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7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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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路上,俩人没忍住又绕去市场里溜达。里面的东西实在太便宜了,像镇上的年节大集,但又远比大集丰富得多,平时没票就弄不到的副食在这里一样俱全,随便买,想卖多少卖多少,不用像以前在副食店里买一两二八酱都得凭票,还要想尽法子跟售货员搞好关系,低眉顺眼赔笑装孙子,才能多得到一星半点。

    这突如其来的物价变化像是给两人的巨大惊喜,老头儿给封了十块钱的压岁红包,俩人在市场里买回一车东西,最后掏兜一看居然还剩了四块六。

    韩耀边往倒骑驴上装冬储萝卜边道:“这回过年可算能吃点儿好的了。”

    张杨也高兴,“明天能多做几个菜,好好吃一顿像个过年样儿。诶哥,要不……咱再去买点儿?”

    韩耀搂着他脖子往车上带:“你赶紧歇火吧你!给你点儿压岁钱就不知道咋花好了是吧,大手大脚的你当你天天招财进宝啊。”

    年三十儿睡一觉就到了,张杨清早起床把对联窗花贴好,用鬼子红给桃酥脑门上点了个冷艳高贵的红点儿,下面条煮两个鸡蛋,跟韩耀一起朝着东边站溜直吃早饭。韩耀说像傻子,张杨非说这样兆头好。

    晚上,张杨按照韩耀的要求炖了大锅白菜,炒萝卜肉丝,焖豆腐,红烧鱼,算上饺子正好五样菜,放在矮桌上摆成圆形。

    窗外爆竹噼啪响,直冲云霄猛然炸开,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韩耀白天特意买了一斤散装白酒回来,纯高粱酿的,打开瓶塞立刻酒香扑鼻。他先把两个碗都倒上,给张杨倒一小口,给自己倒半碗,而后道:“来,咱俩先走一个。”

    张杨端起碗跟韩耀碰杯,“祝我哥来年发财。”

    韩耀又在他碗缘碰了下,“哥祝你学业有成。”

    俩人对视而笑,仰头干杯。

    广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张杨边吃菜边给韩耀讲屯子里的事儿,讲老家什么样,韩耀喝了四两酒也高兴了,搂过桃酥喂它吃鱼,一看脑门儿上的大红点儿,一口酒没含住“噗”的喷了满桌。

    前院邻居家的电视机旁围满了街坊,声音开到最大,都兴致勃勃的收看春节联欢晚会。张杨去年在老家听广播觉得特别有意思,今年遇见有电视的了,非要去看直播。

    韩耀背着张杨站在最外面伸头看了一会,觉得这也不咋地啊,演员在黑咕隆咚的大空地上懂得直哆嗦,扩音喇叭让风一呼啥都听不清。

    张杨拍拍韩耀脑袋:“哥,你放我下来吧,不看了,没去年的有意思。”

    “嗯,是没啥看头,不如回去听评书。”韩耀松手让他跳下来,俩人沿着街墙慢悠悠往家走。

    南郊胡同口的空地隐蔽在黑暗里,路灯前两天让淘气的小孩打坏了,碎灯泡挂在灯罩上,脏兮兮的。

    地上满是鞭炮爆竹炸开后散落的红色纸屑,张杨的棉鞋踩上去嘎吱响,韩耀忽然问:“放鞭炮么?”

    张杨一愣,心说咱家啥时候买的鞭炮?

    韩耀俯身在纸屑里翻找,自顾自道:“小时候家里不愿意花钱买这玩意儿,我看别家小孩放,心里痒痒,就偷摸捡挂鞭崩剩下的零碎炮仗放,别说,还挺有意思。在外头捡一堆回家藏着慢慢放,能玩儿一个月。”

    他捻起两个挂鞭剩下没点燃的小爆竹,吹掉上面的火药末,递给张杨一个,掏出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点燃引线,甩手扔出去。

    “啪!”炮仗在空中清脆炸响,硫磺味弥漫。

    韩耀把另一个小炮仗点燃,张杨学着他的样子赶紧丢出去。

    “噼!”黑夜里瞬间乍现一闪火花。

    韩耀又点燃一支烟,塞进小孩儿嘴巴里,张杨没反应过来,一喘气就吸进去一大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耀轻笑道:“熊孩子,抽烟都不会。”

    张杨揪着他袖口咳嗽,两个鼻孔直往出窜烟气,韩耀给他拍背,“老爷们儿早晚得会抽烟,回头教你。我说你能咳完了不,这两口烟儿让你拐的……”

    张杨弯腰弓背痛苦状,忽然窜起来夺过韩耀的半支烟,狠吸一口憋在嘴里,“呼——”的吐了韩耀一脸,完后撒腿就跑。

    “小崽子你敢报复我!”韩耀三两步从后头擒住他,单手捆住,接过烟三两大口吸完,脸贴着脸全送张杨跟前,大笑:“还敢不敢了?嗯?”

