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9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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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边缘,他看着树底下足够给他们俩盖个窝的香烟捆儿,麻爪:“咋把这些烟弄回去啊!坐客车肯定会被逮起来啊!”

    韩耀一点儿不着急,惬意的靠着树干抽烟,朝小孩儿招手:“这心让你操的,哥能不安排好么。过来,站一宿了,坐着歇会儿。”

    张杨看他悠闲自在的,应该是安排好了,可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啊。他将信将疑的走过去,在韩耀身边坐下:“怎么运回去?”

    韩耀叼着烟反问:“对啊,怎么运回去?”

    张杨:“……”

    张杨真是操心的命,不是自己的事儿也急得直哆嗦,韩耀一看小孩儿脸色不好就不逗他了,正色道:“火车查的严,况且这些东西弄到火车站也难,咱们这回只走货车。”

    “货车?”张杨一听,心里立刻冒出一连串疑问,“从南方开回北方要多少天,路上会不会也有人查?你怎么弄来的货车,货车司机知道咱们拉走私烟么,他能到林子这边儿接咱们么……”

    正叨咕着,忽然就听不远处礁石上边有人遥遥喊了声:“诶!韩子!”

    韩耀偏头一望,立刻大笑起来:“洪辰!”

    25洪辰

    洪辰跟韩耀是从穿开裆裤的毛头时代就混在一起的发小儿,这俩人的关系比亲兄弟更亲。

    六十年代,省城郊边的八里铺一带全是一座连一座的四方大院,洪家和韩家的院子就隔着一道矮墙。他俩还都刚会走路的那年,就是透过墙根下的红砖空隙互相看对了眼,从此便天天隔着墙依依呀呀,手舞足蹈,开始了他们此时此刻还意想不到的,持续了大半生的友谊。

    当时,洪辰的父亲只是省城农机厂的一名工人,家里不富裕,但为人非常地道,明白事理,是左邻右舍公认的好人家。

    与之相反,韩家虽然算是当官的,但韩父维诺可欺,大老爷们儿扛不住事,没有一家之主的样子,光知道要面子,过日子根本不上心,就像这家不是他家,妻子孩子都不是他的妻儿一样;而韩母抠搜自私,心胸狭窄,处事也差劲,就连儿子韩熠也不是好货,跟他妈一样从小就掰着心眼儿算计,上小学天天逃课不学好,走街串巷打架抢劫,整个一小犊子。

    所以,八里铺的左邻右舍面上都对他家挺热络,口口声声羡慕嫉妒,把他们打发的乐乐呵呵,其实私下并不太看得起这家人,反倒对洪家很敬重,还都不时唏嘘,怎么隔一堵墙的邻居,做人上就能隔出一条大江呢?

    洪父洪母那时候虽然年轻,但都是明白人,邻居韩家两口子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招惹不起,即便是邻居也尽量躲着避着,一直不敢往深了相处。

    原本,他们是连孩子都不想让跟他家的在一起玩儿,就韩熠那王八羔子,洪辰不到大人小腿高,站在门口手里拿块糖半天舍不得吃,他上去就给夺下来,还得顺便碓人孩子一个大跟头,小洪辰趴在地上哇哇哭,他能乐得前仰后合。实在是缺德,不知道怎么教育出这样的崽子。

    不过洪辰跟韩家小儿子混在一起玩儿,他们从来不干涉,并且还觉得俩孩子在一起挺好。

    韩耀这小孩,跟他们老韩家谁都不像,淘气是淘气,胆儿也大,但心丝毫不坏,实诚得很,从小就看出可交;可就这么好的孩子,韩家对待他的方式,狠的连外人都看不过眼。

    他家俩孩子,同样都是儿子,同样不费心管教,但大的就能无法无天,小的没做错事都得挨呲喽,大的吃饱穿暖,小的从来在父母面前捞不到一点儿好,什么活都得干。

    洪家夫妇觉得太可怜,可他们是外人,管不得也说不得,只能背地里偷着摸着对韩耀好一点儿,而且这么小的孩子,不能因为父母差劲,就从他身边夺走仅有的玩伴。

    其实韩耀真是个好孩子,模样长得精神,还会哄人高兴,见谁都大大方方打招呼,就像家里特意教过他似的。

    洪母有一回跟街坊在一起择菜时,正好聊到韩家小儿子,她也没避讳的说出了心里话,“孩子这么好还不知足,就稀罕那个齁不是东西的老大。小孩儿都让他家养活的囚住了,要是给我家养,我都能乐上天,肯定好好对待。”

