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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眼见着城门将闭,一行车驾进了抚州城。早有城中小吏来接应辛无礼,一行人专捡僻静处到了李家后院。李蔻环上前打门,只窥见有人在门缝里张了又张,才开得门来,却原来是伙计曹六。李府出事,当家的李振海不知去向,死者家眷上门打砸抢掠财物,一众镖师伙计多有趁乱掳财跑路的,不想这平日里只想的玩嘴皮的曹六倒是忠义。曹六四下看看,贼头贼脑的将众人让了进去。一边闭门一边低声道“小姐,你可算回来啦,总镖头躲事去了,现下家里没人主事,都乱做一锅粥啦。”
众人来到后院一座厢房分头坐下,李蔻环打起精神,问曹六:“这些日子里都有些什么事,你先捡重要的说罢。”曹六道:“前日里来了个生人,递片子给门上,言说要面见总镖头。总镖头交际天下,小姐你也知道,来人找是常有的。不想这次总镖头竟自己出来迎了进去,神色却甚是庄重。与来人在书房里不知说些什么,却足谈了一个时辰,来人自己去了。第二天头午,总镖头就不见了。”李蔻环“嚯”地站起,忙问道:“来人什么样子?总镖头竟怎么会不见呢?难不成没人见到?”曹六道:“那人我倒是见的,四十余岁,不到七尺,略有些胡髭,方面细眼,穿得件蓝袍。听莳花的陈伯说,总镖头是巳时不到从侧门出去的。马匹兵刃甚么也没有带,背着手出去,不像是有事啊。”李蔻环侧脸想了下,道:“你接下说罢。”曹六应了一声,续道:“然后晚上也不见总镖头回家,大家猜了一晚。第二天闫镖头从外面回来,言说听府衙里面说这趟镖失了,人都折损尽了。话没说完,外面闯进好大群男男女女,称是镖头伙计的家眷,要总镖头出来赔人命。大家没了主意,那些人进来便抢东西。谁也不敢动手拦。到午时那货主也不知哪里得来的信,吵上门来要货物。正乱时,就有伙计镖师卷了东西走了,说是总镖头几个月没发钱了,要以物顶账,免得乱了。也有像张镖头那样老成持重的,只是对我说,总镖头回来找人告诉一声,他回湘西老家了。”李蔻环又问道:“那我娘呢?”曹六回道:“夫人又不会功夫,平日镖局子里的事又从不晓得,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主意?还是打更守夜的老吴头帮着收拾些细软,托张镖头带了两位小公子逃去临江府娘家躲去了。小姐,咱这镖局子怕是不行啦,趁早收拾些东西躲躲,待寻得到总镖头再说吧?”李蔻环呆呆站了半晌,慢慢向椅中坐落,脸如纸白,浑无血色。众人瞧着她,忽听她道:“爷祖赚下这家业太也不易,不能就由我手失了,明日就与那些人钱财,再求求亲朋至交作保,务待寻回我爹爹再说。尚运镖局的牌子不能就这样倒了。”方正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几岁的小女孩儿颇是可怜,若在自己那个时代,这个年纪还在读书,现在却要面对如此大难作出决定,实在难得。忽然又想到她说“爷祖”心中一动,问曹六:“那个。。。后院祠堂里那个谁。。。”曹六眼角一挑,奇道:“你说那个看祠堂的疯老头?他倒没逃,不过前些天身子老了,这些天过去,怕也是快了。大事忙不过来,寻他做什么?”方正同大吃一惊:“什么?!”拉起李蔻环便跑。众人大感奇怪,随着跟了出去。一路上只听得李蔻环的惊叫和方正同的喝声。到得后面祠堂,只见祠堂里面供桌下横着一榻草席,那老头却是盘膝坐在那里。面色灰败中居然透出一抹红润。方正同不由心向下一沉,知道一代大侠李汝堂今日命尽了。李汝堂抬眼看了看进来的诸人,待瞧见方正同,混浊的双眼竟然精光毕射,霎时有了神采。“呵呵”笑了数声,道:“你回来啦?好,好。李家祖上有德,不至一绝如此。”方正同听了,也嘻嘻笑着说:“您好啦?恭喜老爷子。”回头向李蔻环说:“我和你说一下,这正是你的爷爷——江南大侠,神刀无敌李汝堂。”曹六惊呼道:“什么!你就是李汝堂。。。李老镖头?!”李蔻环也惊道:“我爷爷。。。爹说他。。。说他早已。。。”方正同急了,“如假包换!回头我再和你解释。”李汝堂微笑着看着李蔻环,道:“十几年看不到,蓁儿长这样高了。不记得爷爷了吗?”