    张杨捂着口鼻摇头:“唔敢唔敢……”

    俩人闹腾够了,蹲在漆黑的巷子口摸索,时不时翻腾出小鞭炮就点燃往外扔,扔到红砖墙上炸出火药印子,或者扔到雪地里,炸起一小片雪花。有时候还能看见惊起的耗子拖家带口逃命,在墙角留下一溜凌乱的小爪印。

    就这么一直玩儿到夜风呼呼刮起来,看电视的人都散了,他们才意识到,这已是第二年的伊始,是新的一年了。

    张杨俯身捧起一大捧红纸撒向空中,大笑道:“春节了!咱家放这么多鞭炮!以后每年都响响亮亮,精精神神的!”

    “承你吉言。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韩耀替他拂去头发上的红纸屑。

    “今年除夕,是哥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次。”

    张杨仰脸看着他,微怔,继而笑起来,伸手抹掉韩耀眼角的湿痕,“以后咱们年年都一起过春节,我回家你也跟我回去,我要是不回家,咱俩就还像今年这样,我给你包饺子,陪你喝酒。”

    韩耀俯身抵着张杨的额头,张杨拍拍他的后背,两人并肩慢慢走进灯火夜色中,走向崭新的生活。

    19好东西要藏在裤腰里才保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夏雨的地雷~(≧▽≦)/~谢谢!!南郊土屋院子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樱桃树桠挂着冰溜,冒出星星点点的叶苞。尺树寸泓的三月初,张杨回到省越剧团学习,韩耀也开始在省城与常州之间奔走。

    省越环境氛围都不错,师哥师姐也很好相处,春节一个月没见面,大家都带回来不少小地方的土产,张杨年纪小,分到的最多。中午老师把所有人的身板捋过一遍,除开功法生疏了的在三楼大平台上练功以外,其余的都聚在一起聊天,说过年的见闻和家乡的变化。张杨坐在边上叼着香干听,得知许多乡镇城市都像省城一样,在这一年年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不会停止,而且在人们的注视下越变越快。前两年新兴的个体户逐渐发展,很多小摊位赚足本钱后遂即开起了店铺,甚至还雇佣帮工。正月十五没过多久,张杨就发现南郊一带多了许多小铺子,像浇了水的豆芽菜,一夜之间便成片成片的支楞出来.铺子的买卖不一而同,各式各样,大多是卖食物和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家铺子专门卖牛奶。

    以前家里给生产队养牛的时候,张杨最爱喝热牛奶,现在省城里也能买到新鲜的了,张杨就每天早上都叼着油条或者包子去买,一毛五一大碗,还可以加糖,糖不要钱。

    也幸得苏城够意思,给张杨介绍晚上的野场子让他唱两出小戏赚钱,不然就他这样的喝法,不出一个月就得把自己那点儿存款喝精光。

    老金爷子听到手底下的徒弟闲磕牙说小师弟天天晚上出野场子赚饭钱的时候,还挺心疼的想把孩子领家里养,但后来转念一想,觉得没事儿出出野场子也好,是个锻炼的好法子,有些人学戏精却怯场,不管台下唱的多好,一上台俩腿肚子就打颤,就是欠历练。老头儿怕学生缺钱花,总有意无意的打听张杨过得好不好,下棋时听陈叔说赚得不少,养活自己一点儿问题没有,心里就全安了。俩人有一回还偷摸去城郊菜农的小屯子看下乡演出,张杨唱的虽然青涩,但也有模有样,也能赢来掌声和喝彩。

    这样每天喝牛奶,又是拉筋又是抻腿的锻炼,张杨的个头几乎每隔两星期就能往上窜一点儿,韩耀在两地之间奔波,偶尔隔个十天半月回家抽冷子一看,立马就能觉出小孩儿变得更像大人了。他还拿铁钉子往门框上划印记,以前张杨挺直腰板才勉强到他肩膀头,现在对比着再一看,张杨足足长高了半个头。