    在一起的几个妇女就七嘴八舌的说开了,“你要真想养活,开口跟韩家要啊,他家指定给你,都巴不得的,没看他们家对待小崽儿跟对付冤孽似的么,摆明了不想要,你领走他们还得谢谢你。”

    这话说完,另一个却笑了,道:“他家确实不愿意养活,可要是洪嫂主动领走给养活,你信不信,我给你打包票,等孩子大了长得好,他家都得哭天抢地的往回要,还得泼洪家一身脏水,说他家抢人儿子。”

    这话原本就是随便聊天,也不知怎地就变了味儿,飘进了韩母耳朵眼里,惹得她当场就急眼了,站在墙边对着洪家院子破口大骂:“你做美梦呐你!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儿子我给你养!呸!我家就是给他吃糠咽菜也是我家养活大的!我家人就得给我家干活!你缺手短脚你生去啊!你上别人家要孩子!你要脸么你!”

    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她骂,都撇嘴叹气,这他妈老娘们儿,不是舍不得儿子,是舍不得不要钱的苦力。

    洪父忍着门外的骂声,在家还把洪母说了一顿,明知道老娘们儿都嘴欠,你咋还敢啥都往外说啊!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提“领养”的事儿了。洪母有心也无力,连让韩耀进家门都不敢了,实在是惹不起隔壁的,只能时不时给韩耀做点儿好吃的,让洪辰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家里做的玉米面大饼子或者馒头掏给韩耀,让他赶紧吃。

    那时候洪辰虽然年纪小,但让洪家l两口子教育的非常懂事,性情也温和稳重,像个小大人,跟活泼大胆的像个小男子汉的韩耀在一起玩儿的特好。

    俩孩子是同岁,开裆裤的年纪就滚成一堆,会走的时候手牵手,会跑的时候并排跑,一起玩耍一起撒野,一个被欺负了挨揍了,另一个拼了命的扑上去帮忙,并且他们的性格又互补,还都很聪明,有心眼儿,想事情能想到一块去,都最喜欢跟对方相处,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不如他们关系紧凑。

    当年韩耀准备上小学,正好赶上韩熠被公社武斗的流弹打中,住院治疗的钱流水般花出去,家里几乎一分闲钱都不剩。

    韩耀虽然年纪小,但非常要强上进,别人都上学他也得上学,必须上,家里不给拿钱他就自己想办法。

    秋天大地收割,韩耀混在玉米杆中间捡粮食,冬天就捡煤核,卖钱攒下来一些,藏在家里,结果被韩母偶然翻找出来了,回身就买了五花肉给韩熠补身体。韩耀当时委屈的站在死胡同里嚎啕大哭,他不敢在家里哭,不然挨打没跑的。

    韩耀没钱上学的事儿,洪辰知道,他也帮韩耀去捡过粮食,抢过煤核,听说钱全变成肉进了韩熠的肚子里,他也气得直哆嗦,俩小孩儿就在大街上嚎,一个撕心裂肺,一个义愤填膺,情绪和动作都幼稚到可笑的地步,却真挚的无可比拟,没有丝毫虚假和做作。

    三块钱的学费在当时仍有很多家庭支付不起,韩耀一个小孩儿能攒下钱更是不易,先前的“存款”都打水漂了,眼看着还有半年就是夏天,韩耀着急,洪辰也给他想办法。

    洪父在农机厂上班,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他一定会每隔一个礼拜拿出一分钱给孩子,当做他的零花钱。

    这是洪父教育孩子的手段,他对洪辰说:“你是我的孩子,我作为父亲,能每星期给你掏一分钱零花钱,再多我拿不起,因为咱家还要拿爸爸剩下的工资生活。这一分钱,你可以买糖,卖冰棍,也可以留起来,越留越多,以后就能用它买现在买不起的东西。别看着钱少,积少成多是力量,能不能积少成多是耐力和决心。”

