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
5)
但凡神仙,总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白帝亦然。总是冷不丁的现身在李阐面前,特别是他赶写奏折的这几日。
李阐做为一介闲散王爷,文案之事都由文珍代笔,但此番连文珍都派不上用场。他本对就官场文书这一套生疏的紧,还要把握好分寸,写的内心一股郁气不说,还时不时要被半空中的人影吓上一跳。
一开始他还尚又些不适,但被惊的摔了茶碗坏了笔墨这种事多上几回,慢慢的也习惯了,只是文珍看他的眼神愈加不对,动不动就伸手过来试他额角,大概是觉得他上次病过之后就一直未大好。
李阐此时才觉得世人对神仙误解颇多,帝君口口声声嫌人聒噪,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最话多的人,李阐闲来旁敲侧击的打听,是否山上日子太过冷清,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帝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摊平一只手掌道:“本君随侍王女四千,是否都要招来让你一见?”
李阐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帝君脸色,立马福至心灵,道:“不必了,想来这么多人,我这屋里也站不下的。”
但从心里认定神仙也并非完人,总有小气刁钻又麻烦的,西岳帝君就是此中翘楚。
仗着自己的寿数,但凡是他能想起来的陈年旧事都要拿出来讲一讲,尤其是关于李阐先祖的,太宗高宗因将祭祀冷落许久,获得神君大人颇多微词。但又绝口不提玄宗事,李阐几次欲问都被绕了过去,反而说起棂星门的改建,要比如今更高阔,灏灵殿后面的牌楼,不必刻别的虚衔,就刻‘少昊之府’便好……
文珍带人进来的时候,神仙正嫌棋盘街外的龙柏死了几株,看起来不够齐整,要李阐挖了树来补栽。
那些古柏皆年代久远,可推溯至两晋,李阐哪里知道从何处可以挖来这么老的树,只能胡乱先应了再说,好在这时候文珍推门进来,见他又看着窗下出神,早已见怪不怪,只报说去河间府的人回来了。
李阐如蒙大赦,赶紧让他带人进来。文珍回身招了招手,先进来的是那青衣门吏,后面跟着个阔脸汉子,应该是画师了。
见了礼,两人皆立在堂下,陆迁便将这一路上见闻说了一遍,李阐见他年纪尚轻,但言语清晰思维敏捷,不由得多留了一份心。
据陆迁讲,他们是在潼津过的河,这几日上游涨水,想来是春汛的缘故,因此河水湍急,但好在那撑革船的艄公是个老把式,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向他打听了河间府造道观的事也有收获,艄公说没听说河中有新修的道观,但芮州府有座道观在翻修。
于是我们下过了河便往芮州的官道上走,一路打听,才知道这道观是本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废庙,久以无人打理,去岁皇上曾下旨兴道,各州道府皆有造观的份额,只不过河中府因大河改道淹没良田百顷,因赈灾之事拖了一年,因此今年才找了这间庙,翻修成道观交差。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沓纸,展平了递上李阐的案头。李阐因白帝已经挤在了案前,只能略偏了点身子,捡起一张。
纸上是用墨勾出的草图,虽不够精细,但已能看出大概。前几张都是些寻常楼台殿宇,但后面的却有些不寻常。
从第四张开始,便不是建筑外观,而是各色神像,共有三张,李阐翻过一遍,指着那后面三张问面前站着的两人:“这又是何物?”
那阔脸汉子张了张嘴,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嘴里半天才说出一个……画……字,脸倒是涨的通红,还是前面的陆迁回话道:“这是画,那道观正殿里造像还未完工,但看外形应是太清、玉属、上清三位,四壁都是壁画,还未上色,画的便是这些神仙,并且足有丈高,小人和赵五不敢耽搁太久,捡紧要的录下来复命。
李阐这才知道那画匠叫赵五,看了一眼身侧的那位货真价实的神仙,神仙正皱眉盯着那些画,一脸不快,遂问道:“赵五,你可觉得这些画中有何不妥?”