    腿长了,裤子就显得不够穿,连同衣摆也跟着往上拉,几天过去就跟用剪刀剪掉了一段似的。有时韩耀赶上半夜下火车,倒回来的货物没法送到批发街,就拎到家里等明早上再送过去。这时候他总会若无其事的从一大摞裤衩里掏出一条长裤,或者伸手进装胸罩的大包里摸索着拽出一件白色衬衣,说是哥从厂家那儿给你顺的。

    张杨不是傻子,他心里都明白,这些衣服,连同年前那件羊绒大衣,都是大哥掏钱买给他穿的。哥给他挑的衣服都很好看,而且合身,穿上去剧团上课,师哥师姐都说不错,显得小伙子精神。

    每次韩耀回家,蹲在地上拾掇那些货物,然后随手塞给他一个小包的时候,漫不经心说:“这件儿好看,留着穿吧。”的时候,张杨的心就像灌满了热水,暖的发烫,又胀l着疼,而拆包裹的一刻又隐隐期待并高兴着。

    韩耀的衣服很少,而且都非常破旧。虽然张杨帮他缝补过,也洗得很干净,但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再好看的男人也显不出气质。韩耀给张杨带回这么多衣服,却从来不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天天破布烂啃的在人前奔走,好像从不在意穿着。

    韩耀不在意,可张杨在意。

    他想,他哥这么俊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张杨这些天出野场子攒下一些钱,就想着也给韩耀张罗一身好衣裳。正好他放学到二商店里逛,看见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做工和料子都很不错,正好适合春天穿。

    售货员说这件毛衫八十块钱,张杨当时就认准了这衣服韩耀穿会好看,但他手头没有足够的钱,又不想用离家前张母给的五十块。所以他一直攒啊攒,省下早午饭钱,到底攒够了八十块,买下那件衣服送给韩耀。只不过,等到他买得起时,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春天都快要过了。

    那天半夜,韩耀拖着大包回到家,看到张杨局促的拿出这件衣服,既惊又喜,乐得眼笑眉开。

    这件毛衣也不知道他是有多喜欢,从春末穿到夏天中旬,直到外头穿着短袖的路人都看他像看神经病一样,他也泰然自若,就是不脱。最后张杨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家好说歹说给拽下来搓洗干净,把刮坏的袖口重新钩编好,跟羊毛大衣收在一起。

    经过一个春天的奔走,张杨发现,倒货其实并没有原本设想的那样时间急迫。韩耀一般白天下车送货,送完马上就坐下一趟车出发;但倘若半夜里回家,就能住上一天一宿。张杨得空了,会买站台票去火车站接送,看着他上车,或者帮他把沉重巨大的包袱弄回家。

    开始一两次,韩耀只是从货物里掏出给张杨的衣裤,再之后,大捆大捆的背心裤衩和胸罩中间,开始夹带了一些别的东西。

    磁带,酒,咖啡粉,最多的是香烟。

    通常是二十条,偶尔有三十条,都是没见过的精致包装,上面花里胡哨的印满了外国字。

    晚上俩人躺在被窝里说话,韩耀就会把这些烟都拿出来给他看,也打开让他尝。

    一开始,张杨看得眼花缭乱,后来渐渐就分清楚哪个是哪个了。他年后学会了吸烟就有点儿上瘾,有一回上课让老爷子闻出来,拿板子狠抽了他一顿,之后就不敢抽了,赶上韩耀在家抽烟他就凑上去要一口过过瘾。所以这些没见过的烟,他也只吸过几种而已,大多数都只是放在鼻子下边闻味道,有些闻着呛得辣眼,有些很淡,有些带着一股甜味,都比外面卖的普通烟草好抽。

    张杨问:“带着这些回来做什么?”