    这每周一分钱的零花,洪辰都是卖冰棍跟韩耀分着吃,或者买糖,用石头砸碎了,分成两份倒进嘴里,糖粒塞进牙缝,甜味随着口水慢慢咽进肚。不过自从韩耀准备攒钱上学,他也开始攒,强忍着不花这钱,不吃甜丝丝的冰块和水果糖。洪父看见他这样,也不动声色的将发放零花钱的周期改成两天一次。

    六个月时间,他攒下一块钱,算上韩耀拼命捡煤核,给人推磨的工钱,夏天临近时终于凑够了费用。

    对于韩耀自己想办法上学这件事,韩家人没什么想法,甚至没当回事,他能弄来钱上学是他自己的事,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拿,有钱再说。

    后来韩熠好了出院回家,家里渐渐的也缓过劲儿来,韩父较之韩母稍稍有点儿良心,但更多的还是觉得他老韩好歹在行政厅有个位置,别人家小孩都上学,他家差这一个的钱不愿意掏,忒丢人,于是便没克扣韩耀的学费,供他读了小学,初中和高中。

    幸而韩耀的上学路通了,却可惜,小学之后,韩耀的生活就再没有了洪辰的陪伴。

    小学四年级,洪辰的父亲被借调到外地厂子工作,一年后正式调职转厂,洪家搬走了,搬到另一个城市。

    从一九七一年开始,他们整整十四年没见过面。

    直到一九八五年的初夏,韩耀根据烟贩子提供的消息,去往烟台联系可靠的私人运输门路,没想到这位搞私人运输的“可靠老板”,竟就是多年没见的挚友。

    久别重逢的喜悦无法用言语形容,尤其是洪辰,眼睛都湿了,韩耀也高兴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狠狠拥抱对方,细细端详对方的模样,说不出话。

    彼此在对方眼里真丝毫没变,仿佛都还跟小时候一样,洪辰还是那个稳重的洪辰,韩子还是那个胆大的韩子。长大的只是身体,心没变,感情也没变。

    好哥俩儿十几年再相见,都高兴的没边儿了,搂在一起回家好好喝顿酒,七嘴八舌的唠这些年的生活,唠儿时的记忆,感慨万千。

    酒过三巡后,俩人终于想起来,因为啥才见的面啊?

    好哥们儿之间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们都还跟以前一样对待彼此,何况原本走私贩子就把路指向洪辰,韩耀更无须隐瞒,把运输走私烟的事情跟洪辰明明白白的说了一遍。

    洪辰一听韩耀做这事儿,当时就乐了,说:“咱俩就是隔八百年不见面,心里想的事情还是一样,还是能合上拍子,就是天生配套!”

    洪辰本来在国营储运公司上班,工作稳定,收入也不少。但当改革春风吹满大江南北时,数不清的大小私企在全国各地冒出来,于此息息相关的,异地之间的货物流通量逐年加大。

    储运毕竟是国营企业的下属公司,运输货物费用贵,而铁路运输是国家垄断,不管车皮还是集装箱都要花不少钱,很多私人企业不愿意把钱花在运输上,但不运又不行。

    洪辰在储运工作,自然十分清楚其中的关窍,了解私营企业的心思,现在全国各领域几乎都是空白,发展空间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看清门道,敢放手一搏,干什么什么赚钱。

    他跟韩耀性格不同,想法却出奇相近,都胆大果敢,他当时掂量了形势和能力,看准机会,心一横把工作辞了,下海单干,就作私人运输这一块。

    而他的私人运输,不光满足了小企业,也给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流通提供了方便。

    说实话,走私这一块还真就数国营储运背地里干得多,因为它们方便干这个,还不是不直接做,而是收“通关费”,黑钱赚得满盆满钵。但他们的胃口毕竟大,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很多人走私赚得钱有三分之一花在“通关”上,所以说洪辰的私人运输出现的太及时了,被查的风险再并不大,价钱也“公道”。

    对于这些暗地里的交易,洪辰见得太多,他从储运脱离出来单干,人脉派上了用场,稽查走私对他而言影响并不大,而且他不至于抢了国营的来钱门路,毕竟很多路线他走不了。

    如今这么赚的生意主动找上门,放过不做是傻子,胆小不敢是孬货。

    如此一来,两人一个走私,一个帮人走私,又在这种情形下重逢,简直就是老天爷安排的一样赶巧,天时地利人和。

    用韩耀的话说:“咱哥俩这就是缘分!”

