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州布武七年。
七月初六,青龙节。
清晨的时候下过了雨。东云苏府内一大早便忙碌着张罗起祭祖的准备。苏万辰立于堂前看着仆人里外走动着,似笑非笑地微微点着头。大堂内夫人望着屋外夫君的身影,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叫过了站在一旁刚汇报完什么的丫鬟。这丫鬟,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颇为水灵,像是一颗还未熟透的蜜桃一般,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在那粉嫩嫩的脸蛋上咬上一口。
“婵儿,去看看二少爷起来了没,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过来请安,快去把他给我叫来。”叫“婵儿”的丫鬟应了一声便寻向了后院西偏房。刚入西苑,便听得门“咯噔”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踏出屋来,睡眼惺忪地用力地抻了个懒腰,一个懒筋抽过去后,似是觉得不过瘾一般顿了一顿,又用力的抻了一个,而后松了松全身的关节,这才像是满足了一般正好衣衫,脸上也瞬间焕发出蓬勃的朝气。
“我的二少爷,你可算起来了,夫人正喊你呢,还不快去!”婵儿颇为无奈地看着这个一脸无忧的二少爷,心想准是昨夜趁自己睡下后又偷跑去后花园找那似疯似癫的卢老头儿听天书去了。这卢老头儿究竟是何人,婵儿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自她七岁进府起至今已有是十一个年头,这卢老头儿在府中甚是自在逍遥,连老爷夫人见了他都颇为恭敬。卢老头疯疯癫癫,偌大的岁数却似个孩子心性,闲来无聊便捉弄下人们取乐,有时甚至还会捉弄到老爷夫人头上。老爷夫人却也是不怒,每每是一脸无奈地就此作罢。整个府内无不躲着他的,唯有这优哉游哉的二少爷和他很是要好,闲来便同卢老头儿聊天游戏,跟着一起捉弄下人,装神弄鬼,俨然一个小疯癫。
当然这些话想得说不得。婵儿自小伺候夫人,十二岁时做了少爷的贴身侍女,伴着二少爷一起长大。二少爷自小体弱多病,十岁前几乎足不出户,抱着药罐子靠活。后来不知这卢老头儿找来了什么手段,调养了两年,二少爷便很少再犯什么病。这老头儿疯是疯,却也是有些手段;这二少爷虽也贪玩,却是天真无邪又没有少爷架子。
想到这里,婵儿无奈叹了口气,跟在二少爷身后向正堂走去。
雨后的湿气已经散去,也没了那天潮潮地潮潮的湿腻感。祭祖的准备也大点的八九不离十,只等最后一点细枝末节打点好便能往东山祖墓开去。
苏夫人坐在漆椅上,似怒非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悠然自得的儿子说道:“期儿,昨晚又去找你卢爷爷听故事了吧?今天祭祖,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早早睡下,你是想让爹罚你不成。”苏夫人说着,起身走到儿子跟前,整了整他有些歪斜的衣襟,轻轻点了一下子期的胸口道:“瞧你,衣衫不整,一点没有东云苏氏子弟该有的样子。”
苏子期拨开她的手抱怨道:“哎呀娘,你真啰嗦。”苏夫人听了,又瞪了他一眼,确是没有再说什么。
屋外,管家一路小跑到苏万辰跟前禀报说一切准备妥当。苏万辰点了点头,回身入到堂内。苏子期见父亲进来立马一副拘谨的样子,与之前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苏万辰望了望堂壁上挂着的祖像,定了定神,向苏夫人和子期说道:“夫人,该动身了。期儿,去叫你卢爷爷。”
苏子期应了一声,拘谨地走出正堂,却是一转角便没了先前在父亲面前的礼数,疯一样跑向了后园。园子内,一张石桌上躺着一个小老头,须发皆白,身子有些精瘦,一对眼窝深陷像是两个丢了萝卜的地洞。虽是如此模样,但这老头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精神感,看上去仿佛是只老瘦猴子。平日这后园,除了下人打扫时鲜有人际。也唯有二少爷苏子期常跑来找他玩乐。他一个人在这后园倒也自由自在,饿了便翻进厨房明目张胆地找吃的,困了就躺在石桌上树荫下不管哪里痛痛快快地睡一觉,闷了就四处捉弄下人,苏子期来了就带着他一起疯癫。
苏子期一脸兴奋地跑进后园,一眼看到卢老头儿正侧躺在石桌上酣睡,手还不时伸进裤子里揩着屁股挠痒,揩完还要凑到鼻子下闻一闻。任谁看了,也要觉得这卢老头真是邋遢透顶,可这光鲜亮丽的二少爷偏偏没有丁点儿的嫌恶之心。
“卢老哥!”苏子期站在卢老头身前一巴掌拍了过去喊到,惊了睡梦中的卢老一个哆嗦,差点翻下石桌。
卢老睁开眼,抹了把口水瞪眼道:“你个小兔崽子,惊了你老哥我的好梦!”这一老一小疯疯癫癫,不知何时起居然以兄弟相称,旁人若是知道,不定要在心里说几遍两个疯子。
“卢老哥,爹让我来叫你,出发去东山祖陵。”