那赵五脸快红到脖子,半天才说了几个字:“……鬼……斧神功,没有……不妥。”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神……仙……之笔。”
只是他话音刚落,李阐就听见白帝冷笑了一声。李阐离的近,鼻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松柏与露水的冷冽气味,只是神仙的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突然一扭身,负手走到窗下的绳床上重重坐下,脸朝着窗外。
李阐看着好笑,正巧文珍奉了茶上来,遂端起来喝了一口掩饰嘴角的笑意,文珍也偏头去看那画,啧啧赞叹了两声,说:“河中府这是从哪里请来的画师?我看着和宫里的那些比也不差。”
此话一出,李阐马上想起来曾在宫中见过的那些藏画,抚掌笑道:“怪不得我总看着熟悉,现在一想,倒是像吴道子的《朝元仙卷》,这人物衣饰倒是类似,不过这布局倒是不同的……”他看了眼仍在生闷气的帝君,仿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又问两人,“你们可认清了那壁画上都画了哪些神仙?”
那青衣小吏答道,“殿下,那壁画三面墙壁加起来有三四百个神仙,我们大概看了,除了玉皇大帝、元始天尊、西王母这些,剩下的便认不全了……”
赵五也加了一句,“还有青龙……和白虎。”
李阐低头喝了一口茶,嘴里说知道了,命文珍带两人下去领些赏钱,手里拿着那几张纸又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几遍,传说吴道子晚年辞官浪迹东洛,弟子众多,若这壁画真脱胎于《朝元仙卷》,那人物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除了陆迁认出来的,图上剩下的那些神仙里确实没有五岳四渎的神像。
不知道是赵五没有录下来还是那壁画上压根就没有画,若是没画的话……李阐的目光投下窗下,怪不得这小气的神仙气成这样。
第二卷
遇仙
6)
谷雨一过,春色渐老,早晚虽然还会偶尔下几场小雨,但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
谷雨后第三日,是玉泉庙会,赶庙会的乡民将从岳庙到山脚下道观的一条官道挤的满满当当,人头如蚁,声喧如蜂,人人都等着去玉泉里喝一碗泉水。
神龙年间,金仙公主入此观做了女修,受上清经箓,法号无上道。后传金仙公主因玉泉边修道多年,骑鹤升仙,于是每年谷雨后第三日的玉泉庙会,道士门会舍些撒了符箓灰的玉泉之水。十里八乡的民众趋之若鹜,天色未明时道关门口已有排队的人了,都为了沾沾金仙公主的仙气。
颖王殿天刚亮时带着陆迁从岳庙出来,月亮还挂在西峰边上,一路上便已遇到不少携家带口骑驴驾车来赶庙会的,快到道观门口时路上已挤的水泄不通,李阐怕马踢伤了路边乱跑的孩童,下马牵着缰绳慢慢走,陆迁牵着驴走在他身侧,一面将这玉泉庙会的来历细细讲了一遍,李阐见不少人手上果然拿着瓷碗,好奇道:“这山下玉泉真的与山上相通?”
陆迁说:“本来也不知道,当年金仙公主隐居华山修炼,在西峰镇岳宫的玉井汲水时不慎将一支玉簪掉进了井里,公主料想这簪子必然是找不到了,没想到之后在山下泉里又发现了,这才知道这水是通的。于是将那泉水赐名玉泉。”
李阐奇道:“竟还有这种事?”心里想的却是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问那土生土长的神仙,听着陆迁又说:“这也不算什么,那镇岳宫中的玉井更是稀罕,传说井里长着千叶白莲,花开十丈,藕可成船,服一片既可羽化成仙,不过谁都没有见过。”
李阐说:“听文珍说你也是本地人士,可曾上过镇岳宫见过那白莲?”
陆迁面有愧色,答道:“小人虽然在这山下住了二十余年,但确实没去过镇岳宫,只因为这山上实在是路险难行,北峰以上便只有采药人和山上修行的真人们才敢走,哪怕是药农也得系着绳子攀爬过去,更不要说那些不足尺宽的峭壁栈道,怕是看一眼都要吓掉半条命的……”
李阐点了点头,问:“那金仙公主又是怎么上去的?”