    合作不用说,那是一定的。而具体怎么个做法,他们又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洪辰不是不知道走私赚钱,但他没有最低价的货源,便不太愿意涉及到这一块;而韩耀直接提出了,我提供走私船靠岸点,咱俩一起干走私,不合伙,在不同地区各卖各的,互不冲突,但是运输在一起,就属于你顺便捎上我。

    一个货源地换以后的顺风车,互利互惠的好方法,彼此都不吃亏,两人一拍即合,当晚商量好具体事宜后,韩耀连夜赶去常州,帮老袁联系最后一批货单,把跟服装厂订的货提出来带回省城,洪辰则开始着手安排往汕头方向去的货车。

    ***

    海上的晨曦泛着旖旎的光芒,冷清宁静。

    海滩礁石边缘的木荷树下,洪辰大步跑过来,韩耀笑着迎上去:“来的挺及时啊。”

    “本来能再早点儿,小韶开岔路了,娘的,黑灯瞎火找半宿才找过来。”洪辰站定跟韩耀拥抱,抹了把汗,笑道,“我从北边来的,车在林子外面等着呢,咱赶紧搬完上路。你货呢?”

    韩耀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这不都堆着呢么。

    洪辰偏头看了眼,扬起眉毛,“不少啊,一万件。”

    韩耀挑起嘴角,“跟你比不了。”

    张杨茫然的站在树下,看着两人互相打趣,还是洪辰先看见他了,道:“哟,这小伙子是?”

    韩耀这才想起来,忙一把拽到身边,揽着肩膀介绍:“这是我……弟弟,我家小孩儿。这你大哥,洪辰,跟哥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兄弟。”

    洪辰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视,而后微微低头,笑容温和,跟张杨说话:“头回见面,喊我大哥就行,我跟韩耀多少年的铁磁儿了。”

    “你好。”张杨礼貌的点头,“我叫张杨,杨树的杨。”

    韩耀拍拍张杨,说:“洪辰在作私人运输,咱们以后都跟着借光,用他的车队拉货。”

    “车队?”张杨微惊看向洪辰,“你有很多辆车啊?”

    洪辰轻笑,“几十辆而已,还都是国营淘汰的二手车,走路子买回来也不贵,凑合着能开。”

    洪辰原本想跟张杨多聊几句,不过时间紧张,车在外头等着,他的货还在北边礁石上堆着,远远能望见有人站在边上看管,于是三人也不多说,以后一路上好几天,有的是时间聊,现在得抓紧往林子外搬货。

    先把韩耀的一万条挪到北边礁石,再一并弄到林子外装车。韩耀和洪辰都人高腿长,壮实有力气,溜达着就上去了,六捆货往地上轻松一放,转身跳下来再迂回去又是一趟。

    张杨体力跟他们没法比,加之石坡陡峭,他不拿东西往上走都得身体前倾才能用上力,现在拎着东西,重心直往后坠。

    他气喘吁吁跟在后边蹭,几乎是趴伏在岩石上,提六捆烟踉跄上礁岩,一脸狰狞。

    “噫——”

    张杨咬牙使劲,挣扎着把三捆烟抡上石坡,使劲扒住上面。

    这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过,抓住他的手臂和衣领往上提,那人还道:“别愣着啊,脚使劲蹬一把不就上来了么。”

    26秦韶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everyhere君的地雷~(≧▽≦)/~!谢谢~!

    前天搞演讲木有更新,对不住大家了qaq 昨天比赛完事儿天也要黑了,朕宿舍十一点断网,所以紧着写紧着写,写得有些草,很多地方都没有仔细斟酌就拿上来了,今天小修了一些地方,不影响情节,就是让文连贯一点儿。

    这篇文梨子总是不能及时更新,很多爱妃等更新一遍遍刷jj,朕心甚痛却又甚甜!qq

    以后更新一般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时候梨子没有专业课,如果临时有事不能更新,或者写不完不能更新,梨子会在围脖里请假,在文章下最新一条读者评论里写请假条。

    有爱妃们的支持是梨子莫大的快乐和动力,谢谢大家==

    在那人的拉扯下,张杨费力地蹬住脚下的石峰,好不容易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道:“谢……呼……谢谢啊,哥们儿。”

