥着糖葫芦来回跑。

    韩耀指了角落的一桌,服务员忙先跑过去帮着拉开椅子。

    点了菜没一会儿功夫就上齐了,菜盘摆的好看,菜码也大,羊肉卷上尖儿一大盘,实惠。连着端上来的锅子都烧热了,中央铜筒里的碳通红,汤底咕嘟嘟直开花。

    狗熊惬意的架起腿,把羊肉卷和蔬菜倒进去涮开,烫两杯酒,捞出两片烫熟的夹给张杨,“先吃两口,尝尝。”

    张杨没动筷子,他还在打量这家店的陈设和装修,觉得这地方真挺不错。

    饭店牌子上没标“国营”的字样,是个人开的,瞅着却比国营好,上回在回宝珍虽然也挺好挺舒服,但门脸和店员远不如这里。这里的服务员都不围带油渍的围裙,深绿色外套和长裤很精神,服务员跑过来帮着拉开座椅还是头一次。装潢更不用提,这家重庆火锅明显更……那个词咋说的,高档。

    这窗户,这门框,这桌子,啧啧……诶这大柜好看!

    韩耀啜了口酒,看张杨在摸墙边立的暗红木酒柜,笑道:“我寻思着你就得看上这大柜,你说你怎么就稀罕这些玩意儿。”

    张杨用指节叩了叩,还凑上去闻,煞有其事的低声跟韩耀确认:“这酒柜得几百吧。”

    韩耀道:“不一定,看用的是什么料子。”

    张杨扣上头那层油,跟自家家具作对比。家里那些“四条腿”都是韩耀弄了图纸找木匠打出来再烫花刷油,电话柜是从国营家具店买的。也没少花钱,但外形跟这酒柜差得远了去,样式远不如这个少见新奇,也不如这别致。

    张杨越看越喜欢,两只爪都贴上去摸这层光滑的木面,想摸个够本儿,瞅他那样儿,恨不得扣下一块当样本带走。

    他扒着大柜嘀咕:“当初搬家时候怎么不买一套这样的?”

    韩耀从鼻孔嗤出口气,道:“操,可他妈难整了你知道不,有钱都未必能买着。我那时候啥人也不认识上哪儿给你捯饬一套。”

    张杨惋叹,这好看的柜,贵点儿也值啊。

    韩耀倚着椅背,伸脚轻踢了两下柜底,说:“就上回往咱家搬大米内所长,姓姜的。还记着不?”

    张杨瞟了眼服务员,拉开柜门稀罕的摸摸边角,嗯了声:“记着啊,不就脑袋挺大,长得像狗尿苔成精那人么。”

    韩耀单手抹掉下巴上的酒,往嘴里扔了粒花生,道:“嗯就他,狗尿苔家有一套十二件这种外国样式的家具,你猜猜多少钱。”

    张杨随口问:“猜不着,多少钱?”

    韩耀:“打麻将那回他说了,万八块钱,还他妈找人弄来的。”

    张杨登时转头看向他,瞪眼睛:“多少钱?!”

    韩耀张开两只熊掌,比划出“十”,道:“这些千。”

    “!! ”张杨木在桌前。

    韩耀晃着酒杯,解释道:“他家是红酸枝的料子,不是一般贵。再者欧美款式也新鲜,雕花比烫花得多费多少工夫,你想想。他当个所长,三天两头有朋友同事往家去,高档家具给人看着脸上有光么不是。现在这帮犊子都有钱烧得慌,憋着没地上花,就乐意跟别人比家具家电。操,也他妈不知道个屁大所长哪儿来那么些钱……”

    十个千啊!张杨已经出离凌乱。

    看这家具能想到一定贵,可是没料到这么贵!而且上万一套居然真有人买,还得找人才买得到!这简直太……有钱烧疯了么!

    他惊叹到无以复加,下巴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掰住十根熊爪,喊道:“卖家具的不得赚疯了!”

    韩耀被掰了个措手不及,爪子一晃,白酒撒了一裤裆。

    张杨从来想不到家具能卖出天价,“天啊地”的感叹半晌,吃了两口肉还惦记,忍不住开始信口瞎合计了。

    “诶真是啊哥,你还整啥食品加工,卖家具去得了。咱要是去乡下雇十个木匠,弄几套外国款式的图纸先打出来卖。不用那什么酸的木头,就用普通木料,比国营便宜,款式新还好看,不得抢疯了么!”