卢老咿咿呀呀了几声,颇为嫌烦地说:“年年祭,年年祭,年年今天搅人清梦。”说着跳下石桌,却是积水湿滑一个不稳重重摔了一跤,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他奶奶的!你要是活的,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他奶奶的,这么大岁数了,摔一跤差点把我这老骨头都摔散了。”卢老摸着屁股爬起来,又赌气似的朝那地上呸了几口,才愤愤地和苏子期离去。那被老头儿墩了一屁股的厚实青砖,却是在此时像再也承受不住一般登时龟裂。
卢老和苏子期不紧不慢地来到府门外,去祖陵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卢老摸着屁股咕囔着佝偻在苏万辰面前,苏万辰恭敬的作了一揖喊了声“卢老”。卢老也没答应,自顾的摸着屁股朝着队伍前瞧瞧后看看,像是在找什么新鲜的东西。看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值得玩弄一番的,便不耐烦的甩了甩手臂一屁股跳上一架拉着祭祀用牲口的马车。苏万辰看了看夫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吩咐下人们向东山祖陵进发。
苏子期和父母坐在车内,随着山路的起伏摇摇晃晃,眼皮不知不觉便有了重量慢慢的压了下去。一旁的苏夫人立马拧了苏子期一把,疼的他一声叫唤,刚想抱怨,却见苏万辰端着脸瞪着他,登时老实了下来。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车外已经听不见之前市井的吵杂声,取而代之的是马蹄铁和车轴踏轧在山路上的咯吱声。苏子期此刻又是睡意袭来,像风吹的芦苇一般沉了几次头。
“期儿!”
一声威严的声音灌进耳朵,让苏子期立马清醒了过来,坐正看着苏万辰应道:“爹,你叫孩儿。”
“期儿,此次祭祖,与往年不同。如今你年已十六,此次当是在先祖陵前起誓成人,在族谱上填命,最后要探与剑奴是否有所感应。仪式完毕,你就不再是孩子,以后不可再随意由性地玩闹,要好好为东云苏府的未来考虑。你大哥名扬如今已经是踏入灵术聚灵层次,星占与巫蛊也已开悟,在那青冥山天风派苦修,他日若有所成,为父也可安心将这东云苏式之名托付于他。你虽为次子,但也是我东云苏式子弟,当学有所成,无愧于苏式之名。”
苏万辰看着眼前这个小儿子,心中泛起无限遐思。说起来这期儿自幼体弱多病,寻了多处名医诊治也不见好转。亏得卢老不枉千辛于海内有大修为之能者处讨得一药方,且赠予一锦囊,嘱咐非到十六岁前不得拆看,待到十六岁祭祖认族后方可打开,其内自有此子病因详解。如今转眼六年过去,终于到了祭祖这天。那大能者所留谜底也可在今日揭晓。名扬自幼便天资聪颖,又是长子,自然会领受东云之名衔,且就算日后罕有大作为,也不至败了名声。所以苏万辰对这自幼体弱多病差点早夭的苏子期也不做过多要求,任其自在,只要将来不做个纨绔子弟便好。
苏子期听了苏万辰的一番训言,恭谨地应了声:“知道了,爹”,心里却是没当回事。他清楚,一切有他的父亲在,有他的大哥苏明扬在,他便做个自由自在的少爷就好。
颠簸徐行间,车子骤然停下。管家候在车外对苏万辰道:“老爷,到了。”
苏万辰“嗯”了一声,同夫人一同走下车。苏子期也随其后走下车来。一座甚是宏伟的墓陵坐落在前方山林间,规模虽说比不得那皇亲国戚,可这毕竟是大州四大家之一的东云苏家的墓陵。在那墓陵前的灵位碑石上赫然供奉着苏家十几代先祖。他们全都承袭了这东云苏式之名,自大州立于浩土起,代代相袭,传承至今,千年不衰。而那灵碑旁,伫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黑色石像。那是一个手持长剑傲立于天地间的武者,面容刚毅,身躯伟岸,英姿威武。那剑,是一柄重剑,剑身宽厚却不失灵动之气,不甚琱琢却凸显磅礴大气。那剑尖插入地面,似乎随时要拔起挥砍一般,那锋芒在刃与尖的交汇处一个转折,像一笔墨线瞬间划过一般笔直地延展到剑格,这才依依不舍地收敛住。三指宽的剑格只是简洁地雕刻了些许形纹,像一座山一般将那锋芒压住。而后那一尺多长的剑柄贯穿其中,将整柄剑牢牢困住,任它再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也脱离不了持剑之人的控制。这是一柄武剑,一柄不做过多装饰的剑,一柄直来直去的剑,一柄有着寒芒饮血的剑。
此剑,名为沉轩。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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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苏家祭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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