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立即明白了，眼前站着的这位妇女，就是吴远强的生身母亲，吴远强朝思暮想的母亲。

    说话间，吴远强赶到了。他一进灵堂，就四下扫视，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秀莲。

    他忘情地冲到秀莲身边，拉起秀莲的手，低声问好。秀莲小声地说：“远强，你看看，这是谁？”

    吴远强看了看面前陌生的年老女人，不解地问：“她是谁？”

    秀莲对远强的母亲说：“他就是您的儿子吴远强。”

    “什么？你说她是我妈？”吴远强惊讶万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记事之时起，他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记忆，吴大海已从来没有提起他母亲还在人世的事情，母亲，对于他是多么诱惑的字眼，又是多么遥远的温暖。吴远强的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摊开一块又一块包布，最后，吴远强童年时的照片展露了出来。

    吴远强也有这张照片，所以，当他看见这张照片时，他一把抱住母亲，紧紧地抱着，不肯放手。

    葬礼完毕后，吴远强和秀莲带着妈回到了他们曾经幸福而今破碎的家。

    母亲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我是一个下乡知青，当时的家就在这南城，当时，我被下放到离这里老远的一个山区，认识了你爹，你爹是生产队长的儿子，他是村里唯一的一个高中生，在生产队当农技员，我们认识了半年，就好上了，怀上了你，你爹拉着我，一起去见你祖父祖母，你祖母看了我一眼，不同意，说我长得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身上还有病，怎么能持家。，其实我没什么大病，只是有些哮喘，但在贫困的乡下，有病的女人是很难找到好婆家的，你爹绝食抗议，说非我不娶，万般无奈之下，你祖父祖母最后同意了，你爹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吴远强的母亲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你祖父开着拖拉机把我送到了南城，他说，已经为我争取到了回城的指标，今后就不用回去了，我说不，我要跟大海在农村过一辈子，回不回城没有关系，你祖父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他说，伢啊，我家就大海这一棵独苗，你就放过他吧，我给你两百元钱，去把孩子打掉，我求你了。看着你祖父哀求的眼神，我只好含着眼泪答应了。但我并没有打掉孩子，而是偷偷地生下来了，那时候，营养跟不上啊，你刚出生时，瘦得象个小猫，而今，你长成这么大的块头，想不到啊，呵呵。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你爹突然找上门来了，他告诉我他是逃婚出来的，他这生只娶我一个人，是看不上别人的。后来，你爹开了个废品回收站，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这人呐，过得了穷日子，却过不了富日子，你爹有钱了，就开始喝酒打牌，回家的日子就少了，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就会乱发脾气，叫我少管，生意上的事他也不闻不问了，有时候家里来了生意，邻居一个光棍汉总会来帮忙，我可怜这个苦命的男人，时不时做一顿饭，打半斤酒，算是表达谢意，不成想有天你爹回家，看到我正在帮那个男人斟酒，他就把那个人打了一顿，赶出了门，回来又披头盖脸地打我，他骂我偷人养汉，要我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任我千般万般解释也不听，我被打不过，想寻死，却舍不得你，那时你刚满六岁，没有办法，我决定带上你出逃，却让你爹发现了，把你抢了回去，又死死地打了我一顿。”

    秀莲在旁边听得泪水如注。她揪心地问：“那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母亲平静地笑了笑。“我一个弱不禁风的身板，还能做什么？只能四处打打短工，混口饭吃。过了半年的光景，那个光棍汉找到了我，看见我病殃殃的样子，他一个大老爷们当街哭得一塌糊涂，而后，我就跟着他回到乡下。”

    “有时候，实在想你不过，就给你爹打电话，央求他给你捎个话，你爹说你学习忙，不要分了你的心，反正是再三推托。最后，他竟然说你学了坏，离家出走了，没了音信。妈听了这个事啊，觉得塌了天一样。而后啊，就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过着。”母亲的脸依然平静，好像是在讲述别人不堪回首的往事。

    “直到前天晚上，同村的一个搞建筑的工头因为工地停工回家，碰巧说起你爹过世的事，我连夜赶过来，一来是见他最后一面，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呐。二来是想过来问下你的消息，没想，真的让咱们娘俩重逢了。”两行浊泪从顺着母亲饱经沧桑的脸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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