    张杨沉浸在畅想中,越白话越刹不住车。他不懂这些,只是天马行空的随着自心的想法盘算,表情还特认真,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满面红光。

    韩耀笑了声,低头擦裤裆,孩崽子这么毛楞,再不干一会儿不用回家了,跟他妈尿裤子了似的。

    张杨:“现在满城没见有家具店,国营卖的棕红色大傻柜难看,结婚搬家啥的都得自己找木匠,木匠还得提前定下来,不然一时还找不着,想好看还得自己弄图纸。诶哥,你说咱们要是真弄个家具店,就卖各式各样的新式家具,组合柜,板式柜啥的,是不是成省城第一家了!”

    韩耀手一顿,抬头看张杨。

    张杨继续幻想:“现在筒子楼都拆了,全是新居民区,人手头也有钱,谁家搬家不得换一套家伙什啊,完了顾客上咱们店买家具觉着好,一家传一家,路子肯定一下就打开了。”

    “再顺带卖点儿装修用的油漆,石灰之类的玩意儿,地板革,油毡纸,包门框包窗框……”张杨算命似的掐手指头合计,忽然拳头一捶手心,道:“干脆再弄个装修队配套服务,钱全让咱们赚了!灭哈哈哈!”

    韩耀就像忽然让人用大棍子狠敲了下后脑勺。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狗熊“啪”一拍桌:“可不咋的!”

    张杨吓一哆嗦,愣着看他哥。韩耀激动的神情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

    半晌,张杨难以置信道:“你还……真想卖家具啊?!我刚才都是瞎扯!”

    韩耀着伸手狠狠胡噜张杨的头发,大笑:“扯得有水平!”

    张杨:“……”

    经张杨这么一通瞎说,这个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想法在韩耀脑中飞快转了一大圈,竟越想越开阔,豁然开朗,甚至想到了更多。

    不只是张杨说的家具地板革油毡纸,这些也不够。

    l   韩耀眼前出现了另一个能长远发展的行业,他一直以来忽略了的行业。

    城市翻新就得大兴土木,钢筋水泥这些大件儿不说,就是谁家窗户漏风的小事儿也离不开一样——

    建材!

    张杨懵楞,以为韩耀是逗他乐,可看着他哥那样,是得了主意真高兴的样子,他确认:“你以后就真整家具了?这真行么?不是讲笑话?”张杨试图让韩耀冷静一点儿:“你可千万别听我瞎白话啊。”

    “你说得对劲儿,不是瞎白话。”韩耀往张杨嘴里塞了块羊肉。

    “不整食品加工了?”

    “满大街都是食品,我还做个屁食品,听你的,从家具和装潢材料做起,以后主攻建材。”

    张杨一脸纠结,韩耀道:“哥心里有谱了,能干好。”

    一直以来寻思不出道的事情落定,韩耀心里终于落下了这件事,就觉得谁说话都没有他家小孩儿靠谱。张杨在这一刻的地位俨然升为参谋长和军师,协助狗熊司令非常到位。

    张杨嘴里嚼着肉,回头重新想了一遍,品了品,觉得,自己白话的那些似乎也算是挺有道理?

    韩耀的眼光永远比他前瞻得多,韩耀应该是想清楚了,卖家具也许对于韩耀而言只是个引头,他一定想得更多。而且不管买家具还是什么装潢材料,韩耀说有谱就一定有谱,他哥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儿,这点张杨从来是清楚的。

    不过,张扬想,他还得在旁边看着点儿韩耀,让他别瞎整。

    做事业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就几句话的工夫居然就定下来了。这么想着,与此同时,张杨忽然又感到慰然。感到一种对于自我的认同和满足。原来去广州在火车上,张杨还想着,不能再鼠目寸光,要做一个像韩耀这样的男人。

    他从前就算是随口瞎扯,也说不出这老些想法来。现在想事情也比以前长远了,有时候也能帮上他哥了。

    再说句后话,在很久以后,张参谋长也非常庆幸,当初亏得他一顿下白话,韩耀没做成食品行业。

    未来的张杨同志想法仍然简单现实,且直白而生活化——

    三聚氰胺、瘦肉精、地沟油、一滴香、工业碱、福尔马林、染色剂、毒蔬菜、塑化剂、尿素、致癌物、重金属超标、蛆虫包围人类,甚至再想吃一顿今天这样的纯羊肉卷也难上加难,搞不好就吃一嘴压成片的死猫死耗子。