李蔻环身子一震,她出生时恰好门前桃花正盛,一个游方道人化缘至此,遂为取了乳名为“蓁”,取《诗经》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意。知道这乳名的,除至亲之外又谁能知道?当下虽是心中惊愕莫名,却也知方正同所言未必是虚了。李汝堂极轻的点点头,道:“你们都出去,蓁儿,正同在这里,我有些话说。”众人一步几回头的出去。李汝堂转目看了看方正同,又瞧向房门,方正同会意,过去关好门,又在门前站了会,回来对李汝堂点点头。李汝堂脸上浮出一丝赞赏,向着李蔻环道:“蓁儿啊,爷爷痴病缠身十余年,前几日才醒了过来,可也没有多少寿算了。还亏正同照拂这些时日,不然,怕是也不亲眼见我李家遭此大厄。只可惜醒得晚了几日,不济得甚事。你也不必悲苦,这也算不得什么,当年我手创这尚运镖局,只不过做得二省生意,那时太祖方平天下,生意倒还作得。你父耽于太平,没经过这许多,如今又逢乱时,以他之能,却是把摊子铺得过大了。也并非太坏,能叫子孙知道,守成不易,量才而施。”说到这里,李汝堂脸色略变了变,喘了口气续道:“此次祸事,固有树大招风之嫌,可也透着蹊跷。一切皆似有人指点驱使。若不将此仇昭雪,我死也不甘。振海天资武功不足当得大任,还须得请人帮忙。江湖传言,有三位世外高人,武功卓绝,但向不问世事。若得此相助,想来定是容易极了。我年轻时有幸得遇其中一位,名叫双少白,曾为他做些事情,因此得其一诺,可以在有难之时上门求他。虽然未必肯亲自出山帮忙,但其门人弟子也必出色。”说罢,颤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慢腾腾的打开,里面原来竟是一枚小小的玉制印钮,李汝堂举起印钮,在眼前端详片刻,叹道:“四十余年,弹指一挥。不知道双老先生可安否?”递给李蔻环,道:“双老先生奉老子为师,修仙于我江西三清山玉华峰上。你带这印钮去,定能得见。”回头看向方正同,叹道:“正同,你天资聪慧,虽学武稍晚,若有明师指点,不难成就。只可惜我命数已到,没法子教你什么了。你我忘年之交一场,我有心代振海收你作徒弟,不知你肯不肯啊?”代儿子收徒,那就是方正同的师爷了。说老实话,方正同打心里不想同意,什么啊?认个一千多年前的师傅?要真像武侠里说的绝世高手也就罢了,这可好,一个自己都学得半吊子的师傅,遇事还跑了,师爷貌似功夫不错,转眼也要翘了。可是看着李汝堂两眼热切,想着风烛将熄,实在不忍心临死前再打击一下。于是很艰难的点了点头。李汝堂大喜:“好,好!好孩子。却委屈你了。”手在供桌下掏了掏,拉出一个长木匣,打开之后,掀开上面的一层青缎,下面赫然是一柄紫背单刀。李汝堂想捧起木匣,不料用力之下,人竟向前仆倒,方正同忙上前搀住。李汝堂摇了摇手,大概想说些什么,却换了:“这紫云刀是我当年用过的,虽非宝刀,却也锋利。就送于你。下面是刀谱,还有我手创的一部《递空掌法》,嘿,嘿嘿,当年。。。当年老夫也曾以它。。。。。闯遍天下。。。”说到这里,气息便有些不济了,方正同轻声说:“老爷子,你不要说了,先歇一歇吧。”李汝堂两眼精光一黯,仿佛从当年的豪气中回到现实,道:“好。。。好。。。我歇一歇。。。”倚着方正同的臂膀,闭上了眼睛。两人不敢说话,眼见他呼吸缓慢,时有时无,渐渐的,竟好像停了呼吸。李蔻环心情激荡,颤着手想去试他的鼻息,手刚探出,他竟又睁开了眼睛。略略抬了点头,道:“嗯,我怎么睡着了?啊,正同,你陪蓁儿去三清山,她一人我怎么放得下心呢?回来师爷给你作主,把蓁儿嫁你好不好?你小子有福气啦!”方正同脸上一红,说:“您先别说这个,歇一歇,歇一歇。”李汝堂喜道:“好,好,还是你小子有孝心,我歇一会。”于是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再没有睁开过。
一代大侠,如此命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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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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