    韩耀没多说什么,只道:“卖呗。倒货分成要等到第一批货全倒完售完之后,哥得赚点儿收入供花销啊。”

    张杨对于卖烟赚外快这个法子有些担心。现在烟草也不限购了,听说南方还成立了烟草公司,外面卖烟的随处可见,就连巷子口新开的小卖铺都品牌齐全,也不知道这老些烟能不能卖出去。但他转念又一想,这么好抽的烟,又是没见过的牌子,应该不会砸在手里,多少能赚点儿。再不济也不是多贵的玩意儿,留着自己慢慢抽呗。

    后来韩耀卖过一次之后可能销量很好,张杨总是看见他往家里倒动这些烟草,心想应该是能赚到钱的吧。

    1985年6月。

    这一天晚上,张杨煮了玉米粥刚要吃晚饭,屋门就被“砰”的推开,在墙上狠撞了一下,震得窗户直颤。韩耀臂弯夹着一纸包肉馅儿包子,大步走到张杨面前站定,严肃道:“张杨,站起来。”

    张杨让他吓得有些发憷,起身道:“哥你咋了?”

    “给你看样东西。”韩耀把包子丢在矮桌上,一把扯过张杨搂在胸前,拉起他一只手按到自己后裤腰里。

    张杨:“!!!”

    韩耀按住他不放,挑起嘴角问:“摸到了?”他握着他的手慢慢往外抽,带出一个缠紧的布口袋,跟腰带拴在一起。

    张杨疑惑不解,“这啥东西啊……”

    “好东西。”韩耀解下袋子在他面前撑开。

    张杨探头看进去,只一眼就震惊的张大了嘴,恨不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仰过去——

    口袋里,一百张一捆的十元大团结堆砌的整整齐齐,二十捆,一分不少。

    两万块钱。

    20走……

    韩耀道:“倒货分成,四分利,一共两万。”

    “我的妈啊……”张杨看着这些钱彻底懵了。批发背心和大裤衩子居然能赚这么多钱!而且这才只是四成利润啊!

    张杨的嘴唇因为惊叹而微张着,韩耀给塞了个大肉包子,随手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十块揣兜,其余的往褥子底下一塞,揽着张杨肩膀往门外带。

    “走,哥今天高兴,领你出去吃顿好的。”

    黑夜静谧,南郊的街灯噼啪闪烁,街边小饭店的玻璃窗映出盈暖的灯光,昏黄的照亮了一小圈土道。老板靠在门口听收音机,手里的掸子时不时挥赶奔着光凑上来的飞蛾。

    角落里的一桌,韩耀单手支着侧脸,给张杨夹了一筷子菜,道:“哥以后不在老袁那儿干了。”

    “啊?”吃的狼吞虎咽的张杨一听立马愣了:“你傻啊?这么赚你还不干?”

    韩耀轻笑,用拇指揩去张杨嘴边的汤汁,“这钱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赚。”

    “这钱不好赚么……”张杨不明所以,忽然脑子里一闪念,紧接着就想明白了。

    这可是两万块钱啊,那个老袁真就心甘情愿掏给韩耀?第一次分成是事先说好了的,没法改,他再心疼也只能割肉给了,可是以后呢?要是将来利润越赚越多,却每次都要分给别人将近一半,换谁也不能甘心。这种所谓的合伙做生意根本没法长久,那个老袁一定会重新找人倒货,把分利润改成雇佣,哪怕一趟给二十块钱,都比六|四分成合算百倍。

    张杨想的一点儿没错。不过韩耀这句“不好赚”里除开这些原因,还包含着另外一个意思,张杨不了解情况也想不到,就连韩耀都没想到,那就是老袁的为人,和他简直就是从皮到瓤的黑透了的心眼儿。

    下午,韩耀扛着大包走出火车站就直奔批发街,这趟是订单上最后一批货,送完就算齐活儿。两人当面清点完件数之后,韩耀遂即提出,以后拆伙不干了。没想到老袁竟然非常爽快的同意了,然后拎出一本假账,居然说开始讲好的合伙生意,无论赔赚都是六|四开,现在生意赔了两千块钱,让韩耀给他八百,俩人两清。

    韩耀一听,当时就怒了。

    批发的生意他看在眼里,账目大体也都记得,就是怎么算它也算不出赔!但老袁是会计出身,做个假账轻而易举,就是再明白的人,看着这本账也挑出一丁点儿毛病。

    大下午批发街上挤满了人,卖货的、进货的、过路的全围上来看俩人争辩。老袁舔着老脸撒谎,脸不红心不跳,韩耀瞅他那副死出儿,气得恨不得操刀剁了他。

    韩耀从一开始就从没指望能拿到那四l分利润,他从来也不在乎这些钱。原本答应跟老袁合伙做生意,就是为了长见识摸门道,要不他现在说走为啥不提钱的事呢?