    他家哥们儿当年要是真做了食品行业,想既不丧良心还能赚钱,该有多难啊……

    42这店名还不如多放点儿油

    靠谱主意是成功的一半。但这也只不过是一半而已。要想扎扎实实成就一番事业,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这么简单,再好的想法也得实在干起来。

    决定干建材生意,在火锅店里,韩耀给张杨详细讲了他的想法,张杨听明白了七七八八,觉得确实是可行的。回到家,俩人又详细讨论琢磨了大半宿,将繁琐的大项小事逐一做出假设和规划。这么一来,整套计划的雏形就有了。

    翌日正月十六,韩耀遂即着手筹备开来。

    首先,打家具得有木匠。这是最重要的事儿。

    韩耀说:“没木匠卖个毛家具。得搜罗一批人让咱用着。”

    省城的经济发展总是比周边地级市县更快,自然省城的家具建材需求也更大。家具一直是抢手货,供不应求,不管啥样的大柜小桌,只要做出来就一定有人买。尤其是最近这两年,百姓手里逐渐有钱了,对生活的追求也高了,国营家具店的款式单调且贵,不值当。

    市场已经满足不了需求,既然买不着就自个儿动手做,这么地,最近开始风行起了家具图纸。

    搬家结婚要弄一套组合柜,都得寻么新式的图纸,请人来制作。省城的木匠们东家走西家窜,忙得脚不沾地,有些人家找人打家具,半个月还没排上号的情况也是有的。

    当然,钱也让这些木匠挣了满钵。

    韩耀估摸着,给家具店做加工赚得月钱和提成,恐怕也不会比他们原来赚得更多,城里的木匠未必愿意来给他干活。

    得找那些赚得少的人,这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县和乡村的木匠。这帮人不比省城干活的,天天四处走动等活儿,赚得却不多。

    如果给他们提供一个固定的工作地点,不必再奔波,每月能固定拿一份钱,每做出一套家具又有提成,这好事儿不抢着顶上来么。

    张杨也道:“农村木匠不比省城的差,有些旧时候传下来的老手艺他们多少还会一点儿,人也实诚。诶对,就我家有两个雕花的大木箱,你见过,请木匠打的,是不挺好看?”

    “嗯。”韩耀道,“好看是好看。但是样式是一方面,质量也不能比别处的差。”

    张杨道:“楔的老结实了。七七年的东西用到现在没变形,不比省城木匠着急忙慌赶出来的质量好千八百倍啊。”

    于是,雇工匠这件头等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接下来的就好办了,韩耀轻车熟路。

    春分节气到之前,韩耀找合适的地段先买下商铺和加工用的大仓,简单装修,列出货物单子。给洪辰打电话,把建材生意的事儿跟他讲了,告诉他先停一个月烟草进货,等这边完事儿之后再通知让小秦带货过来。洪辰表示祝贺,俩人就建材探讨了一番,最后洪辰承诺给弄些新式图纸带过去。

    紧接着就出发去外地联系厂子,进原料和货物。谈妥价钱,远处的定火车皮运输,近处的包给洪辰车队。

    在外地奔波大半个月,一路顺遂。如此,材料供应便稳当下来。

    三月下旬,韩耀回省城,下火车了没着急回家,而是顺道去城边地区绕了一大圈。用五天工夫搜罗回二三十个木匠,连带一批小学徒,共有六十余人。都是事先测试过手艺才带回来的,学徒也按照手艺分出等级。

    这都是张杨的意思,特意事先嘱咐韩耀,得先弄些木料来,挨个过一遍手艺。而且挺多木匠都带着学徒讨生活,学徒也得过筛子。

    当是韩耀只是想,有学徒好啊,打下手的劳力不用另雇了,直接一并带出来,还都是懂行的。过什么筛子。

    张杨却道:“万一有滥竽充数咋办?学徒也分是几年的学徒,等级不同,工钱待遇就不同,鼓励他们多劳多得,进步大就有机会赚更多钱,免得他们懈怠不干活。咱们不能跟大锅饭一样,不然早晚得懒黄了。”