    对面那人松开张杨的衣领:“没事,你在这儿看货吧,我下去拿。”说着,他从张杨身边走过,三两个阔步迈下礁岩。

    张杨没来得及说“麻烦你了”,人影就已经从他边上过去了。

    他稍微缓过劲儿后回头瞥,看到那人的背影,很高,能看出身板结实,白衬衫挽起袖口,手臂能隐约看清肌肉的流畅纹理,衬衫从裤腰后随意的扯出来一角,下身穿时下最流行的男款喇叭裤,现在南方街头很多人都穿。

    其实这样式的裤子,张杨也有一条,是韩耀给买的,说现在正时兴,但张杨从来没穿出去过,觉得太怪了,裤腿开出那么大一圈,遮住大半个脚丫子,实在不好意思穿出门。

    但也许是身条好的缘故,这年轻人穿在身上倒是说不出的时髦好看。

    年轻人的脚步轻快的踩在海滩的碎石头上,中途像是发觉张杨在看他,转过上身扬起嘴角一笑,黑乎乎的蛤蟆镜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能觉出轮廓很俊。

    张杨忙挥手,喊了声:“麻烦你了!”

    那人回身往前走,曲起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

    洪辰和韩耀返回来的时候,张杨问:“那个白衬衣的是……?”

    “秦韶,跟着你洪哥干活的。”韩耀答道。

    洪辰笑着说:“五六年的帮手了,管他叫小韶就行。”

    张杨等在大石头上的这段时间,这个秦韶每次过来都要跟他扯几句话,先是你叫什么名儿,我叫什么,嗯了声放下东西麻利的转身走了,完后再一趟又问你多大了,我跟你差不了两年……往复七八趟之后,他就开始跟张杨扯嘴开玩笑了,明明刚认识还不到俩小时,跟张杨说话的语气像老朋友似的。

    俩人这么随意的一来一往,有一搭没一搭,竟也聊得挺欢,张杨觉得这人的性格倒是跟苏城挺像,开朗也热情,但比苏城爱说笑,话多却不烦人,总之很招人喜欢。

    一万件香烟,三个人搬二十几趟就搬完了,都堆在与树林边缘交接的礁石上,跟洪辰的二十万件叠摞在一起,接着还是他们三个紧着来回往林子外挪。货源地不好带信不过的人来,所以他们还得亲自装车,忙得顾不上说话,张杨在原地看着货物。

    当天边大亮时,所有货物终于集中进两辆大货车中。防止中途有人查看,货箱外圈是一层普通货物,里面夹藏香烟。

    洪辰和小韶分别驾驶一辆货车,货车前往潮州市区,由等在那儿的四名司机接替轮班往北开,而洪辰他们则坐进一辆面包车,跟着货车后面进入国道。

    忙乎了一整个早晨,坐进车里才终于有机会好好说话。

    洪辰坐在驾驶席上,眼睛看路,对前排座上翘腿横躺着伸懒腰的秦韶道:“你韩哥在家的时候就见过面了,张杨是你韩哥的兄弟,在海边儿说过话了么?”

    “嗯嗯。”秦韶随口答应,扭头对后排座正吃早饭的张杨笑嘻嘻说:“诶,粿条卷给我来一口。”

    “好。”张杨夹起一块放进他大张的嘴巴里。

    秦韶边嚼边道:“香,再给一口。”

    洪辰听见后面的对话,无奈道:“这小自来熟,真难整。”

    副驾驶席上,韩耀透过后视镜看见张杨举着筷子往秦韶嘴里送早点的情形,低声说:“他看着年纪可不大,跟你来这地方行么?”

    “你别说,我还就信得过他。小韶别看他那一出儿不着调,做事情上心。”洪辰反问:“你怎么还整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让跟过来了呢?再信得过也得会做事儿,这你一路上还得反过来照顾他。别的且不说,万一中途出岔子,你能顾得上他么?”

    “他不闹人。”韩耀指着脑袋道:“体力活是干不了,但是明白事儿,不用我操心,有些事儿他还能给我支招。”

    洪辰偏头瞅了眼张杨:“参谋。”

    “那是。”

    车厢里闷了一宿,有些热,洪辰摇下车窗,清晨的凉风带着植物气息吹进来,他捋了把凌乱的额发,忽然道:“韩子,上回在家喝酒,我也没想起来问你,你都二十五六了,有没有家室啊?”