    如果老袁真能大方一把,把钱给他,他也从心里佩服他;就算最后结钱的时候,老袁说这么一嘴“兄弟你看你光出力气不出本钱,一点儿风险不担就能收这么多钱是不是不太应该,要不大哥给你个辛苦钱,就算是工资,利润你就别拿了”之类的话,好歹也算是句人话;哪怕就真一分钱不给,他韩耀都不会计较这点儿破事。

    但是现在,老袁不光不说人话,还他妈不干人事!

    老子给你出苦力出了半年,你他娘的到头来不给钱还想从老子兜里讹出油水?!

    韩耀这辈子从来不怕吃亏,唯一恨的就是有人坑他。老子心甘情愿让你坑的不算,你他妈敢跟我玩儿路子,老子就敢跟你死磕到底。我他妈就算不能揍死你,也绝对不会让你从我身上坑走一根毛。

    当时韩耀强忍住怒气,当着众人的面摊开账本,开始一笔钱一笔钱对照着算,边算边念出声。他不懂会计那一套,就用笨方法硬算,最后到底把账目掰扯清楚了。

    老袁一看假账兜不住穿帮了,立马贱嗖嗖的凑上来赔笑:“老弟你看你气性咋这么大呢,我岁数大糊涂,算错了你就好好说呗,你急什么啊。来来咱哥俩进屋唠。”说着就把韩耀往铺子里拉扯。

    韩耀缓缓挡掉老袁的手,面无表情:“拿钱。”

    老袁尴尬的抹了把老脸,“那啥那就进屋拿呗……”

    韩耀:“拿钱。”

    周围看热闹的也喊,拿钱啊,咋的都这样还想赖账啊,挺大老爷们儿咋还脸皮长后鞧上了呢。

    众目睽睽,还有好些进货的商家看着,老袁脸皮再厚也没法不给,不然以后他也不用在批发街混了。他磨磨蹭蹭半天,到底按韩耀的算法给拿了分成,两万块钱。

    钱给出手,热闹结束了,人群也逐数散去。

    韩耀阔步往街口走,听见身后传来“呸”的唾声。

    他回身只冷冷一瞥,老袁呲着龅牙无声咒骂的老脸瞬间就吓得抽搐了,几乎是连滚带爬掩上铺子拉门。

    点钱的时候周围全是人,有几个小混子也凑过去看。这会儿韩耀拿着钱独自走在路上,他们心里动了歪心思,偷摸跟在后边,见他走进无人的巷子就围上来张牙舞爪的威胁要钱,被韩耀随手抄起半拉水泥砖削了一顿,一个两个都头破血流的撒丫子跑了。

    韩耀原本在老袁身上憋着一股气没处发泄,这会儿揍完人觉得好点儿了,但还是有股气憋在血管神经里窜,映在玻璃窗户上的眉目也抑制不住的显出暴戾。于是他又绕着大街来回走了好几圈,直到心里的怒火消散的差不多了才敢往家走。

    有些添堵的事,他实在不想带回去给张杨知道。

    所以当张杨问“这钱不好赚么?”的时候,韩耀只是淡淡的笑了下,道:“就是再好赚,哥也不想一直给人做工。哥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以后要干的生意,比卖背心裤衩挣的钱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喂给张杨吸了一口,问:“你觉得这烟好抽不?”

    张杨嗯了声。这是上回倒货带回来的,他说味儿挺好,韩耀就留了一条。

    韩耀又问:“你猜猜,这一包在批发街卖多少钱?”

    “这烟看着就跟普通烟不一样,应该挺贵吧。”平时韩耀抽的飞马烟算是最贵的了,两毛二分钱,张杨想了想,道:“五毛?”

    韩耀轻笑出声。

    他看了眼周围,拍拍身旁的凳子,张杨会意的坐过去,就听韩耀在他耳边道:“就这一包良友烟,在批发街卖八块钱。这半年光是倒烟,哥就赚了两万四。”

    “两……”张杨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韩耀低声说:“现在外国烟在北方的市面上根本买不着,抢手。我卖出一条赚得钱,能顶卸火车一个月。”

    张杨听了先是惊诧,继而不解:“既然市面上买不着,那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货?外国烟不应该都在外国卖的么?而且这烟卖的这么俏,别人看见这里头的利润,肯定也会跟着卖,为什么我在外边儿从来没见过有卖这样的烟?”