    韩耀听后恍然大悟。

    韩耀做生意的头脑够用,但在管理和细微处上想得实在不多。张杨说的这些,让他自个儿寻思,八百年都未必意识的到。

    狗熊当即感叹,主公得有军师,司令得有参谋。

    于是按照张杨说的做下来,还真就让韩耀清出俩混钱的,手艺稀烂拦不到活计,以为大伙干活他们能有机会混在中间摸鱼儿。而学徒等级按手艺为标准排出来之后,这些小年轻微有些怨怼,还有人喊:“凭啥一样学徒赚得不一样多啊!”

    韩耀解释完技术和手艺决定工资之后,这帮崽子倒是消停了,眼看出心里牟足一股干劲儿。年轻人要强也要脸面,二级的想上一级,一级的想跟师傅赚得一样多。咋办,好好干呗!

    再看那些不满的,溜溜唧唧一看就不正经的小学徒,被韩耀直接替还学费,当众人面撵出去,他们心里也着实怕了这个老板,也怕因为不谨慎而丢了这么好的工作。

    带回来的人全安排住在大仓房,事先已经开灶搭床了,给工匠供饭供住处。韩耀跟他们好吃好喝一顿之后,趁着乐呵劲儿讲了以后工作的事项。并且介绍了门房,也就是打更人。

    打更人姓黄,人看着很老实可靠,早在门房小棚子住下了,这些天就是他在看仓子。这人是韩耀一哥们儿给介绍来的,说用着踏实,原来看工地的,岁数大了,工地太广看不动。

    韩耀也跟老黄交代了几句,吩咐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凡是出去的必须报备。

    最后,韩耀去临街的新店铺看了眼——铺子地段也是张杨选的,说在这连广告都不用打——韩耀现在瞅着地段都想乐,真他妈是不用打广告。

    检查门锁和铺子里一切妥当,韩耀重新锁上门预备回家。他站在六马路街角,狮子般打哈欠,使劲抻懒腰,疲惫的筋骨嘎嘣响,晃神间这才发现,满街的老柳树都发嫩叶了,风一吹,门帘似的翠绿的摇曳。还怪好看的。

    老楼齿轮大钟响,天色昏黄,估摸着快是张杨放课的时候了,韩耀紧忙呼哧呼哧追上电车往家蹽。

    张杨出门回家第一件事是查钱。

    韩耀回家的第一件事儿是先检查东屋炕洞是否安然无恙。

    跟南郊那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韩耀出差在外啥都不担心,花花草草钱财安全都不惦记,唯独担心一点:烧炕。

    张杨这人,别看啥事儿都做得好,烧炕就是不行,说啥都学不会。柴火永远碓不对地方,炉钩子瞎往里捅,烟道估计也让他捅塌了一些。韩耀统共就让他烧三次炕,两次能烧得憋住烟把炕烧炸了,轰轰烈烈的天女散花状,碎砖头和炉灰崩一屋子。

    第一回,邻居街坊听见动静以为谁家放礼炮还出来看热闹听响。结果老少爷们儿伸头一望,就见韩家砖房七窍冒烟,以为跑烟失火了,皆大惊,赶紧跑过去帮忙。

    第二回,邻居们再听见“咣!”的巨响立即手搭凉棚眺望,见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味道,纷纷淡定的感叹——

    诶呦我去,这次也非常壮观啊。

    看到家里的土炕仍然坚|挺,韩耀欣慰了半分钟,孰不知张杨就怕炸了,这些天压根就没烧炕,出屋就着院里的冲凉棚子洗澡。

    狗熊身体倍儿棒,管子水哇哇凉也禁得住,洗到后来棚子里愣是直冒热乎气儿,完后把衬衣在腰上一系,趿拉鞋进屋换衣服,从头到脚拾掇利索,三分钟齐活儿。一头湿漉的毛也不顾,骑摩托飙出门,熟门熟路的溜达到省剧院门前,蹲点儿接小孩下学。

    结果在剧院台阶下蹲到五点,韩耀头发冻硬了也没见张杨出来。倒是遇见买茶叶蛋刚回来,在等演出开场的张杨的师姐。

    张杨师姐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梳马尾辫子,绑天蓝色的丝巾,道:“小张早去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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