    “家室个屁。你要是个闺女,你愿意跟火车站扛苦力的过日子么,天天往破房子里一窝,漏风漏雨,耗子满地跑,我还成天破布烂衫的浑身是灰,又领不着粮票。”

    “倒也是。就你原来内条件,老娘们儿都未必愿意跟你。”

    韩耀笑骂:“滚你妈蛋。”

    洪辰给韩耀递烟,吸了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不兄弟给你介绍一个吧。你现在也不扛苦力了,这一趟往后就是正经八百的有钱人,到时候搁街上掐腰一站,有钱的大美男子,小姑娘不得扑上来抢。”

    韩耀哧道:“免了。到时候我都分不清她们扑上来抢得是美男子还是钱。老子破布烂衫的时候也天天洗脸,也是美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没人来扑。”

    “你不能这么想,好姑娘总是有的,不然以后不用成家了,全是惦记你那些钱的。要么你就重新一穷二白一次,看看有人愿意跟你同甘共苦的没有。”洪辰轻笑起来,“要是没有,你就这么挺着也行,一辈子不结婚是能耐。”

    韩耀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半晌也没再说话。

    在车上这一整天,秦韶算是跟张杨彻底混熟了。

    他坐在车后跟张杨聊天,都是些时新的见闻,张杨听都没听过,让他既惊奇又诧异。

    俩人聊得津津有味,说腿上穿的喇叭裤,说五月份在工人体育馆里坦胸露背的模特表演,说现在流行的蛤蟆镜,说《上海滩》里的黑社会,许文强风衣礼帽长围巾特别有派头。

    洪辰和韩耀在前头听他们的对话,有时候忍不住乐出声,还回头跟着插一嘴。原本不熟识的也厮混的熟识起来,彼此关系热络了不少。

    天快要黑下来时,货车在一个地级市附近停靠,洪辰让司机出去溜达一圈,伸展筋骨,顺便买晚饭回来,他跟韩耀站在外头看着货车,抽烟说话。

    秦韶絮叨叨的跟张杨聊了一天,算是成了朋友。现在面包车里只剩他们俩,秦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说话做事也不拐弯抹角,张杨跟他说话舒服,觉得亲近。洪辰他们不在,俩人聊得更欢了,不知不觉就扯到了性格上。

    秦韶说和张杨聊天不累人,他就缺这样性子的朋友。

    张杨笑着跟他打趣,说以后你就不缺这样的朋友了,又随口道:“我哥说他和洪哥是发小儿,但是我咋看也看不出来。你说他这么和气的一个人,跟我哥一点儿不一样,俩人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这话说得秦韶扑哧笑了:“你觉得他和气?你是不是感觉这人特别好,特别随和,一看就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张杨点头。

    秦韶倒在后排座上,头枕着张杨的大腿,道:“你一看就是实心眼。”

    张杨:“?”

    秦韶前言不搭后语的,忽然又说:“他们俩一看就是朋友啊。”

    张杨被他“一看一看”的说蒙圈了,迷茫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唉……”秦韶伸手戳了戳张杨的鼻尖,“洪辰原来在国企上班,后来辞职改做私人运输,知道不?”

    “知道啊。”张杨道。

    秦韶说:“一个在国企干了几年的员工,你觉得他辞职之后能有足够的钱买这么多辆货车,招这么多司机么?就算是二手车,几十辆也是一笔万元户都负担不起的巨款。”

    这样一说,张杨忽然有些懂了。

    跟韩耀攒钱做生意一样,没有本钱是不能干大事的。洪辰需要的远不是几万或者十几万。韩耀的本钱有一半是非法倒烟赚的,洪辰的就更不是什么正规来路了。

    秦韶道:“最近几年,南方的票证渐渐没有人用了,北方的也在淡出。”

    “知道,北方很多票都不再用了,我还跟我哥说,幸好家里邮来的已经用了,现在粮店价钱比外头贵。”张杨点头。自从他去省城后才知道,有些地方买衣服居然还能不用布票,后来买一些日用品也不再用票,年初连粮票也开始没人用了。

    l “北方比南方变得晚一些,自然地区和地区之间更不一样,有些闭塞的地方,票证还是非常重要,没有就不能生活。”