陆迁答:“玄宗朝的时候上山原是修有一条鸟道,安史之乱时有乡民为避祸,躲上山后便毁了栈道,近百年都没有修缮了。”
两人边聊边走,渐渐也挤到了玉泉观门前,山门还在百阶石梯之上,山下的空地原是个岔路口,连接长安与洛阳的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出来的空地如今形成了个热闹集市,李阐本意是要从这里东行,却被众多的小食车子吸引了目光。
陆迁会意,把驴子在路边柳树上拴好,揣着钱袋挤进集市里,捡看着干净的几家买了些吃食,粥汤之类的不易带走,便买了些甜馅饆饠,胡麻饼,油炸馃子……包在几张干净油纸里拿过来,李阐各自尝了些,又问陆迁手里的那包是什么。
陆迁打开给他看,是一爿粟米蒸糕,糕顶上还有一层红色枣泥。陆迁说:“这是下官准备买给自己吃的,此物粗鄙,入不了王爷的眼。”
李阐摇了摇头说:“我在王府里倒也吃过这种,不过是用水晶米夹着各色果干蒸出来的,叫水晶龙凤糕,别的都罢了,唯独这种,太甜……”
他说到这里,倒是想起来什么,吩咐陆迁再去买两块蒸糕,记得多刮些枣泥,特别强调包好带走。
陆迁见颖王说的郑重其事,不敢怠慢,折返回蒸枣糕的王婆摊位前,要了两角枣糕,又见王婆的小车架子上挂了个盛饭的竹篮,于是连同隔壁卖汤饼家的一只粗瓷白碗一并买了下来,将枣糕盛在碗里,仔细放入篮中,在上面仍盖了张干净油纸。
等陆迁拎着篮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才看见骑在马上的颖王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服色看上去不像是官家的人,只着一身白袍,胯下也是匹白马,既未戴冠,又不束幞头,发束在头顶挽了个道士的混元髻,一张脸俊逸出尘,正望向这边。
陆迁突然感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推着他拽着他朝前走似的,他低下头小跑了几步到颖王身边,双手奉上了那竹篮,突然身心一松,无形之中扼住他心口的那股力量似乎立刻消失,陆迁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白袍道人打扮的公子的注意力已经被竹蓝里的粟米糕吸引了,只见那公子翻身下马,拿起一片糕,却没吃,反而先举到了自己那匹白马的嘴边。
陆迁小时候曾和父亲去过几次长安,自诩过见过一些市面,在他看来,颖王那匹浑身雪白,唯有额心一撮黑色的马已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马美驹,听说还是康国进贡来的,任你有钱也买不到。然而那陌生公子的白马却让他见而忘言,那马周身没有一丝杂色,白的仿若有光一般,威严又美。
陆迁心里觉得跟着颖王出来的这一趟十分的值了,不但省去了平日里庙中那些繁杂琐事,还见到了这仙人一般的公子和马。
尽管听见颖王唤那人‘白公子’,陆迁已经在心里认为这就是嫡仙了,他退远了些,看见那白公子举着蒸糕喂马,那马一口吃了不说,还舔了舔那公子的手。那公子脸上便又透出一份高兴的样子来,于是颖王也凑了过去,趁机摸了摸那马的鬃毛。
[7]
两百年前,李氏一族起兵反隋,争夺天下。时隋炀帝尚在江南,长安无主,关中群盗蜂起,高祖自太原起兵南下,自浦津渡黄河,占长安,出潼关而夺取天下。百余年后安史之乱,二十万唐军殁于潼关,玄宗仓皇之间离京西逃,入蜀避乱,将长安拱手让于叛军。时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终是立下了再造唐室之功勋。好巧不巧,郭子仪正是华州人士。
陆迁自小便对这位中兴唐室的名将事迹神往不已,加之又是同乡,油伞巷口的茶摊子里常年有个说书的,最爱讲的便是郭子仪大破安庆续,重夺潼关的这一段。陆迁依葫芦画瓢,骑在驴背上给颖王和那白公子讲的也是这一段,直到看见潼津下城的关隘城楼,才猛的清醒过来。
他暗骂自己是吃多了甜糕蒙了心,那郭国公立下旷世奇功,受封汾阳郡王,一门将相,牙笏满床。六子代国公郭暧娶了升平公主,生下一女正是穆宗生母,如今宫中的太皇太后,颖王的亲祖母。
班门弄斧也不过如此了,陆迁当时冷汗都要下来,仔细回想自己刚才可有说出什么不妥的评语,正凝神细想,前面白公子突然回身问他,“怎么不讲了?”
