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哲五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国字脸,颇有一种威严的感觉。他看了一眼李世希,没有说话,接着将目光转向了邵景,语气温和地开口:“邵景啊,辛苦你了,世希的事情真是多亏了你了。”
“哪里,伯父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邵景说完,看了李世希一眼。
李世希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李世杰看到眼前的情景,突然灵机一动,“邵景哥说,哥哥的案子已经撤诉了,今天人这么全,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李世杰此言一出,其他三人均是一愣。邵景刚想拒绝,一抬眼却看到李世杰不停地在对自己使眼色。他瞬间领悟,于是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的。”
“不,世杰说的对。”李永哲开口,“是该好好表示一下感谢。邵景啊,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吧。”
与此同时,李世杰也走过去,拉住了李世希的胳膊:“哥,吃完晚饭再走吧。”
李世希愣了一愣——坦白说,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待,但世杰搬出了“感谢邵景”这么个理由,自己离开,显然不合适。李世希看着摆了自己一道的弟弟,无奈地点了点头。
为了感谢邵景以及迎接许久没有回家的大少爷,李家的厨房阿姨做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四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却有些尴尬。李永哲时不时跟邵景说几句,却并不对李世希说话,而李世希更是沉默,只有在世杰对他说话时简短地“嗯”一声,再无多余言语。这可苦了李世杰和邵景,两人只得不断挑起话题,试图缓解这种尴尬。
就在饭即将吃完的时候,李永哲放下筷子,他看了看李世希,终于开口。
“你还是不要做医生了,回我的公司吧。”
“不了。”李世希回答,“我对从商没什么兴趣,我还是适合做医生。”
“没有兴趣可以慢慢培养,你这次打了这样的官司,就算对方撤诉了,你以后在医院工作也可能受影响。反正家里的生意总归是要交给你们打理的,既然如此,就趁这次回来吧。”
“谢谢关心,不过我还是不打算辞职。我吃饱了,先走了。”世希说完,起身便向外走去。
“站住!”老人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把桌上的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世希停住了脚步。
“你就这么跟你的父亲说话?!”老人声音低沉,显然有些生气。
“李伯伯,别生气。”邵景赶快安慰道。
“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任性,从来听不进别人的劝。快30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好歹?!”
听到最后一句,李世希紧绷的身体居然松弛了下来,他笑了一下,转过了头:“你是一直为我好,你做每一件事,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李世希表情渐冷,“我倒是真希望,您可以不要这么‘为我好’。”
没有顾忌父亲瞬间变化的脸色,李世希径自离开。
“世希!”李世希走出家门没有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邵景的声音。
李世希回过头,看到邵景正小跑着奔自己而来。
“你出来干什么?我没事,你回去吧。”他对邵景说。
“是我把你接来的,我也应该负责把你送回去。”邵景回答,“走吧,你是回医院还是会宿舍?”
“去医院吧。”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邵景皱眉。
“你要是真不放心我,可以跟着来。”李世希说完,径自上了车。
邵景确实不太放心李世希,于是真的跟了来。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李世希居然把他领到了产科病房外。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邵景有点不自在地看看周围——他们现在站在产科的婴儿护理室外,隔着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医护人员正在给刚出生的婴儿做护理。他和李世希两个男人趴在窗外看这种东西,怎么感觉怎么别扭。
“不是你说要陪我来的么?”李世希看了邵景一眼,口气中略带戏谑。
“我觉得,你就是故意捉弄我的。”邵景故意叹了口气。李世希能拿他打趣,至少说明他恢复一些了。
两个人就这么趴在窗外看起来,看里面的小婴儿被护士抱起来,洗澡,称重,包上新的包被。邵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看得很是新鲜。就在他差点入迷的时候,他听到身旁李世希的声音。
“以前念书的时候听学长们讲过,说如果你为一个人的去世而感到悲伤的话,那么就去看看新出生的婴儿。你就会明白,生命其实一直在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着,旧的生命消逝,新的生命到来。人类乃至万物的生命就在这生生死死中延续。我觉得我工作这几年也算见过生死了,可是这次,我发现我真的没办法那么云淡风轻。”李世希缓缓地说着,眼睛并没有离开玻璃窗。
邵景看向李世希——这是卓轩出事后,李世希第一次跟他聊起自己的想法。邵景安静地听着,只听李世希继续说:“我觉得我没做错,可是我真的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救回他。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我付出了那么多辛苦那么多努力,我救过很多人的命,可是到最后,我却救不了我最想救的人。我唯一能做的,竟是亲手送走他……”说到这里,李世希转过头来:“阿景,你能明白那种无力的感觉吗?发觉自己的力量那么渺小,无论你多么努力,都无法实现目标。然后,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还能做到些什么……”
“我明白,我也有那样的时候。我们都是人,不是神,自然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但我总对我自己说,上帝既然让我从事这样一个工作,自有他的旨意。”
“呵呵,做一个有信仰的人还真是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交给上帝就好。”李世希笑着摇了摇头,他忘记了邵景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惜,上帝给不了我力量。”
“神爱世人,支撑我们信仰的动力都是存在的,你是医生,救死扶伤不就是你的信仰么?如果没有你,会有更多的人饱受疾病的困扰,甚至可能离开人世。你是失败过,可是你也成功过,你还记得你上一个挽救的生命是谁么?”