    韩耀知道他不懂,夹着烟的手指在张杨下颌上点了点,道:“能找到货源是你哥的能耐,有些人看着眼馋却是没路子,有些人知道门路,但他们未必有你哥这个胆量。”

    张杨听得越发糊涂,“这跟胆量又有什么关系啊?”

    韩耀反问:“知道国家为什么成立烟草公司么?”

    张杨摇头。

    “因为烟草是国家垄断的产业,没有允许私人不能生产贩卖烟草,连大批量携带也不准。你想想,国产烟不行,外国烟就更不行了。咱们国家正规进口的外国烟一年有几万件都算多的,几乎全掐在政府官员手里,你说说,普通人要想抽上外国货,该怎么办呢?”

    张杨疑惑的看他,“你没有许可,你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找来的货源……哥,你……”

    韩耀轻轻点头,嘴唇几乎无声的吐出一个字:“走……”

    张杨大惊,揪住韩耀手臂:“这是犯法!”

    喊声惊动了另一桌客人,都回头回脑往这边儿看,幸而门口的老板正垂着头打瞌睡,没被张杨的嗓门儿震醒。

    韩耀伸手去捂张杨的嘴都来不及,无奈的掐他后脖颈,低斥:“我还没等犯法就得让你害了,消停儿听我说。”

    张杨一想起那俩字就打哆嗦,被抓住是要蹲监狱的啊!

    韩耀道:“我告诉你,怕犯法就挣不着钱。这事儿‘南多北少’,北方管得松,想做就是畅通无阻。这块肉现在就躺在大道上,为啥没人吃?因为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它能吃,剩下一小撮人明知道却不敢吃。谁第一个扑上去,谁的甜头就大。”

    “哥最后一次去常州主要就是为了这事儿。你想想,外国走私烟从哪儿流进国内?”

    张杨脑子都不反应了,韩耀说什么他都下意识的思考,颤声说:“飞机……坐船?”

    “聪明。”韩耀把烟又喂给他,“沿海开放的就那么几个地方,从沿海流到常州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被扒多少层皮?我进价一条二十五,卖出去就是八十,你想想,这二十五又是经过几次抬价到了我手里的?”

    张杨这次听明白了:“你想往沿海去找货源?”

    韩耀叼着烟垂眼看他:“路子我都打听好了,纯的第一手货。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大批往北方倒货,咱们就发达了。”

    张杨脑子里都“倒烟”,怎么结的帐,怎么回的家他都不记得了。一整个晚上他翻来不去睡不着,心里就觉得没底,害怕。

    韩耀认准了这条道就要往上走,听着也确实是个赚钱的好法子,可是这是不正常不踏实的,是犯法的啊!万一在南方被逮住回不来了咋办?他如果在南方蹲大牢,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可是听着确实挺挣钱……大块肉……

    后半夜,张杨思前想后做出了决定。

    他推醒韩耀:“哥,你什么时候去?”

    韩耀正打呼噜,抽冷子让他一摇气呛进鼻腔里生疼,捂着鼻子好一会儿才道:“……诶呦我说你一惊一乍的干啥啊你……”

    “快说哪天去?”

    “操……后天吧兴许……”

    张杨嗯了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21同行

    张杨话音落,韩耀立刻醒觉了,瞪着他问:“你说啥?”

    “我跟你一起去。”张杨道:“你自己在南方干这事儿太危险,俩人在一起有个照应。”

    韩耀睡得好好的被整醒了,原本毛躁得很,一听这话又险些被逗得乐出来,翻身趴在褥子上唉声叹气半晌,无奈道:“整了半天你翻来覆去大半宿不睡就寻思这事儿……你就放心吧啊。哥自己干这事儿绰绰有余,你跟着去我反倒还得照应你。行了别想了,趁天没亮赶紧再睡一会儿,明天还得起早上课。”

    张杨见他不当回事,坐起来继续推他,“我没跟你闹笑话!我也想去!”

    “……诶卧槽。嘶不是,你还真想去啊?你想事情真他妈简单。”韩耀正色道:“往沿海岸边上去那条道我都没走过,啥样我也不知道,这次得淌着去,路上还指不定遇见什么情况。不管多苦我都能坚持,你呢?你要挺不住撂半道上了咋办?”