陆迁偷偷瞄了一眼颖王的脸色,还未想好如何作答,就听颖王笑着接了一句:“你若是爱听这些,我也会讲。”陆迁如蒙大赦,托词到前面渡口看船,双腿猛的一夹驴腹,颠颠的跑了,临走前还听见颖王的半句话:“还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你不知道的……”
黄河上仅有一座浮桥,便是连接京畿与河东的蒲津铁桥,也是秦晋之间的唯一通路,除此之外要过河只能乘坐革船,革船以羊皮缝制,充满空气,数十个乃至上百个捆扎在一处,覆以竹竿木板,便可在黄河上摆渡之用,今日他们要过河的船是前一天订好的,陆迁朝前赶了两里多地,下到港口,果然见一个小吏坐在路边茶棚下候着。
那小吏引着陆迁寻到了摆渡艄公,正是上次他过河遇见的那位,只不过换了个大筏子,撑船的筏工也多了两人。
在岸边等了一会,才见颖王与那白衣公子骑马行来,撑船的艄公本因被征召渡河白白浪费了一早上生意心中不忿,对陆迁抱怨了许久,但见李阐紫衣玉冠,气度不凡,才知道遇见了京中权贵,慌的不敢再多言语,陪着笑过来牵马。
李阐把缰绳抛给艄公,朝前正要走,便听见身后猝然一声嘶鸣,回头只见少风双蹄扬起,眼看就要踏在已吓傻的另一位来牵马的筏工身上,李阐当即回身一脚踹上了那筏工的膝窝,筏工就势倒地,滚了一滚,将将避过了下落的马蹄。
这一下几个人皆愣在当场,连白帝面上都有些惊意,他一把拽住少风的辔头,朝旁边拉去,那筏工才从马肚子底下滚了出来,满头满脸的灰,眼睛直愣愣的尚未回神,李阐看着心里一叹,自己竟将这茬忘了,那少风怎是寻常人可以碰的得的?但见白帝伸手在少风头上拍了一掌,似是有些怪罪的意思,转身走过来,对着那眼珠还不会转的筏工天灵盖上也拍了一掌。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却如有千钧,筏工即刻腿脚一软朝地上坐去,却在刚挨地的瞬间又弹跳起来,终于哎呦了一声。
这一声喊出来,刚才那股呆傻的劲便也过去了,整个人仿佛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圈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问老艄公,“把头?可以走了?”
经过了这一场,等几人上船时已是正午了,那筏子果然极大,在上面扎了凉棚,下置竹椅,白帝亲自把少风牵上皮阀,周围人皆不敢看他,连一路上活泼的陆迁都缩着脖子坐在尽可能远的地方,这让白帝心中隐隐又有些不快。
好在是李阐仍如常待他,既不多亲密,也无畏缩之意,两人并肩坐在竹椅上,四顾皆是茫茫江水,老艄公站在船首,其余三人站在三个船角,一起发力撑船,少风因未和那一驴一马拴在一处,自己溜达了过来,低头在白帝发间嗅了嗅,又将头伸进他怀里。
白帝无奈,只能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是早上陆迁买来的另一块蒸糕,喂给少风吃了。李阐见他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不由的笑出了声。
他一笑不要紧,白帝马上起身拂袖而去,但革船位置有限,白帝至多也就是站的离他远了些,负手站在船首,看那艄公撑船。
趁这个当口,少风又凑到了李阐身侧,李阐回身招来陆迁,让他将那竹篮拿过来,里面还有几个早上没吃完的甜馃子,一并喂给少风,他想到这龙被白帝喂的嘴叼的很,不好好在山间吸风饮露,非要吃这些甜食,连化做一匹白马都只吃甜饼,一口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