“上一个?”李世希下意识地重复着邵景的话,脑中莫名出现了一个黑皮肤的婴儿的模样。
一愣。
有些从未曾留意的画面突然在头脑中变得清晰:坦桑尼亚辽阔的大草原,荒野上极其简陋的手术,黑人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时欣慰的表情,父亲轻轻亲吻婴儿额头的幸福虔诚……
邵景看着突然陷入回忆中的李世希,脸上终于露出放心的微笑。
回到宿舍中,李世希径直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从里面翻出了那条无国界医生的薄毯。他盯着那张毯子看了一会儿,而后走到电脑旁,在搜索引擎中敲下“无国界医生”的字样。大量的信息跳了出来,李世希随手点开一个网页,里面有对于无国界医生的介绍,还有许多无国界医生的照片。看着那些穿着那件白t裇的工作人员,李世希突然想起,在坦桑尼亚遇见的那两位无国界医生,其中有一位中国的医生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去他们营地看看……
或许,我真的应该去你们那里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一个故事,一旦人物的设定变了,哪怕仅仅是国籍的变化,他的言行也会随之变化,甚至大不相同。好神奇。
第5章 5-面试,尴尬的难题
两日后,香港。
李世希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这么冲动地直接奔到了香港。在搜索过无国界医生的视频后的第二天,他就和医院请了假,然后,他就购买了去香港的机票——无国界医生在全球有18个分部,其中中国香港就有一个。
李世希不是第一次来香港,所以对照地址,顺利地就找到了无国界医生驻香港分部的大楼。一进去,里面竟是出乎意料的热闹,大厅中有不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有的正在与工作人员交谈,但大多数则是安静地坐在一侧的长凳上,似乎是在排队。李世希粗粗扫了一眼,大多数都是亚洲人,当然,也有几张白人面孔。
“您好,请问您是今天来面试的么?”一个20多岁的女孩走了过来,用粤语问。
“哦不,我是……”李世希刚想解释,突然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李医生?……”
李世希回头,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满脸意外地看着自己。李世希想了一下才记起来,这人似乎是在坦桑尼亚草原上遇到过的那个无国界医生。
“啊是你!……”李世希打招呼,他虽然隐约记得这人的样子,但已经完全记不清姓名了。后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尴尬,再次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韩煜钧。”
“嗯,韩医生。”李世希也伸手过去,并且问道,“你不是在坦桑尼亚么?怎么回来了?”
“你遇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我上周就回来了。”韩煜钧微笑,眉目很是温和,“你怎么会来这里?”
“哦,我假还没休完,正好来香港旅游,就过来看看。”
听到李世希这个说法,韩煜钧笑了笑:“那你今天来得可不巧了,今天这里正在进行新人的面试,要不然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
“面试?”李世希这才反应过来,坐在一旁凳子上的人都是来面试的新人。他看了一眼那些候选者,转过头问韩煜钧:“想报名参加你们的话,有什么要求?”