    秦韶哼了声,道:“洪辰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招儿,他在南方低价买进粮票,再拿到别的地方高价卖,赚的差价让本钱翻了好几倍。后来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路子,在沿海走私外国手表和金子,都从鱼嘴塞进肚子里,堂而皇之运上岸,最开始我在边上看着都看不出里头有事儿。”

    “这还不是全部,他这几年投机倒把做的事数都数不清。”秦韶扯着张杨的衣领子往下拉,让他把耳朵凑到自己嘴边,轻声说:“现在你看他这张脸,还像良民么?”

    张杨猛地摇头,不敢置信道:“从面儿上真看不出来……怪不得他敢跟韩耀在一起搞走私,还答应帮着运烟。”

    秦韶摇头晃脑的笑道:“现在明白了吧,其实他跟韩哥一样,只不过韩哥是一眼明了的果敢,洪辰就是蔫坏。这俩人凑一块有的是共同话题,你甭操心。”

    张杨低头看着秦韶笑起来就微微有些斜的嘴角,忽然问他:“洪哥说你给他做帮手五六年了,为什么你敢跟他做这些事?”

    秦韶让他问的一顿,不自然的咳了声,反道:“你怎么敢跟韩哥一起干走私?”

    张杨说:“我不是干走私,我是来看着他,怕他出岔子。”

    秦韶闭上眼睛哼道:“我也是来看着洪辰的,也怕他出岔子。”

    张杨:“……”

    原本就是随口说说,聊天而已,张杨话出口前并没想太多,这才觉得自己唐突了,就把话题岔到了秦韶喜欢的蛤蟆镜上。

    秦韶倒是没不高兴,张杨不追问,他便很自然的跟着转移了话题。

    夏天夜里总是很多蚊子,面包车车窗关着还好,虽然闷热,但最起码不用被野外的毒蚊子咬出纽扣大的红包。韩耀跟洪辰站在外头就惨了,让蚊子饱餐一顿,用烟熏都熏不跑。张杨看他哥在外头叼着烟双手在空中唿扇,跑出去说:“你们进车里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后车厢。”

    韩耀皱眉道:“回去老实呆着。”

    洪辰靠在车厢边道:“去吧,陪小韶说说话,他一刻功夫都闲不住嘴。你看他出来找你了吧。”

    果然,秦韶甩上车门跑过来把张杨扯走,边低声嘀咕:“他们已经被蚊子咬了,再多咬几口也无所谓,咱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可是……”张杨回头看,韩耀朝他摆摆手背,用口型无声道:没事儿,去吧。

    幸好张杨并没有担心多长时间,那几个司机回来得很快,知道老板还在饿饭,用纸包了不少好吃的带给他们,买了玻璃瓶装的汽水和白酒,洪辰掏钱给他们报销。

    众人吃饱喝足,接着又找到加油站,一切妥当后,由四个司机轮班开两辆货车,洪辰和秦韶换着开面包车,晚上不找地方住宿,只偶尔在道边停靠一段时间权作休息,马不停蹄的一路向北,直奔省城。

    27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谢everyhere君的地雷~(≧▽≦)/~!谢谢~!【今天在修上一章的时候放进去了但是觉得好像不太对

    在国道上飞驰了三天,回到北方省城时,月牙儿正在云彩里翘出个尾巴尖。

    洪辰让司机在南郊胡同口停车,趁着黑灯瞎火外头没街坊路人,赶紧把货卸下来,奔着大水泥管道运进土坯房里。

    费劲八力倒腾完货物,洪辰也没进屋歇一会儿,卸完就张罗上车出发。毕竟韩耀的货是到地方了,他那一大堆却还没找落,必须趁早运往更北的地方,那里和省城一样,市场就是一片空白的天,谁先一步到谁就能可这劲儿折腾。

    韩耀跟洪辰没那些客套的事儿,他也明白抢占先机的道理,以后再聚机会大把大把的,正事得放在前头。

    于是哥俩儿在土道上交换一根烟,洪辰把扯着张扬磨叽没完的秦韶拽上车,跟韩耀摆了摆手:“回见啊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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