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学生斗胆,最大之梨,该是给父,还是赠母?”我的发言格外地不合时宜,大家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我这张陌生的面孔。
“这个……待为师回去考证!”居然被一个小孩噎住,夫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换一个,龙争虎斗!”
“夫子且慢!”
“又有何事!”
“龙在何处,夫子见过?如何争斗?”周围的小孩都有些坐不住了,角落里甚至传来了窃窃私语。
“为师不知!为师不知!再换一个!”买木脑壳被贼抢,夫子有些窘迫,“凿壁偷光!汉朝之时,少年匡衡,好学非常,因为家贫,晚无烛照,遂悄凿小洞,借邻烛光……”
“夫子且听我言!匡衡应是何时凿洞?”
“何时凿洞,又有何妨?”气得嘴唇发青,拄着拐杖得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若是晚上,他岂能见?何时下凿?若是白天,何不读书?”我瞪着自认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无辜状,实则高兴得像个敲开的木鱼,嘴都合不上了。
“放肆!”夫子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是你授课还是我授课?既然你如此能言善道,那为师便考一考你,若你答得出来,便万事大吉,若你答不出来……”夫子忽然变了声调,话未说完,周围的小孩纷纷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若是答不出来,便抄《礼记》十遍,好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碰了老虎鼻子,心里不由凉了凉。谁想这黄土盖齐脖子的老山羊还偏要往脸上擦粉,而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装模作样作了一揖:“夫子赐教!”
“好,既然你巧舌如簧,为师便考考你对联!我出上联,你接下联,如何?”
我一颗心算是沉到了谷底,自己这才第一天来私塾,大字不识一个,夫子却考我对联,这不是摆明了刁难我吗!
我正犯难之时,身旁却传来一声低语:“别怕,我帮你!”
转头,见另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眸子里蒙着天水一碧间弥漫的霭霭水雾,望着那片清亮,我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夫子出联!”
见我敢应战,夫子显然有些错愕,然而转瞬便将我的行为理解为小孩子年幼不知天高地厚,略一沉吟,上联便脱口而出:“山清水秀!”
我用余光一瞥,果然见旁侧缓缓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子。
我咧嘴一笑:“天昏地暗!”
“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风风雨雨,年年题题试试!”
其他孩子们已是哄然大笑。
“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
“难难易易题,高高下下分!”
“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
“考试难,挣钱难,爱难不难!”
夫子气得眼睛一瞪眉毛一横,表情颇为不甘。
“处处绿叶绿处处!”
“篇篇红叉红篇篇!”
“雪映梅花梅映雪!”
“师追弟子弟追师!”
同学们此刻已是笑得捧腹,拍手声,叫好声,不绝于耳,夫子却已是自顾不暇,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清了!
“静泉山上山泉静!”
“乱堂课里课堂乱!”
“松叶竹叶叶叶翠!”
“哭声喊声声声烦!”
薄薄的本子还在不断地递来递去,往往夫子上联刚出,那边下联便已开始起笔,我此刻对他已是心服口服!
夫子却还是不甘心,风烛残年的身体靠一根拐杖摇摇欲坠地支撑着。
“书生读书,书碰书生眉!”
“老师太老,老没完没了!”
听到这一句,满室学生终是按耐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学堂里霎时便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起床便学,学古学今凡事须好学!”
“到室便睡,睡早睡晚何时不该睡?”
夫子终于是气得捂住胸口,颓然地一拍桌子道:“罢了罢了,散学!孺子不可教,你们另请高明罢!”
第8章 还魂
小道士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云礿,笑道:“真有你的!”再移开胳膊,淡蓝的衣衫上,便印上了一道灰渍。
望着那道污渍,我颇为尴尬地挠挠头,心中却是害怕得很——像他这么爱干净的人,该不会记恨我一辈子吧!
云礿却不置可否:“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他说这话时依旧板着一张苦瓜脸,对我的示好并不领情,不过眼皮上分那两根浅浅的眉毛终于有些舒展开来了。
我只以为他那日替我写那些歪批不过是担心夫子觉察到,现在想来他如此熟练是否只不过是他内心亦是生着一双同我们一样的翅膀,只不过被压抑着,束缚着,他不敢飞,亦不能飞?