听到这个问题,韩煜钧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道:“sf招人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工作两年以上,会外语,都可以报名,哦对了,如果修读过《热带病学》就更好了。”
李世希一条一条地听着,比对自己是否符合要求。当听韩煜钧说完之后,他又看了看排队的人,转头对韩煜钧开口:“如果我说我以上条件都符合的话,我今天也可以参加报名吗?”
“啊?!”韩煜钧意外。但是他发现李世希的表情很认真,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韩煜钧打量了他片刻,而后开口道:“那好,你等等我,我帮你去问问。”
“李医生您好,我听韩医生说您是从台湾特地来香港来报名参加无国界医生的,您对我们的工作的支持,让我们深感荣幸。正好今天也是我们面试的日子,所以我们也就特别处理了一下,一般我们都是要先对申报人进行先期审查,然后才能进行面试的。”房间中,坐在对面的面试官面带微笑地解释。他叫杜如松,是无国界医生香港分布的负责人之一,也是这次的面试官。而在他旁边坐着的,则是另外一位面试官atthew,是一位白人医生。
李世希礼貌地点头表示感谢。
“那好,李医生,请您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好的。我叫李世希,台湾人。16岁考入台湾大学医学院,获得医学学士学位。20岁时去瑞士皇家医学院攻读了博士学位,主修心脏外科。25岁毕业后,回到台湾,现在在一家医院工作。”
“16岁读大学,20岁读博士?李医生也可以算是天才少年了。”辉煌的履历表让杜如松称赞不已。他接着问:“那,李医生为什么想来参加我们的工作呢?”
“其实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们这个组织,也对你们全心全意帮助有需要的人们的理念很赞同。之前我去坦桑尼亚旅游时机缘巧合,和你们正在当地工作的医生配合,为当地的一位孕妇进行了接生,”说到这里,李世希的脸上不自觉地现出淡淡的笑容,“当时并没觉得怎么样,但是回想起来,我却发现那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一场手术。所以,我就想多了解你们一些,也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参与到其中。”
“李医生有没有修读过《热带病学》的课程?”
“有。我在瑞士读书的时候,有选修过这方面的课程。我的成绩单上有。”李世希指了指自己递交的学业资料。
杜如松点点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atthew医生,于是atthew医生接着开口,询问了李世希几个医学方面的问题,李世希凭借着扎实的功底,竟也回答得很是顺利。
“……李医生,我们提供医疗服务的地方往往没有很好的条件,一个医生所要解决的病情也会是多种多样,所以我想问问,除了你的专业心脏外科之外,你还实施过那些手术?”
“我在瑞士的时候,最初三年都是在普通外科实习的,外科的常见手术,如胸腔手术、腹腔手术、基本的骨折接骨手术,我都做过。至于妇科手术,我也做过一例——如果坦桑尼亚的那次可以计算进来的话。”李世希说完最后一句,三人都笑了出来。
atthew转头对杜如松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了。
杜如松面带微笑地看着李世希,也许是刚才世希说的话引发了他的某些联想,于是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李医生,假如你现在在一个发生战乱的国家出任务,你正和其他同事一起乘车在去往某地的途中,这时你突然想方便一下,但是这条路很危险,有可能埋有地雷,你下车可能会踩到地雷。那么这时你会怎么做呢?”
“啊?”李世希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那个……请问,我坐的车上,有女士吗?”
如果一车全是男人,随便找个矿泉水瓶或者直接打开车门对外浇水,也不是什么太丢人的事,只是杜如松显然不想降低难度,微笑地说道:“我们就假定是有的吧。”
“这样……”李世希犯难了。当了快30年学霸的他,没想到被一个“方便”的问题给难了住。眼看对方都在等他的答案,他一咬牙:“那我可能会找一个女士看不到的角落,用矿泉水瓶解决一下吧。”
虽然这只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可是李世希说的时候还是觉得一种羞耻的尴尬在心头蔓延。而更让他尴尬的是,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两个人就都笑了出来,李世希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猜自己应该是答错了,因为就他看过的无国界医生的车,似乎很难找出什么隐蔽的角落。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他很想问问这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杜如松似乎并没想公布答案,他站起来伸出了手:“谢谢您李医生,我们会尽快通知您面试的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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