    “我不给你添乱!”张杨道,“你干走私让人抓了回不来咋整?我必须得跟你去。”

    韩耀:“……”

    ”你想的这都什么烂糟玩意儿啊……”韩耀让他搅合的睡意全无,横在被窝里狮子似的叹气,干脆翻身坐起来给他解释:“我这么说吧,这事儿说是犯法,其实上头根本不管,他们还巴不得参一腿进来捞油水。咱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哥真倒血霉让人给逮起来了,那也不能咋样,掏钱捞人就完事儿了。不像你想的那样,知道不?”

    “你就不能不寻思我坐牢,你怎么就不盼着我能赚大钱呢?你哥长得像傻子么?我既不是二百五也不是挣钱不要命的,能别人说逮我就让他逮么。再说你不学戏了你啊?桃酥不喂饭不回家了啊?这么多事儿呢你去个屁啊你!”

    韩耀口干舌燥,下地去厨房灌了口凉水,回来重新躺下,放缓语气道:“哥知道你担心,不怕,听话老实在家呆着。顶多去十天半月,保准回来。”

    张杨不听他的,还是执意要跟去。

    他有他的想法。

    张杨不是不知道走私赚钱。晚上在小饭馆,张杨光是听韩耀那一块肉的比喻就动心不已。

    谁想过穷日子啊,谁好不容易遇见能赚钱的机遇,还会因为一点儿破正义破法律就大义凛然的放弃?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也了解韩耀的个性,胆大果断,不管啥事,只要在心里头合计好了就敢做,如果一件事能得到相应的利益,又认定自身有足够的能耐,再险再难,韩耀都敢伸手。

    比如去年在院子里抓蛇那件事,换成是张杨翻出那么大一条蛇,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肯定是赶紧跑,要是没人掐住蛇七寸,他是万万不敢上前一步的。但韩耀不这样。这个男人眼里看见只有两条——第一,这蛇能吃,而且胖的流油;第二,以我的身手肯定能抓住它。

    张杨知道韩耀打心底里想吃这块肥肉,可他实在害怕韩耀一人在南方瞎鼓动这些违法乱纪的事,万一利益熏心没把持住方寸,明知道有风险还顶风上,让人给逮起来就麻烦了。这种事就算管得再松,毕竟不合法,肯定有风险,就算进去了还能拿钱捞出来,到底这也是伤人伤财的坏事啊。

    尤其是现在韩耀身边没有别的人能照应,只能是张杨一路盯着,在后头扯着他,提醒他悠着点儿干,别瞪俩眼珠子往坏事里扎,这样才算万全,才保险。

    这样一想,张杨更是打定了主意要陪他去。

    有风险这个道理韩耀也明白,但他并不怕。在他的把握里,风险是可以避免的,所以基本能忽略不计。他之所以不同意张杨去,一是因为耽误他学戏,二是怕他吃苦。

    沿海走私船靠岸的地方他只知道路,还没亲自走过一趟。当时本来想先走一遍摸摸路子,但手里还有一批货,没办法只能先送回来再说。从常州过去得坐火车,坐汽车,坐摩托,最后好运的做个牛车,不好运的就是两条腿溜达,中间指不定还要怎么周折一番。他身板子壮实,习惯了能挺住,但是张杨细胳膊细腿的,禁不起折腾。

    去还是不去,俩人从后半夜一直争执到大天亮。张杨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管韩耀怎么劝都没得用,也不能把他锁在家里。最后韩耀实在拗不过他,再三强调了一路上的艰难险阻,确定他是不管咋的都要去了,才无奈道:“你别到地方了跟我喊受不了,我肯定不管你啊,把你自个l儿扔山沟子里。”

    张杨得到允许立刻风风火火的筹备开来。他把这当成一件大事,一个重要的任务,目的就是看着韩耀别沾上事儿,顺便还能亲眼见识见识从没去过的南方。

    吃完早饭,韩耀先骑车驮着他去剧团请假。老金爷子很严格,随便找理由请假非但不允许,还会因为偷懒而挨板子。

    张杨和韩耀蹲在楼梯背面合计了半拉小时,最后张杨豁出去了,在自己大腿里子上狠狠实实掐了六七下,趁疼得脸抽成一团的劲儿还没过,赶紧跑进去找到老头儿,说我二姨病重,我妈让我快回家,不然怕再也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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