“这倔脾气,也不知改了没!”思绪回到现实,我才惊觉时辰已晚。
解衣入睡,谁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一袭素衣竟也跟入梦中。
梦里,却不再是那稚嫩的脸庞……
一叶扁舟缓缓撑过河湾,浓雾徐徐散去,便现出那一抹有些湿润的素衣。舟中人眉眼含笑,手中折扇轻扬,如墨发丝随风飞舞,飘逸又狂放。
放下了森冷的铁剑,原来另有一番风雅……
俗话说,万水千山入梦来,醒来我却悲凉地发现,梦中人尚不知是否存于这世间山水中。
第二天天微明时,我便朝西市走去。昨天的午时之约,我自然不会忘记。
毕竟“还魂”乃大事,关系着自己能否在皇城这烟花之地扎下根来。
常言道,风刮的块,水淌的快,都没有小孩儿那一张嘴快,我在这一点上算盘打着自己的算盘。
快到约定地点,距离事先约定的时间却尚有一会儿,所谓真人不露面,我故意又到周遭绕了一圈,待远远地看到那群小孩已是急得直跺脚,方肯显山露水。
那几个小孩见了我,激动得快蹦到天上去,一行人立刻迎上来,个个满面急迫之情。我却只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故弄玄虚甩了甩拂尘:“每日午时,阴气最盛,乃鬼门大开之时。贫道方才于寒舍之中卜了一卦,巧了!上上之签,想来小公子定能心想事成……呃……重获故友!”
生生把到嘴边的“重拾佳缘”吞了下去,便对上小孩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良心顿时倍感不安。
“事不宜迟,便开始吧!”
我摆足了架势,几个地方的方言混杂起来,念了一堆什么“祥辉八表,焕赫神光,三皇太初,肇启灵场”云云,再上上下下双手乱舞一通,哄得那几个小孩头脑一愣一愣的。
贫道这时方才感叹,自己一路北游,曾总埋怨王土幅员辽阔,各地方言可谓是花样百出,难觅其踪,孰料现在倒真正派上了用场。七八种方言的大杂烩,果真高深莫测,非同凡响!这便是掌握多门外语的优势。
念的什么不重要,有没有人能听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精力集中不过半刻钟时间,便已开始瞻前顾后东张西望了
我的目光看似集中在自己故弄玄虚的手势上,可眼珠却警觉地“滴溜溜”转个不停!”眼看大家的注意力也开始分散,我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甩宽大的道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径直从袖口滚了出来,再迅速用袖子盖住,手一指,袖口一扬,大喝:“起!”
那小孩定睛一看,喜不自胜,捧起那小毛球便一顿狂亲。
我却不禁忧从中来,既忧娇弱的“丽娘”禁不禁得起这番折腾,也忧那小公子遭不遭得住这笔风流债。想来最近瘟疫蔓延,莫要最后落得个鸡死人亡,岂不痛哉!
道士我帮到这一步,也算是功德圆满!拍拍衣服打算转身便走,做一桩不留名的好事,却听到那小公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你骗人,这不是我的丽娘,我的丽娘屁股上有一快黑毛,可这只的毛却毫无杂色,她根本不是丽娘!”
我此刻甚无语,同时头皮有些发麻。
江湖险恶,连一颗鸡屁股上的痣也非要同自己过不去!我费尽心机扯半天谎容易吗我?啊?容易吗?
“你还我丽娘——你这个假道士,居然想用路边的野花野草来蒙混我的丽娘!”小公子金手指一指,周遭的小孩立刻跟着起哄:“假道士!假道士!”
他这么一闹,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纷纷驻足观望。
我此刻的头一个顶两个大,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已盘算起了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之计,可周围已是被议论纷纷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小公子,其实这位道长所言不虚呐!”熙熙攘攘之中,忽然传出一阵清朗的男声。
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多管闲事?呸,是哪位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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